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这是何意?”
“学武如攀登,第十重是高峰,十一重便是绝顶。”贺君旭眉目冷硬,认真时更自带一种肃杀之气。“既然登到绝顶再无可登,便到了下山的时候。”
“这本内功是炼内火的功法,用人体养火,经脉会收到温养而强健,但境界愈高心火愈盛,至第十重时已是人能够承受的极限了。”贺君旭沉声继续道,“过犹不及,一旦冲破十一重的关口,虽然短时间内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周身经脉已处于燃烧的状态,一旦燃烧殆尽,便会自动进入最后一重境界之中。因此,十二重是顶峰后的渊薮,是……死亡。”
天道之数,至则反,盛则衰。当最炽盛的烈火燃烧天地一切后,便只余灰烬与寂灭。这就是《祝赤真经》最不可触碰的最后两重——灵台烬,浮生灭。
贺呈旭紧紧咬着牙,嘴唇却仍不受控地哆嗦着,他想起祖祠里那密密麻麻的先灵牌位,想起八年前重病不醒的父亲,那是一张灰败得完全没有一丝生机的脸,那是烈火烧尽后的残灰。
他仿佛置身冰窖,连声音也有些颤抖:“这样……残酷的功法,就是我们代代相传的秘籍?”
贺君旭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修炼到尽头竟是死亡的功法,确实有些邪门。不过,是否踏入‘灵台烬’的过程完全是由人自行决定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门功法便是一张玉石俱焚的底牌。人固有一死,若可以死得其所,便不枉此生。”
贺呈旭沉默地消化着这话语,许久后才讷讷问:“爹当年……为什么会踏入‘灵台烬’?”
贺君旭垂下眼,娓娓道来:
“庆元二年,天子南巡,遭遇前朝余党行刺,爹在救驾途中不慎被暗器所伤,有一枚银针进入了经脉之中堵压住了气机,令他无法运功,一身武功都施展不出来。而此时刺客已经将圣辇内的贴身侍卫尽杀一空,正提刀指向圣上……”
贺呈旭明白了:“所以,为了救皇上,爹就直接冲破了第十一重境界。”
他小时候听过许多关于爹的故事,他知道,父亲与庆元帝不只是臣子与君王,更是义弟与义兄。忠心和情义,令他的父亲贺凭安毅然选择了以命守护。
“是的,”贺君旭声音中有压抑的沉恸,“灵台烬一开启,四肢百骸燃烧如焚,银针被高温熔断,我们的父亲彼时如神祇天降,保住了圣体平安。”
气氛一时凝重,片刻后,贺君旭才微笑着打破了寂静:“好了,你也不必过于担心,第十重境界也不是那么好练成的,贺家历代中能抵达的也不超过五人,而练成第十重后能冲破第十一重关隘的人也只有父亲一个而已,你还是先努力修炼再说吧。”
贺呈旭:……得,白担心了。
于是兄弟二人不再多言,贺君旭正式指引贺呈旭入门修习这套家传功法。他这二弟早已被楚颐调教得谦虚好学,加之先前有跟着庾让学过基础的内功心法,数天下来,即使没有贺君旭在旁提示,也渐渐学会如何调息运气了。
贺君旭预想自己应该能陪伴呈旭突破第一重境界,却没想到变故来得这样快。
一日,他正带着呈旭练功,却听到贺宅外锣鼓喧天,很快便有家仆跑来禀告:圣旨到。
来传旨的是贺君旭的老熟人,却也是贺君旭万万没想到的人——裴小侯爷裴潜。
他本就满腹狐疑,听到圣旨内容后更是震惊:庆元帝竟然要用“夺情”之法,将他重新复职,即日回京任太子太傅!
所谓夺情,便是攫夺孝情,使他不必停职守丧,八年前他父亲离世时正值战事,他已经被夺情过一次,如今天下太平,只因镇国公下狱空出了职位便要他不为祖母服丧,未免说不过去。
京中太子与光王之争激烈,其实他早有预感自己未必能在豫州待满三年,但如今他回老家满打满算还不满一个月,也未免太快了。夺情本就惹人争议,何况贺君旭官职不低,恐怕更要落下一个“贪位忘亲”的话柄。
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庆元帝不顾舆论滔天也要把他召回去?
