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清瘦的小倌走上来便要拜,贺君旭拦住他,又取出一盒银两塞到他怀里:“这些你拿着,回家乡置办些田地过活吧。”
这雪奴本是他那发小白泷从点绛楼里买回去的小倌,后来白家因被牵连而抄家,雪奴又辗转被卖回了这淫窟,今日贺君旭正是受狱中的白泷所托,为他赎身而来。
雪奴并不推脱,默默收下银两离去。临出门时,才转身低头轻声问:“他……还能出来吗?”
贺君旭看向他,这清瘦的少年涂着厚厚的一层铅粉,整个人白得像一张随风飘荡的薄纸。贺君旭抿了抿唇:“尽力。”
小白一家他是知道的,虽然他爹白公爷之前在东宫之争中也选择了站队光王一派,但到底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无非是作为武将更欣赏立过战功的光王罢了。先前赈灾的时候,白公爷终究还是以大局为重举荐了贺君旭,足可见他并非那种蝇营狗苟之辈。
然而要帮白家说情,却并没有那么简单。严燚挥退了旁人,就着桌上冷掉的酒喝了一口,开始叹气:“白公爷家是被仪鸾卫抓走的,他们只听命于圣上,我连了解案情都做不到。”
“你是大理寺的人,断案还能绕开你?”贺君旭拧眉。
“你猜为什么从禁卫军中新成立一支仪鸾卫?不就是为了越过刑部和大理寺直接给人定罪么?”严燚无奈,“老爷子有点魔怔了,见谁都猜疑,这样下去文武百官都不用干了。”
贺君旭的眉皱得更深,严燚与他对视一眼,又叹了口气:“父亲今天一早便入宫觐见了,希望能好好劝劝陛下吧。”
贺君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严玉符和他父亲贺凭安皆是庆元帝同生共死的结义兄弟,又是郦朝建立至今的宰相,若说全天下只有一人能让庆元帝回心转意,那必然是严玉符了。
“对了……”严燚正欲再说什么,却见贺君旭将食指放在唇上。
“外头有人正往这边来。”贺君旭习武多年,五感敏锐,听出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包厢门被不算温柔的力度打开,穿着赤云锦衣的仪鸾卫腰间佩剑,威风堂堂。
看见这身近日在京城恶名昭彰的红衣,贺君旭倏然站起,目露戒备。
“别紧张,别紧张,”严燚按住贺君旭肩头,笑着介绍,“这是我同乡张兄,在仪鸾卫任佥事。”
后半句压低了声音,便是只有他和贺君旭才能听见的:“我特意请他来赴宴,看能不能打探点小白的消息。”
“严少卿,在下此行是来办事的。”那张佥事板着脸,侧身露出了身后一派佩刀禁卫,“圣上传旨:严玉符父子结党专权,有不臣之心,即刻革职查办——还请你随在下到诏狱走一趟了。”
谁?
贺君旭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那一列仪鸾卫鱼贯一般进来将严燚扣下,他才回过神,喝道:“放屁,怎么可能!”
“严相之位,端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有圣旨,卑职岂敢乱来?”张佥事右手按上佩剑,“贺将军,别叫卑职为难。”
贺君旭脑袋嗡的一声,好像要炸开了,死死杵在严燚面前不挪动。
最后严燚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轻轻:“别冲动……若你也作进去了,谁救我和小白出来?就剩你了,靠你了。”
.
宰相严玉符下狱,如同晴天下旱雷,瞬间震惊朝野。
贺君旭先去严府稳住了乱成一团的家眷,再去通禀面圣时,皇宫外的午门已经乌泱泱跪了一片,俱是来为严玉符说情的文武官员。
如果说这朝野早已因东宫之争而被分成太子党和光王党两派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那严玉符便是公正地站在河界中线的定海神针。庆元帝起义时他是帐中军师,庆元帝登基时他是百官之长,这样德高望重的人偏偏还有一副儒雅妥帖的性子,无论是谁,都欠过他的人情,得过他的帮助。若说天下有谁最接近于完人,许多人将会率先想到他的名字。
如今他一朝下狱,安的还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要为他说情的群臣群情汹涌,庆元帝又因病多日不上早朝,是以都聚集在宫门口了。
人群之中,本已明智地告老还乡的裴老侯爷竟也去而复返,赫然跪在了最前头。见了贺君旭,他遥遥点头示意:“君儿,你也来了。”
“裴伯伯既已走了,何必回来趟这遭浑水?”贺君旭上前扶起了两鬓花白的老侯爷,近几年来,裴老侯爷便一直放纵子弟沉溺享乐不近朝政,因此这一场劫难中,裴家是少有全身而退的家族。
裴老侯爷被夏日的艳阳晒得眼睛都睁不开,仍只是潇洒笑笑:“苍天下大雨,何处不沾衣?”
