象蛇 第40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楚颐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姨娘瞧我安否?”

楚颐骤然发病,脸上尚带着不正常的躁红,加上他晨起尚未梳洗束发,发丝散乱间更显几分荏弱狼狈。林嬷嬷直接黑了脸,楚颐向来在贺府向来威仪体面,是谁也不敢冲撞逾礼的,如今楚家的人不通报就闯进来,把公子当作什么了?贺府的下人们看到了又会怎么想?

楚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忿,安抚似的看了她一眼:“嬷嬷,带父亲和姨娘到外头的暖阁,我梳洗一下就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梳洗……”

楚颐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们原是一家人,本来不必计较太多礼数。只是此处是贺家,侯府上下都看着,若楚家都不尊重楚颐,贺家更不会尊重我了,父亲说是吗?”

楚父被堵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偏生这回景通侯也出了事,要救楚颢恐怕得倚仗贺家之力,只能悻悻地出了外头等。

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时辰,楚颐才慢腾腾地到了暖阁。楚父早已等得极不耐烦,见他那娇气的样子更是来气。

楚父正想开口发难,楚颐却先发制人地捂着手绢咳了一顿:“咳咳咳……不好意思,孩儿来晚了,身子不中用……咳咳咳……”

这副弱不禁风的痨鬼模样,好似是咬牙支撑着才能起身下床一般,楚父嘴角抖了抖,终究无法苛责他的迟到,只好生生将闷气憋在心里。

“若不是十万火急,为父也不至于来打扰你养病,”楚父深吸口气,“颢儿身陷囹圄,你身为弟弟,难道就不急么?”

楚父越说越对眼前的庶子不满,说的话也越发有底气和有威严:“颢儿他自小聪颖,只是为人冒失,为父让你细心从旁辅佐,如今颢儿这样……为父很痛心,也很失望。”

楚颐听懂了他的话意,他的痛心是为了他的嫡子楚颢感到痛心,而他的失望是对自己感到失望。不过这苛责并没有在他心上泛起一丝涟漪,他淡淡地将双手放在金兽香炉上取暖,一边说道:“父亲如今,还不知道兄长犯了什么事吧?”

楚父拧起眉:“不是私盐案吗?”

楚颐心中一哂,看来是通蕃谋逆事关重大,如今消息还封锁着,要等大理寺彻查有了论断再公布。因此自己父亲一直不知道楚颢被卷入的是什么案子,只以为他是贩卖私盐被捕的。

楚颐喟叹一声:“兄长的商队被搜出几车铁甲,还有镇国公给的出关凭证,怀疑是要卖给北漠契丹。父亲,这不是普通案子,是通蕃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

“你,你说什么……”

楚颐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楚父头脑一懵,再回过神时,手中的茶盏已经在地上摔开了花,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鞋袜上,楚父却只觉冰冷。

他的嫡子……参与谋逆?

他们楚家会……灭族?

“怎么可能?”身旁的如夫人颤声叫道。

看着他们的狼狈模样,楚颐心里泛起一丝快慰。他摇摇头:“当时我正病重,没有参与其中。因此我至今亦不知道,兄长他究竟真是和谢家那群人密谋造反,还是被人栽赃陷害……”

楚父浑身抖得如同窗外凌寒的老松,他的表情也如古树外皮一般狰狞:“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有人插赃嫁祸!太子!谢家是光王的靠山,一定是太子党他们要对付光王才陷害我儿!”

身旁的如夫人也如筛糠一般附和道:“对……对……大少爷一定是冤枉的呀!”

二人结结巴巴地努力说服着自己楚颢是无辜的,这时,楚颐却重重地叹了口气:“兄长是冤枉的,可谢家真的那么安分吗?”

楚父咽了咽口水,谢家人向来仗势凌人,嚣张跋扈,镇国公的女儿谢贵妃死得蹊跷,外孙光王又无缘东宫,确实不是没可能暗生反心……可是……

“可是镇国公和皇上,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啊!”楚父纠结道,“当年皇上逐鹿中原时,若不是镇国公举兵归顺,如今天下是谁的还不知道呢!谢家要坐龙位,何必等到今日?”

