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咳咳咳咳……”
他气息不稳,一醒便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时一双皱褶交错的手拿着一个象牙鼻烟壶凑近,壶内传出一股沁凉温润的柑橘药味,楚颐嗅着那清香,竟然慢慢止住了喉咙的痒咳。
他顺下气,抬眼便看见贺太夫人正坐在床沿,她见楚颐好了,便将手上的鼻烟壶往楚颐手心一塞,慈爱地问道:“最近身子可好些了?夜里可睡得好吗?”
楚颐含糊地嗯了一声,难得有些脸热,他今日总是疲乏,好久没去贺太夫人屋里请安,今日竟然还要一个年逾古稀的长辈亲自过来看自己,就算楚颐再狼心狗肺,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贺太夫人一眼洞察了他的尴尬,摆摆手笑道:“午后暖和,我到处走走,顺道来看看你,咱们自家人,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必拘于礼数。”
“谢谢娘。”
“虽则你喊我一声娘,但娘的岁数都能当你祖母了,你还那么年轻,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
贺太夫人就这样坐在床沿,抱着手炉与楚颐闲话家常。她这银雕的手炉子做工精巧,不似坊间制式,上面别出心裁地有一个置物的小格子,可以烘烤花生干果等小零嘴,她边说话,边从炉子隔间上拿了一个烤橘子,剥开掰成一瓣一瓣的,自己吃一瓣就喂楚颐吃一瓣。
清新的岭南佳果被炉烟烘得暖融融的,一到了嘴里就溅出浓郁的果香与甜味。楚颐不好意思让老人家投喂,挣扎着说:“我自己来……”
刚开口,嘴里便又被塞进了一瓣橘子。
贺君旭一进门就撞见这情景,当下就啧啧两声,不知是嫌弃楚颐的娇气,还是嫌弃祖母的溺爱。
“君儿?”贺太夫人闻声扭头,见到他时脸上闪过惊诧,很快又浮起满意:“你来给你母亲请安?这还像点样……早这样和和睦睦的多好?”
贺君旭:“……谁给他请安了。”
楚颐拢了拢衣服,“娘,我要去大理寺探监,他是来与我一起去的。”
贺太夫人的脸瞬间皱起,“天寒地冷的,你受风了怎么办?”
楚颐抚慰一般地握了握她的手,在老太太面前不得已装起了乖巧:“不会有大碍的,我感觉今年旧疾发作并不算很汹涌,何况午后也回暖了。”
贺太夫人满脸不认同,但最终幽幽叹气,楚颢入狱一事她也听说了,在这节骨眼上,她明白自己是无法阻止他去看望兄长的。
“让我同意你出门也可以,不过……”贺太夫人把脸一板,马上就有了一家之长的威严,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
“那你可要多穿点!秋裤穿了吗?林嬷嬷,把秋裤拿过来——”
总有一种冷,叫长辈觉得你冷。在贺太夫人的严格监督下,楚颐被裹得像一团毛茸茸的刺猬,在贺君旭憋笑憋得内伤的目光下,艰难地上了暖轿。
见他上了轿,贺君旭正欲上马,却被贺太夫人一把揪住衣袖。
贺太夫人似乎犹对楚颐的外出不放心,于是特地将贺君旭揪到身边耳提面命:“君儿,到了外头,你可要把人护好,千万别出什么事。”
贺君旭对她的过度担忧有些不以为意,他堂堂一个大将军,谁能在他眼皮底下把人伤了?
知孙莫若祖母,贺太夫人白了他一眼,又忧心道:“颐儿这旧疾一犯起来时,最忌气血翻涌,太激烈的喜怒哀乐都会导致他病情危急。偏偏是这时候,他兄长被卷进了那样的大罪里,娘家也岌岌可危,我真怕他心里想不开……总之你千万记住,别刺激他,更不许让他受委屈!”