贺君旭点点头,事已至此,他便恳切地向他求助:“裴伯伯,你的面子好使,请把这些说情的人全带走,让京城上下一个字也别提到严相的事情。”
“这是何意?”裴老侯爷松开扶着他的手,声音凌厉起来:“君儿,严玉符是你的开蒙先生!”
贺君旭重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他被猜疑结党逼宫,若我们再一起求情,反倒看起来像是施压。”
裴老侯爷一噎,最终还是亲自将其他跪着的人一一劝走。贺君旭向他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而后便孤身禀请入宫。
大抵由于他三两语便处理了围在宫门的群臣,庆元帝开恩允了传召。
贺君旭长在军营,堪称是庆元帝与严玉符看着长大的,以前庆元帝还未登上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时,因他是贺凭安的义兄,贺君旭只喊他伯伯。而如今,生杀予夺的君王端坐龙座,神色莫测,病得几乎到了人皮骷髅一般的程度。贺君旭远远跪在大殿下,隔着浓浓焚香烟雾遥望他那皇帝伯伯,一瞬间陌生得恍如隔世。
“你烦着朕,是为何事?”庆元帝的声音极冷。
贺君旭抬起眼,“听说陛下今日胃口不佳,昔日在军营之中,您最爱吃祖母做的高粱馒头,臣回忆着祖母的做法,学着做了几个,送来给陛下一尝。”
庆元帝半晌才开口,语气和缓了几分:“呈上来吧。”
殿前侍候的涅公公躬着身,将一盘形状怪异的馒头呈上。自病痛缠身以来,庆元帝的性情便越发阴晴不定,饶是他这等多年侍奉的老人也天天胆战心惊,这贺君旭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一介武夫突然蒸起馒头来,整也不知道整得像样些,弄出这几坨丑不拉几的东西来,万一惹怒了天子,连累了自己这个传膳的人可怎么办!
涅公公低着头越发惴惴,他感受到皇帝的视线正审视一般落在自己手中的玉盘上,沉默中连空气都好像停滞了一般,涅公公感觉到有汗自后背缓缓渗出,落下。
然后,涅公公便听见头顶的皇帝发出了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的笑。
庆元帝指着贺君旭做的那盘丑馒头,一边摇头一边咳嗽,“你祖母泉下有知你把馒头做成这样,恐怕今晚得托梦来骂你。”
贺太夫人出身高门,其实并不会做饭,但那时庆元帝和严玉符、贺凭安一起举事时,她亦毅然加入了军营之中,负责给士兵们准备伙食。因此,她的馒头总是做得歪歪扭扭,有时候还硬得能当武器使唤。
贺君旭这馒头,不知是手艺欠佳还是故意模仿,丑得跟贺太夫人当年一模一样。
庆元帝显然也想起了昔年的嬉笑怒骂,失笑道:“当年饿得有一顿没一顿,觉得你祖母做的高粱馒头已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如今空对着山珍海味,却都索然无味了。”
他捏起一个最丑的馒头,极赏脸地用手指掰着吃了几口,才慢慢瞥向贺君旭:“傻跪着做什么?你做出这样难吃的馒头祸害朕,难道想独善其身?赶紧过来把剩下的吃掉。”
贺君旭前行至庆元帝身侧的座上,自食其果地啃起他亲手揉的干巴馒头。庆元帝眉眼间的神色松懈下来,便更显虚弱,话说得并不利索:“你来见朕,总不见得只是为了呈碟吃食吧。”
贺君旭老实地承认:“臣确实有一事想求陛下开恩。”
此话一出,大殿落针可闻。君王周身的气势又重新肃杀起来,并不言语。
贺君旭径直说下去:“先父去世前,嘱咐臣照顾好祖母,然而她却在觉月寺遭歹人所害,臣无颜面对先父,恳请陛下为祖母作主。”
庆元帝原以为他是如旁人一般来为严玉符求情的,不想贺君旭提的却是此事,年暮的君王想起泉下之人,不由得也一道伤感:“你父亲是我的义弟,又为了救我而死,他的母亲自然亦是我的干娘,朕会追封她。至于害她的人……”
庆元帝猛地咳嗽了一番,才冷冷一笑:“你放心,朕近年只是身子不好,并非是瞎了,如今镇国公已在狱中,朕会和他一一清算。”
贺君旭心里一惊,又顿觉恶寒——祖母之事连他自己也是因席卷其中才能大致推测出幕后黑手,而庆元帝身居宫城之远,却仍对此了如指掌。或许在仪鸾卫之前,天下间早就充斥着天子的心耳神意了。
若果如此,先前光王和镇国公的种种恶行他是否也一一知晓,只是听之任之?而楚颐施计诬陷谢家造反一事他是否也洞悉真相,却故意假戏真做?