“是真是假,有区别吗?”楚颐一双凤目幽幽地看着楚父,“谋反一事,自古就是莫须有之罪,只消惹来君王的怀疑,不需真凭实据就可以定罪。谢家权势滔天,又镇守要塞,皇上会不忌惮吗?”

楚父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楚颐的话让他头脑渐渐冷静下来。诚然,这事是真是假、颢儿是否参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才能逃过这灭族的重罪!

“既然如此,你还不赶快想想有什么应对之策!”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庶子,灭族当前,他们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只好器重起楚颐来。

“我不敢说,”话是这么说,楚颐的一字一句却没有停顿地说了下去,“断尾求生,这毕竟太残忍了。”

楚父愣了愣,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涌现出震惊,继而是山洪般的暴怒:“荒唐!那是我们楚家的嫡长子!”

断尾求生,楚颐说得含蓄,但楚父一听便明白了,这四个字或许从楚颢出事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悄藏在了他内心最深最暗的地方,但听见楚颐说出来,他还是对此感到怒不可遏。

当蜥蜴被天敌抓住时,为了自保,便会自断尾巴。为楚家为了自保,也必须有所牺牲。

不论楚颢有没有真的参与谋反,他们都得指证楚颢。

唯有如此,才能趁这案子毕竟还未尘埃落定时及时撇清关系,主动揭发楚颢和谢家人参与谋逆的罪证,楚家才能戴罪立功,免除连坐灭族之罚。

牺牲楚颢,就是楚家的断尾求生。

“颢儿是你的兄长,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楚父额上青筋凸起,指着楚颐大骂,“你……你是不是一早就想这样做了?”

口不择言的话一出口,楚父就顿住了,继而坠入了更深更冷的冰窖之中。

楚颐是不是一早就想这样做了?一早就想趁着某个楚家遇劫的时机来报当年的仇。

是的,尽管楚颐这七年来一直对楚家尽心尽力,对楚颢维护有加,使所有人都放下了提防和芥蒂,使所有人都以为他接受了当贺家老侯爷的遗孀也是一个好归宿,但是,但是,当初楚颐对他们骗他嫁入贺家冲喜时确实是充满仇恨的。

楚父自问自己愧对楚颐,但作为楚家的家主,他当初没得选择。当时楚颢赌石输了近十万两银,如果还不了钱,楚家的祖屋都要被变卖抵债。而那时正值贺家病急乱投医,愿意花十万银买一个八字硬的人为老侯爷冲喜。好巧不巧,他的庶子楚颐八字正正合适,这是上天不愿亡他楚家。

为了保住楚家祖宅,保住楚家嫡子,楚父没得选择。

楚父嘴唇有些不可自抑的抖动,“你就算恨我们,不理我们也就罢了,何必推你哥哥去送死?”

“果然,一有事,父亲第一时间便是怀疑我。”楚颐摇摇头,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必再掩饰。

象蛇露出如初春夹竹桃一般艳丽的笑容,和艳丽背后恣肆的楚毒与恶意:“当初为了保住家宅和楚颢,你将我卖给一个将死之人。如今为了保住楚家所有人的命,你也只能将你心爱的嫡子推出去送死。父亲,七年前你没得选择,如今你也不会有其他选择。”

楚父被他的话惊得不可置信,“你怎么敢这样跟你父亲说话?你怎么敢这样对你的兄长?你不孝不悌,天地不容!”

“我不男不女,本来也为世不容。”楚颐耸耸肩,无动于衷,“债多不压身了。”

楚父被这丧尽天良的话气得几乎吐血,早知今日,他当初就不该在行商时和那北疆的苗女一夜风流,更不该认回这个大逆不道的野种!楚父胸膛起伏,如火浪般灼烧,他深深呼吸几下,仍勉强沉下气,因为他还有底牌。