裴潜脸色不太好,眼底还带着乌青,一宣完旨,他便低声道:“出大事了,靖和,借一步说话。”
贺君旭将他引至书房,裴潜一坐下先灌了三盅茶水,才缓过气来:“京城乱成一锅粥了,靖和,你今天赶紧收拾收拾,我也赶紧睡一觉,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
“到底怎么了?”贺君旭敛眉。
裴潜紧紧抓着茶盏,心有余悸:“几日前,皇上在宫中为光王做寿,本以为是皇恩浩荡,谁知道宴席途中皇上骤然发难,诘问谢家种种罪状,当场令御林军将谢家人关押至天牢,此后一日,弹劾告发谢家的折子如雨后春笋,甚至将许多与谢家有来往的官员也牵涉了进去,如今小白他爹也被关进天牢里了。”
贺君旭闻言亦是愕然:“皇上竟然将光王的寿宴作为一网打尽谢家的局?”
他虽然一直感觉庆元帝未必真的打心里喜欢锋芒毕露的光王,却不想他竟然利用光王的生辰对光王的娘家发难,这甚至连一点父子情分也不讲了。
裴潜啧啧两声:“岂止啊,以如今的清算速度,我爹说恐怕皇帝早就存了灭谢之心。当初铁甲案时我们都以为万岁老糊涂了,盲目信任谢家,如今看来他老人家比所有人都精着呢。”
铁甲案发生时,镇国公远离京城镇守边关,所谓鞭长难及,若是那时处置他,难保他就率兵反戈了。于是,庆元帝不但对私铸铁甲这样的重案不多深究,反而擢升镇国公为中军都督,让他回京与光王共聚天伦,做足了旧恩不忘、手足情长的模样。
中军都督虽然位高权重,但只要回到了京城,生死皆在君王五指山中。
贺君旭知道以谢家的嚣张跋扈,不需多时一定会遭君王厌弃,却想不到或许从镇国公率领谢家回京那天,庆元帝便存了杀心。祖母的仇,竟如此突兀地被报了,贺君旭心里却像是有一股气郁郁不畅。
“不过,也算谢家罪有应得了。唉,还是我爹说得对,我们家就只管吃喝玩乐,哪一派都不要站,我真玩不来权谋之事。”裴潜拍着心口,“还要恭喜你,靖和,如今看来是你选赢了,万岁爷一把谢家斗倒,便以夺情之法将你官复原职,定是十分看重你。”
贺君旭沉默了很久,才自嘲一笑,轻声问:“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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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不称心事
去年五月,贺君旭战胜突厥后在嘉许的圣旨下从雁门关班师回朝,在京城这一年的起伏沉浮之后,今年五月,他又因一道夺情圣旨从豫州重新返京。长街两旁的青石依旧磐固不移,可石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早已变迁几许。
这次回京未知是幸事还是祸事,他让贺家上下仍在豫州老宅为祖母守孝,自己只带了石敢当、马仁、佟不悔和庾让等近身的几位侍从,以及白鹤、无霜等从前楚颐院内的侍婢。
时隔两月重回贺府,曾经的一切早已人去楼空。
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去楼空。
不知内情的众人都惊呆了,庾让最沉不住气,已经大呼小叫起来:“天子脚下,侯府重地,咱家这竟然还能遭贼?君哥,我们去报官!”
贺君旭哭笑不得,楚颐人走了,走之前不但将库房的金银财宝悉数搬空,连贺家上下的桌椅床柜、花草树木都弄走了,也不知是变卖还是扔了。偌大一个侯府,如今空空荡荡如雪洞一般,连看门的旺财黄狗和池塘的小锦鲤都不知所踪,真实做到了“家徒四壁”——好一个小心眼的象蛇,要说不是故意泄愤,都没人相信。
贺君旭被这堪称幼稚的行径弄得想笑,然而望着晌午的艳阳照在遗珠苑庭前长满青苔的石板上,心中却也像这雪洞一般空了。
日月流转,骄阳渐盛,火一般的日光将皇城炙烤得龙气蒸腾,御书房外的紫牡丹在烈焰下一一枯萎,浮光池上的白芙蕖却正值花期,风荷并举。
“光王殿下,午间日头毒,您快请起吧。” 御前领侍总管涅公公弓着腰,恭敬地向御书房前笔直跪着的赵煜劝道:“皇上说了今日不见人,您又何苦呢?”