天子不欲相信的,真也是假;而他想要相信的,假也是真。他们绞尽脑汁力证严玉符的清白,原来从一开始便是无用功。
但即使是没有胜算的仗,他也不是当逃兵的人。贺君旭不动神色,只俯身拜谢:“陛下挂念与先父的情谊,屡加恩典,臣代祖母和父亲谢陛下隆恩。”
庆元帝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动容:“朕与凭安之间,无需多言。当年金戈铁马,同生共死……可惜他走得太早了。”
贺君旭顺势应答道:“记得臣小时候在军营中玩,陛下就常对臣开玩笑说,你们三兄弟就像时运相济的刘关张。”
他终于说出了漫长铺垫后的这一句话。
“君儿,你终是长大了。”庆元帝从惆怅的想当年乍然回神,眼角尚带着浑浊的水光,帝王这双疲惫又冷锐的双眼盯着贺君旭,若层层剥开其中蕴藏的猜疑、忌惮、杀意,才能漏出微乎其微的几丝欣慰。他短促地叹了口气,“以前你直来直去得像头倔驴,如今也学会了这么些弯弯绕绕。从馒头,到你爹,饶了这么多圈子,原来你和旁人一样,是为了严玉符而来。”
贺君旭重新直直跪下,地面被重重撞出铮然之声。
“臣变了却又没有变,依旧是个认死理的人。”贺君旭背脊板正,丝毫不因天子的雷霆之威而屈,“难道臣不该来?于公,他是利于社稷的良相;于私,他是臣的启蒙老师,更是先父与陛下的结义兄弟。如同您因天子的顾虑而猜疑他,臣亦因臣子的职责而劝谏您,臣与陛下一样,皆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
第八十五章 隔帘烛影
俗话说,江山不幸诗家幸。于现在的郦朝而言,许多人还会加上一句:朝堂不幸茶馆幸。那些个书生门客、平头百姓、三教九流,即使读了半辈子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甚至大字不识一个,更甚至连茶钱都要凑几天,只要在茶馆点一壶茶,两颗茴香花生下肚,便个个都是指点江山的奇才良相,你方说罢我登场,口水掀翻钱塘潮。
天才蒙蒙亮,北葶坊的聚闲茶馆已经门庭若市。昨日的主角,是下狱的开国宰相严玉符;今天的主角,又换成了因御前不敬而被廷杖五十的贺君旭。
“让我考考你,贺将军何事御前不敬?”有人问道。
“自然是给严相求情,触霉头了呗。”有人答道。
“那他还真得万岁爷青眼,那么多求情的都被拒之门外,就他能走到御前。”又有人说道。
又又有人嘁了一声,“若真得圣心,怎会被廷杖?”
“懂的都懂,那贺将军武功盖世,有内力护体,五十杖不就跟挠痒痒差不多?”先前那人反驳道。
这话说得倒合理,一时再没了反驳,茶馆安静得只听见茶水沸腾的咕噜声。
须臾,便有个头戴纶巾的门客打破了寂静:“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事儿吧?我可听说行刑的时候,那贺将军一声不吭,于是万岁爷便命人狠狠地打,打完后掀起衣裳,才发现竟已血肉模糊,贺将军还吐了好多血!万岁爷以为他装模作样卖惨,便召了太医来看,这才发现贺将军丹田不通经脉阻塞,竟是武功尽失了!”