这底牌来自于他自己。虽说他恨不得楚颐这孽种没有生下来,但楚颐身上始终流淌着他的血脉,这是楚颐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宿命。楚父阴戾地看着楚颐,半是哄半是威胁:“颐儿,你别忘了,你也是姓楚的,楚家灭族你也要死。你实在不想守寡,此事结束后我允许你离开贺家再嫁,不要在这会儿闹脾气。”

“父亲真是老糊涂了,”楚颐笑意盈盈,“我一个象蛇郎君,嫁了贺家之后自然就是贺家的人了。楚家的罪与我何干?说起来,还要谢谢父亲和兄长呢。”

“你!”楚父心中的防线终于崩溃,沉着的面具裂开,露出狰狞的狂怒,“你别得意,没了贺家我也还有本事救我儿,我去找光王!”

“光王?”楚颐挑了挑眉,似乎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也好,他正愁没有一个替死鬼呢。”

“什么?”楚父的心一凉。

楚颐悠悠叹道:“楚家世代为商,商人重利轻义,为了钱财而卖国,哄骗谢家人给你们通关凭证,这不是非常自圆其说的嫁祸之法么?父亲,我说过了,你没得选。你不指证谢家,谢家就会来指证你,既然出了莫须有的谋逆案子,就必然要见血才能收场。”

这是一个太过恶毒的死局,楚父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庶子,好似从未认识过他一样。

楚颐端坐在暖阁的主人位,香炉的烟缭绕在他似笑非笑的脸上。雌雄莫辩的象蛇面容姣好,眉目天生便濡润含情,不似贺君旭那样凌厉冷峻,但此刻,他却比任何一个长相凶恶的人更像杀戮成瘾的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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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恩仇交错

铁甲案事关叛国谋逆,又牵涉谢家这样举足轻重的世族,就像油纸包不住烈火,瞬间就在京城的朝野间蔓延开来。谢家在开国之初从龙有功,家族里封了一公一侯,又是三皇子赵煜的母族,其关系权势可谓老树盘根。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正是此时,贺君旭收到了从皇城里传来的诏命——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帝相二人再不像往常一样下棋闲谈。庆元帝坐在堆满奏折的案几前一言不发,脸色阴晴不定。国相严玉符则拄着拐杖,佝偻着腰在他身旁侍立着。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人格外畏寒,御书房地砖下的火道将暖阁烤得热流涌动。贺君旭才行完礼,背上便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闷热让他连呼吸都压抑起来。

“你来了。”庆元帝支着腮语调微沉,神色淡淡,明黄色皇袍上,金线织成的天龙双目圆瞪,如威如怒。

“铁甲一案,你怎么看?”天子抬起眼扫向他。

贺君旭沉住气,内心斟酌起来。虽然这案子他没有牵涉其中,但却不能说与他无关——试图运载铁甲出关的商人,正是他名义上的继母的兄长楚颢。而京城里对铁甲案众说纷纭的其中一个猜测,便是说他和太子设计了铁甲案,目的是除掉与自己不和的继母,以及削弱与太子抗衡的光王势力。

虽然很扯淡,但鉴于太子和光王必有一争,贺君旭和楚颐的关系在京城的闲言碎语里又是水火不容的继母子,这充足的动机让这条流言甚嚣尘上。

在这关口,庆元帝传召他,未必不是试探。

贺君旭谨慎道:“流言纷纷,臣不敢轻信,要等大理寺查出证据方有定论。”

庆元帝面无表情地将翻开的奏折扔给他,贺君旭接过一看,原来是前往漠北关口调查的严燚命驿差送回来的情况。

严燚刚到镇国公戍守的北漠关塞,谋反的证据虽然深藏难察,有些罪行却像早已在阴暗里滋生得密密麻麻的菌子,一凑近了便能清楚看见其中的斑驳污绿。

强征平民,用新兵作送死的人墙;移花接木,将别人的军功记在亲信头上;私设军妓,纵容下属奸淫作乐……实在罄竹难书。

贺君旭越看眼神越戾,“有没有私藏铁甲,镇国公都该死。”

仿佛是被他的怒气感染,庆元帝终于发出雷霆之威怒:“真是个目无皇法的混账!”