贺君旭很怀疑,这个心机象蛇,究竟谁能让他受委屈?但紧接着,更大的怀疑产生了:“祖母,姑姑说每年冬天,您就撵她回姑丈老家省亲,不会就是为了避免他们起冲突吧……”
祖母的眼珠默默往下移,很快又色厉内荏地瞪他一眼:“瞎说什么!不许乱跟你姑姑说啊……”
“好好好,我什么都不知道。”贺君旭无奈道,“您也太疼他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贺太夫人轻声道,“相处下来才知道,其实他是个好孩子。”
一路上,楚颐便诧异地发现贺君旭像哑巴了一样,竟然没对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展开评论——明明在贺家时他就一副迫不及待想嘲笑的样子,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友善了?
而贺君旭,当然是奉祖母之命噤言,以免掀起这病弱继母的情绪波动。
但事实上,楚颐心情并不像他们想得那么愁云惨淡,外人看来他是一个面临娘家灭族危机的可怜人,但对他自己来说,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剩余只需悠哉地看戏。
至于来看楚颢的目的——
“是你……你还敢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牢狱里,楚颢发冠散乱,一身苏绣衣裳沾满血污,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富贵散漫,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路的狼狈与癫狂。一见了楚颐,他便如极恶的鬣狗般扑向二人相隔的木栏杆处,发出带着血腥气的嘶吼。
贺君旭原本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楚颐身后盯梢,见状立即眼疾手快地将楚颐拉离栏杆边缘。
看着楚颢的模样,贺君旭心里生起一丝古怪:大理寺对楚颢用刑审讯时,难道不仅揍了他的脸,还把他脑袋揍坏了么,楚颐明明是来想法子救他的,怎么他一副见了仇人的模样?
而当他上前一步看到楚颐的脸时,而令他诧异的事情发生了,这象蛇丝毫不见一丝悲痛,也毫无被误解的委屈,相反,他就像楚颢所说的那样,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兴味,十足一个津津有味的看客。
贺君旭皱起眉,心里随着一个一个连起来的怪异之处,逐渐凝成模糊的猜测,而楚颢狂怒的声音慢慢将那些模糊变得清晰。
“我早该知道,你这个自私自利的野种,怎么会真的真心待我?”楚颢将牢房的围栏捏得闷声作响,“我明明是冤枉的,你竟然还让父亲指证我谋反!你们明明都知道我是冤枉的!”
楚颢至今仍记得,自己父亲前来说出楚颐逼他弃车保帅时,那一种通体生凉的感觉。
就像一个常走黑路的人,某一天发觉自己身下的影子,其实是一直阴森地尾随着的厉鬼。
原来楚颐对他的一切关怀敬爱,都是口蜜腹剑。
楚颐等他叫骂得力歇了,才幽幽开了口:“连累你入狱的是景通侯,出卖你以保全自己的是父亲,而我,不过是分别向他们提了一个建议罢了。你不恨真正选择了害你的人,却来怪我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却分毫撼动不了楚颢对他的恨意。如若发现了楚颐的恶意并以此来倒推,那么他的一切套圈都变得有迹可循:“你休想撇清关系……你放任我赌钱,亏钱,再用一个个补救的法子骗取我的信任,让我有恃无恐,变本加厉地去冒险。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贺君旭听不下去了,即使他和楚颐素来不对付,也忍不住帮腔:“他放任你沾染恶习,也得你自己真的自甘堕落啊。何况你们都是楚家人,他好端端的为什么害你?”
“为什么?”楚颢抓狂地指着楚颐叫骂道,“自然是因为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是,当初我是为了贺家的聘金骗他嫁进贺家冲喜,可是……他嫁进贺家也没吃亏啊,锦衣玉食,富贵逼人,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还要报复我!”
话音落地的同一时刻,贺君旭震惊中又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便投在了楚颐身上,楚颐假装不见,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牢里的兄长:“错了……不是报复你,或者说,不只是单单报复你。”
他说得很慢,似乎有些享受这其中残忍的美好:“父亲很快也会来陪你的,我确实是睚眦必报,所有害过我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楚颢瞪着楚颐的眼神因眼前这冷血至极的话而空白了片刻,他的脸庞闪过惊异,骇然,愤恨,太多的戾气情绪使他看起来有些癫狂,他齿关战栗着笑了两声:“楚颐,你们象蛇果真是不顾人伦的怪物……但是,哈哈,就算你把我们都害死泄恨又如何?你还是要一辈子囚在贺府后院里守寡,你会看着贺君旭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你就算死了,也只能跟他父亲合葬,哈哈哈哈!”