赵煜跪了一上午,额角鬓发尽数被汗打湿,两颊亦因久晒而现出病态的嫣红。向来不可一世的三皇子,如那烈日下凋谢的紫牡丹一般低垂着花冠:“涅公公,请你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来向父皇请安。”
说是请安,但谁都知道,他是为下狱的镇国公和谢家而来的。涅公公叹了口气: “奴才试试吧。”
御书房内,太子赵熠正捧着药碗喂庆元帝喝药,听到涅公公的禀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帮着劝了一句:“外头暑热,父皇不如允了三皇兄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完,却见庆元帝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审视的眼神好似要将他看出一个洞。
赵熠以为自己的多嘴触怒了父皇,当即垂下头认错:“儿臣不该妄议父皇的决断。”
庆元帝却摇头:“朕方才在想,你究竟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为他求情……其实,你这过分愚善的模样若是装出来的,朕反而放心了。”
说罢便叹了口气,看着赵熠诚惶诚恐的样子斥道:“在东宫两年了,还是这般软性子,你叫朕如何放心传位于你?”
“父皇恕罪!”赵熠唯唯诺诺地跪下,肩膀因胆怯而微微哆嗦着,心里不禁酸楚。他知道自己什么货色,确实不配登上这个太子之位。然而两年前父皇看走了眼相中他,将他架上了东宫,如今又嫌弃他,何苦来哉?
当年,第二任太子即他四皇兄被指控谋反,一日之间沦为庶人,东宫之位再次空悬。不过赵熠没觉得与自己有关系,他一直在诸位皇子中默默无闻,亦乐得无事一身轻。
某日,他下了学,正送木峥嵘出宫,取道芳菲园途中,二人偶然说起了京中一宗闹得沸沸扬扬的窃案。
因饥荒而流离至京城的一个灾民,为了果腹偷窃了京兆府内的食物,谁知那却是要上贡宫中的贡品人参,竟被乡野饥民当成萝卜偷吃了。偷窃贡品按律当斩,朝中一派人觉得那人不识贡品并非存心,另一派人认为那罪人偷窃在先难辞其咎,一时间争议不断。
“殿下如何看此事?”木峥嵘随口问他。
赵熠在外谨言慎行,但在木峥嵘面前他只是自己:“贡品虽是皇家东西,但都说要爱民如子,孩子偷吃了自家东西,也不必锱铢必较。何况他只是为了活着才被迫如此,错的该是赈灾不善的官员,百姓又何错之有?”
木峥嵘点点头,又摇摇头:“臣却认为偷就是偷了,错就是错了,殿下能容得下此人是殿下慈悲,但若说此人没有错,便置人的气节风骨如无物了。”
赵熠虚心受教,正诺诺点头之时,忽然瞥见回廊后出现了父皇的仪仗。赵熠眼皮重重一跳,连忙与木峥嵘一同行礼。
“好一个何错之有。”头顶上传来庆元帝威严有力的声音,接着,他便下了一道误了赵熠一生的圣旨。
“五皇子赵熠,仁德纯善,册封太子。”
当时正经历了四皇子背叛的父皇,因他纯善而钦定了他;如今,却又说他过于愚善难成大器。
赵熠如履薄冰地辅佐庆元帝处理了几封奏折,总算被庆元帝获准告退。此时已是红日西移,庆元帝终于松了口:“传三皇子进殿。”
得悉传召后,赵煜大喜过望,立即从地上站起,久跪的双腿却不由一软。一旁的涅公公连忙扶住他,轻声提醒:“殿下,御前慎言。”
赵煜用香罗帕擦干脸上的汗,掸净蔽膝上的灰,又变回了那个矜贵无匹的光王殿下。他颔首沉声:“我知道。”
御书房内点着熏香,庆元帝坐在金漆龙纹屏风后,率先发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烈日长跪,可知不孝?”
赵煜重新跪下,脊背却挺得很直:“儿臣今日,正为‘孝’之一字而来。”
庆元帝不语。赵煜在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今非昔比,最初铁甲案那会儿谢家备受宠信,他那时尚可一口咬定是有人栽赃,而如今谢家下狱是父皇容不下外公功高震主,无论那些罪名是否真实,都轮不到他来开脱。
他只能压下心中苦涩,用旧情来为母家求饶:“镇国公纵有千错万错,亦是母妃的父亲。母妃早逝,儿臣代她略尽孝心。恳请父皇开恩将镇国公……”
赵煜顿了顿,壮士断臂一般:“将谢氏一族抄家削职,贬为庶人。”
庆元帝的声音古井无波:“谢家前有私铸铁甲之嫌,后又结党贪污之实,若不根除,江山怎稳?朕意已绝,秋后将谢家满门抄斩。”
“父皇!”平地惊雷,赵煜猛地抬头,目眦欲裂。他真的如此狠心?那他置自己于何地,又抑或说,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选择之中?那些恩宠、那些放权,莫非都是假的!