“陛下,保重龙体。”严玉符连忙劝道,“有罪治罪,不必过分动怒。”

“严相说得对,陛下何必大动肝火。”贺君旭忽然冷硬道,“这里写的桩桩件件,陛下难道不是心中有数吗?早年臣在军营与景通侯不和的时候,就说过他们谢家的军风不正,臣请陛下赦免逃兵的时候,就说过要调查人墙一事,如果不是铁甲一案让镇国公陷于谋逆罪之中,陛下难道不是打算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谢家吗?”

“贺君旭!”严玉符一反平日的柔和神态,在庆元帝有所反应前就瞬间厉声喝道,“殿前不容你口出狂言,跪下!”

贺君旭直直跪下,膝盖在御书房的地上敲出重重的骨骼声。

庆元帝却没有被贺君旭的顶撞而激怒,他瞥了严玉符一眼:“你急什么,怕朕生气了罚他?”

继而又淡淡地扫贺君旭一眼,语气不怒自威:“依你所说,此事应该怪朕了?”

贺君旭却没有被这威焰压下,仍然梗着脖子道:“寻常父母尚知道溺爱而生娇,皇上作为天下之父,更应知道御下之道。谢家本就是权贵世家,皇上宠溺纵容,他们自然越发无法无天。”

庆元帝手指指着贺君旭,向严玉符骂道:“你看看他,脑子比以前好使了,平时行事也知道谨慎了,结果脾气一上来马上就打回原形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说!”

他的口吻是气冲冲的,但显然已经下了气,严玉符肩膀松懈下来, “陛下可不就喜欢他这犟脾气?虽则总吐不出什么好话,总算是铁骨铮铮,从没有谄媚欺君。”

庆元帝瞪了这国相一眼:“你也没好去哪里!你方才说他是口出狂言,而不是说他胡言乱语,说明你也觉得是朕的错,是不是?”

贺君旭自然也看出庆元帝没有因自己的直谏而生气,于是道:“无论谁错,现在正是拨乱反正的时机。”

庆元帝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却叹了口气,说了完全不相干的事:“严老二,当年我们和三弟结拜之时,可也是君儿现在这般年纪?”

“比君儿小,”严玉符不假思索,“距今已经二十八年有余了。”

“余多少?”

“七个月零三天。”

庆元帝呵了一声,“就你记性好。”

严玉符抬起眸微微一笑,他两颊清癯,眉发如雪,双手抱在一起作了个浅揖:“与陛下一路同行,是臣三生有幸,自然铭记在心。”

贺君旭听得两眼放空,方才不是在商讨惩处镇国公之事吗,怎么又追忆起峥嵘岁月来了?

“君儿,你爱恨分明,可世上并不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么简单的。”庆元帝看了他一眼,戎马半生的君王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与挣扎,“恩仇交织,你又该报德还是报怨?”

“在朕心里,镇国公就如你父亲和严相一样,你父亲和严相是朕最亲密的兄弟,而镇国公则是朕最感激的长辈。朕最艰难的时候,是他雪中送炭,带着兵马和领地伏首归顺,朕才能有今日。”庆元帝声音无喜无悲,只如暮林晚钟般低沉辽远,“若说能与朕共患难的人,却无法与朕同富贵,这究竟叫朕如何释怀。”

九重宫阙里陷入僵局,贺君旭深知,除非镇国公的谋逆之罪真的成立,否则他其他那些罪名恐怕都只会轻轻带过。他告退出宫后,唯有匆匆到楚颐的遗珠苑去。

楚颐要去大理寺探望楚颢,楚颢又与铁甲案关系甚深,希望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

被贺君旭视为破局目标的楚颐,此时却正在暖阁里半深半浅地睡着午觉。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的任何一个似乎都要更冷,昨夜他烧旺了炉子,灌好了汤婆子,手脚却仍然凉得发麻,哆哆嗦嗦一夜没睡,到午后阳光出来,他才终于能合眼。

梦里,他一时置身于宝褚山上的万蛊石窟之中,看炼蛊皿内蚁蠹横行;一时又置身于大红花轿之内,听冲喜宴席锣鼓喧天,不禁心神错乱,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