楚颐面色不改,楚颢又放声对贺君旭说道:“贺将军,当初我和我爹是怎么骗他答应为你父亲冲喜的,你不知道吧?这下贱的象蛇,我们骗他说要娶妻的是你,他忙不迭就答应了,还立即剪下一缕头发放到香囊里,给媒人拿去当信物呢,呵呵,真是不知廉耻!”
越说,楚颢的眼便越亮,一个恶毒的反击在他心中形成,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竟然有些兴奋起来:“说到这些旧事,我倒想起来了,当时这象蛇疑心重,要看到你的信物才愿嫁,还好你们贺府送来了你当时的令牌给我,才骗过了他。贺君旭,你方才也听见了,这象蛇说所有害过他的人一个都逃不了,其中……自然也包括你们贺家!”
“楚颐,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和我们合伙骗你嫁给老侯爷冲喜的人是谁——正是老侯爷的娘,也是整个贺府对你最好的贺太夫人!你不是要去复仇么,你去吧!哈哈,你去吧,哈哈!”
直至贺君旭与楚颐出了牢狱,楚颢那疯狂的笑声仍仿佛在他耳边回荡。
二人一直默然无话,直到楚颐上了轿子,他挥退了轿夫,回身平静地看贺君旭一眼:“你有话要问我。”
贺君旭的确有话要说:“像他这样的将死之人,为了能扯上别人陪葬,什么胡话说不出来?无证无据,我不相信。”
他嘴上说着不信,一路上的眼神却紧紧黏在楚颐身上。在他密不透风的眼神下,楚颐解开氅衣的扣子,从里衣中贴着胸口处的暗袋里拿出一块物件。
在他手上,贺君旭看见了自己七年前丢失的令牌。
由黑青玉制成,刻着“平安侯府 世子靖和”,是他年少时一直佩戴的信物。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令牌落到了楚颐手上,而楚颐因这令牌而上了花轿,成了他父亲的寡妇。
此时此刻,贺君旭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左侧胸膛之内,跳动着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着,不住地发颤发软。
“但你不必自作多情,”楚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也是淡淡,“我先前又不认识你,只是贪图你的无量前途,想做将军夫人罢了。”
贺君旭点点头,他踯躅了一瞬,便坚定道:“其实命人送令牌过去骗你的是我。”
楚颐闻言便笑了,他的脸因病而苍白,一笑起来便好似拂晓时分的梅径残雪。只消等到朝阳初升,雪便会化为虚无。
“我过去也以为是你,最近才知道,其实你不擅长骗人。”楚颐嘴角挂着笑,这笑带着释然和自嘲,“我倒一直擅长骗人,甜言蜜语,卖乖讨巧。我以为我得宠是因为我会哄她,原来一直是她在哄我……果然骗人者,人恒骗之。”
楚颐笑着笑着,忽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后知后觉地咽了咽,尝到满口猩甜。
原来血的味道是微甜的,像暖炉上烤烂了的橘子。
第六十五章 非我族类
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
得神鸟感应而生的氏族,雌雄同体,与常人有别。
《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怀儿在启蒙书塾里尚未学到《左传》,这句名言却已经听过许多遍。
当他在课上因枯燥的经学而昏昏欲睡时,当他背不出佶屈聱牙的文言名篇时,书塾先生便会叹着气对他对这句话,后面往往还会自言自语般加上一句:“或许你们就是无法理解圣贤之书吧,罢了,左右你是象蛇郎君,学不了经纶济世,日后嫁人便是了。”
怀儿还太小,对“嫁人”是什么意思还有些懵懂,但直觉不算什么好话,因为每次听了后,他心里就好像一连吞了好多好多块酸枣糕。同样地,他也不知道这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叫做什么。
毕竟他只是一个孩子。
怀儿孩子气地讨厌着书塾,他讨厌那些不说人话的经学典籍,讨厌听摇头晃脑地讲课的先生。但上课固然讨厌,下课才更是一种煎熬。
每回课间休憩的时候,书塾里便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小公子们聚在一起摔跤打闹玩蛐蛐,小千金们聚在一起跳绳聊天吃点心。当怀儿走向男孩子堆里时,便会被顽劣地推攘出去,有几个家里的父亲娶了象蛇侍妾的,还会嫌弃地挤眉弄眼:“我爹说了,象蛇郎君是能生娃娃的!走开走开,你去女生堆里!”