整个茶馆瞬间便如热油泼进了沸水,飞溅一片。
“他怎么会没了武功?难道是打仗时受了伤,如今旧患复发?”
“我看是中了毒吧!让我考考你,是哪种毒会让人没了内功……”
“别考了别考了!先让我考考你,上一个被五十大板活活打死的人叫什么名字?”
煮沸的茶汤仍冒着热气,种种消息与猜测便在这沸反连天的争吵声中传遍了京城。
是夜,贺府之中,京城话题中心的主角贺君旭本人,确实如传言谈论一般重伤在床。他昏死了一昼,如今却被尖锐的刺痛痛醒,睁眼,一个男人拿着匕首,正向他刺来。
贺君旭迅速抬手反制,便听见袁壶那熟悉的声音:“是我是我,别急!暑天热,你的伤口有些溃烂了,得把烂肉剜去,再用酒清洗。”
袁壶是偷溜过来给他医治的,手中动作干脆利落,利刃将伤口重新割开,刮去白色的脓与深紫的死肉,伤口森可见骨,一碗烈酒泼上去,浓浓的血腥味令袁壶被呛得咳嗽起来。
贺君旭一声不吭,只八风不动地侧卧在床上,唯有深深浅浅的呼吸透露出忍耐。
偌大的贺府自楚颐将所有陈设搬空离去后更显空荡,他的房内唯有侍从临时买的一张床,一盆冰,几支在案上点着的昏黄蜡烛。而窗外,也仅剩一轮新月打在庭院的青石阶上。
如今塞北正是葡萄成熟时,江南亦是十里荷花,如此良夜,某个自由自在的人,不知正在哪里游历大好风光?
夏夜闷得不透一丝风,贺君旭伤口滚烫地痛,他混沌地在这煎熬中昏睡过去,又在一丝突然的清风带来的凉爽中醒来。
已是夜阑人寂,连蝉也不再嘶鸣,只有几缕风的声音。
月移烛影动,疑是故人来。
贺君旭抬眼,窗边已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穿着一声黑纱披风,头戴同样黑色的帷帽,如同一抹幽幽的影子。那人并不说话,帷帽垂下的黑纱将面容尽数遮掩,但贺君旭知道他正在盯着自己,正如贺君旭一眼便知道他是谁。
才短短数月不见,如今月下相望,竟像阔别今年。
贺君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心中思绪万千。一边怕身处梦中,眼睛一眨便再也无处寻觅,一边又怕不在梦中,让对方真的看见自己如此狼狈血污的模样。想说的话亦有万千,但最终说出口的,唯有一句:“别来无恙?”
“我自然是好得很。”帽帘掀起,露出楚颐那张冷冷的脸。黛眉凤眼,带刺蔷薇,依旧是贺君旭最熟悉的模样。若说有什么改变,无非是下巴比先前蛊毒缠身时更丰腴了些,两颊在烛光之下亦更血色莹润,都是好的变化。
他语气不善,贺君旭嘴角却上扬:“怎么突然回来了,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来看看你死透了没。”楚颐走近几步,贺君旭将被褥扯来盖在身上,却被他伸手掀开,那血红深紫、森然可怖的伤口便骤然映入楚颐眼帘。
楚颐铁青着脸,神色冷得如同浸了冰,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好,好,好,我看你是离死不远了!你继续逞你的英雄,等你死了,我便让怀儿承你的爵,霸占你的贺家,我再帮光王斗垮你的太子表弟,把你那些叔伯姑姨一个个赶走,再找三五个面首逍遥挥霍……”
他正咒骂,却见床上重伤的男人目光轻柔地抿着唇,楚颐声音越发狠恶:“这人疯了,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贺君旭语气轻轻,哄人一般:“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他说完,楚颐彻底不说话了,他站在烛火外的阴影里,将一张脸连同所有情绪都藏在黑暗之中。贺君旭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唯见案几上半根残烛灯火幢幢,一滴一滴地滑落着红色的蜡泪。
上一篇:囚青
下一篇:以貌娶人后小侯爷后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