再顾不得避讳庆元帝的逆鳞,赵煜的质问脱口而出:“从打江山到守江山,这数十年来谢家子弟在战场中死伤无数,只为襄助您问鼎中原,外公与您共患难时犹不离不弃,如今又怎么会有不臣之心?儿臣年幼时,父皇常说起外公在您起义时携谢家雪中送炭的恩情,何以……何以大恩反成仇!”
“放肆!”庆元帝怒喝一声,仿佛是动了真气,很快变闷咳了起来。良久,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煜儿,你过来。”
赵煜悲愤起身,大步绕过屏风,却当场愣在原地。
那个在他儿时记忆里英明伟岸、天下归心的开国君王,不知不觉已成了一个病容枯槁、华发苍苍的老人。岁月当真是公平的,即使是真龙天子,也逃不过生死轮回。
“朕时日无多了。”庆元帝枯枝一般的手摩挲着龙椅上雕金琢玉的扶手,淡淡道:“煜儿,朕的诸位皇子之中,唯有你性格最肖似朕。朕年轻时亦与你一般从心所欲,但一旦坐上这龙座,一切便身不由己。”
赵煜梗着脖颈在庆元帝膝前跪下,仍是执拗:“儿臣不解。”
“你外公于朕有恩,若朕只是寻常人,自然要涌泉相报。”庆元帝目光深邃地凝视他,“但朕是天子,便要让这赵家的江山千秋无虞。熠儿乖巧,但实在没有魄力;你羽翼丰满,但受外戚左右……若朕属意于你,谢家便不得不除。”
父皇……属意于他?
一直到出了宫门,赵煜仍旧神思怔忪。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向来不择手段,也不屑以善良自居,但这次……是他的外祖父一家。外公一直举全家之力鼓励他夺嫡,如今他距离皇位确实只有一步之遥,代价却是要用外公一族的性命去交换。
即使再残暴冷血的人,亦会踟蹰不前。
“殿下,殿下!”蔡荪已在他的轿辇旁恭候多时,一见了他,便犹豫地请示:“镇国公在狱中要求见您一面,您去吗?”
虽然都是光王的亲信,但以蔡荪为代表的文官一向与镇国公景通侯等人不对付,也如庆元帝一样忌惮谢家作为外戚的势力,蔡荪生怕赵煜真的答应要求,又忙劝谏:“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盯着您,您可千万别趟这遭浑水啊!”
赵煜阴沉沉地盯着他一会,才恶声扔下一句话:“既然不想本王去,禀告给本王作什么?”
蔡荪哽住,眼睁睁看着赵煜上了轿,他是真怕这祖宗感情用事要去天牢,汗流浃背地挡在轿子前赔笑:“殿下,您去哪里?”
凉轿四面的盘龙金丝帷幕被夕风吹得飘摇动,轿内赵煜的面容在黄昏光影中明明灭灭,许久,轿里才传出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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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等闲变却
君王的信任就像殿前摆放的琉璃白玉瓶,堂皇而脆弱,一朝碎裂便再不能够修复。镇国公下狱后,他和谢家这些年犯下的重重罪状自然都被一一清算,功高盖主、结党营私,罄竹难书。这是庆元帝当作义兄一般尊敬的开国功臣,若他如此,那其他因从龙之功而权势煊赫的王公伯侯呢?
于是,镇国公的案件成了一个楔子,不仅与谢家确有勾结的朋党被下狱株连,京城内的其他高门望族都不免受到彻查,于是又发现出不少阳奉阴违、专权乱政之事,庆元帝震怒,从御下的禁卫军分出一支仪鸾卫,专职负责对朝中大小官吏进行巡查缉捕。越查越疑,越疑越查,一时间,朝野上下都被卷进了这股愈演愈烈的清算漩涡。
京城北里点绛楼,门前碧树银台如旧颜色万千,昔日玉辇金车却不知去向。此处曾是许多王侯贵胄的温柔乡,但如今权贵人人自危,那些一掷千金莺歌燕舞的好春光已经成为追忆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现在点绛楼被那进京赶考的书生所占据,斗诗联句的欢笑声飘散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京城长街之中。
白泷和裴潜曾经频频宴请贺君旭的那厢房之内,如今只剩余了贺君旭和严燚二人冷清对坐。一旁侍立的鸨妈正笑盈盈地收下银票,一双眼睛咪成细细的线:“两位爷既为雪奴赎身,即刻便可将人带走了。雪奴,还不快来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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