而女孩子们虽然亲切礼貌,却也面露难色地婉拒了他:“怀旭弟弟,娘不让我们和男孩子玩,说是男女授受不亲,不好意思啊。”
于是课间的时候,怀儿只能一个人踢毽子。毽子是很灵活的游戏,一个人玩也不显突兀,而如果有旁人加入,一群人玩又是别样的乐趣。这是怀儿聪明的小心思,他一边踢的同时,一边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旁的小朋友加入自己。
可是怀儿踢毽子从一开始只能踢几下,到如今已经能连续踢五十几下,依旧还是一个人。毽子多好玩啊,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呢?
他不知道什么叫孤独,他只是偶尔听到其他小朋友的笑声时,会有一点点想哭鼻子的感觉。
因为他是象蛇,男孩子把他当女孩子,女孩子把他当男孩子,到头来,他变成了什么也不是。
但好在世上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象蛇,他的爹爹。爹爹希望他读那些先生口中“经纶济世”的书,那他就努力读,只要熬过了上学的一昼,他就可以回家见到爹爹。只要背下那些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课文,他就可以见到爹爹的笑。
然而今天,怀儿从书塾回到家时,却只见遗珠苑内北风萧索,爹爹的房门紧紧闭着。
怀儿眼中涌出担忧,连忙小跑向门口的林嬷嬷:“爹爹又病了?”
林嬷嬷点点头,心里也有些焦灼。楚颐明明午睡时还好好的,只是跟贺君旭去了一趟大理寺探望楚颢,就不省人事地被贺君旭送回来了。
她怕怀儿乱想,只好避重就轻地说:“怀儿乖,你先回房里吧,大夫刚来开过药方了,没事的。”
怀儿嘴巴一扁,每逢冬天爹爹便会三天两头生病,他本该习惯了,可今天却莫名敏感地感到一丝不安,他拉着林嬷嬷的手,小声道:“让我进去探望爹爹好不好,我会照顾爹爹的,我会替他倒茶,喂他喝药……”
他越说越颤抖,到后面已经带着哭腔。
林嬷嬷连忙去抱他,可越哄怀儿便哭闹得越厉害,他平时是个乖巧的小孩,今天哭着闹着也是声音轻轻的,叫林嬷嬷心疼得手足无措,几乎也红了眼眶。
怀儿正哭得打嗝,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放在他脑勺处爱怜地摸了摸,他泪眼朦胧地回过头,便看到了他的祖母。
贺太夫人年事已高,膝盖蹲不下来,便拄着拐杖将腰弯得低低的,使怀儿能与自己平视,她不容置喙地说道:“怀儿,不许哭,我们贺家的儿女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的。你别怕,祖母替你去照看爹爹。”
她的脸上浸满风霜,平静的眼睛里仿佛有千钧之力,怀儿被这股平静的力量而止了哭,犹豫道:“可是……”
贺太夫人刮了刮他的鼻子,“哭得鼻子都红通通的,还怎么进去见你爹爹?祖母保证,你爹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们拉钩好不好?”
满是褶皱的手指和稚嫩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片刻后才松开。
命人送走了怀儿,贺太夫人才快步走入楚颐卧室。
房里屏退了下人,只有贺君旭坐在楚颐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太夫人走上前去,一眼便瞥见楚颐毫无血色的脸和沾血的衣袖,脸色顿时白了,“君儿,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贺君旭看着自己的祖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沧桑的皱纹,痛惜的眼神,心中像是被灌了千斤的铅,一直沉沉地往下坠。
上一篇:囚青
下一篇:以貌娶人后小侯爷后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