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55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二人才说了几句话,听见婴孩哭声的赵煜便踢门而入,楚颐垂下眼,继续扮演唯唯诺诺的接生婆:“贵人万福,父子平安。”

赵煜眼睛直直盯着襁褓里不住啼哭的赤子,那胸前的胭脂痣红得夺目。如果他真的不是父皇的血脉,这或许……是他这世上惟余的亲人了。然而,偏偏又是一个象蛇。曾在军营救过他性命的是象蛇,曾连累他母妃郁郁而终的亦是象蛇,如今为他诞下长子的人是象蛇,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象蛇。

赵煜想捏死他,又不禁想抱抱他。

手掌在悬在这婴儿的脑门上,微颤着,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哪怕一下。

“带下去照看着。”他背过身下了命令。

楚颐不动声色地抱着孩子退下了,但雪里蕻知道他始终还在,浑身都松弛下来,面对赵煜时都硬气了三分。但眼见赵熠越走越近,他还是有些应激地喊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刚生完你就追着我杀啊!”

“真要你死,方才就只保小了。”赵煜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跨上床,在雪里蕻身侧躺下。

雪里蕻登时汗毛倒竖,骇然道:“你你你,有毛病啊你!你没有自己的寝室吗!”

“闭嘴。”赵煜有气无力地训斥了一句,整个人像一条刚蜕皮的蛇,虚弱又冰冷。

他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偏偏身上沾染过亲人鲜血的腥气怎么洗也洗不去,始终如厉鬼一样萦绕在鼻腔周围,让他一闭上眼就重新看见镇国公脖颈鲜血溅在自己脸上的场景。

这里刚刚生产完,四周亦是散不去的血液气息,反倒使他闻不到自己身上那残留的味道了。

不顾阻拦,他强硬地将额头贴在雪里蕻的颈窝里,精神和躯体都已是强弩之末,几乎刚闭上眼睛就坠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之中。说来实在讽刺,他前不久差点活活掐死的象蛇禁脔,却是他如今身边唯一可以获得慰藉的来源。

雪里蕻斜眼瞥着身侧的男人,苍白病态,男生女相,长而浓密的眼睫在睡梦中仍不安地抖动,如同风刀霜剑下不断掉落的花蕊。

楚颐临走前,用唇语向他叮嘱:事到临头,千万不要舍不得。

他实在不知道他师兄怎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来。

雪里蕻圣贤书没读完几本,但到底分得出是非好歹。尾生蛊是镇国公带回来的,这蛊致使崔皇后身殒,最后也间接害死了镇国公自己的女儿;他们谢家欺男霸女罄竹难书,最后被庆元帝算计至此,雪里蕻只觉得是狗咬狗的报应。至于赵煜,一群老疯狗养出来的小疯狗。若说他可怜,那走在路上被疯狗无缘无故咬了一口的雪里蕻算什么?

第八十七章 水调歌头

月缺月盈,又是一年中秋。今年庆元帝病重,便不再如往年一般举行中秋宫宴,百官都在家中过节,京城内反倒更是热闹,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各色灯笼,夜空中犹如点点霓虹。在此之间,门前光秃秃的贺府便显得格外冷清。

传言里,有人道是贺君旭那日殿前被庭杖出了内伤,有人道是仇家得知贺君旭失了武功后派人刺杀,总之,大抵都是说他要不好了,甚至灯笼铺子的吴掌柜还说看见贺家的婢女前来采买丧事用的白灯笼。

咿呀——房门缓缓打开,一轮皓月斜照进来,倒映在地板上。

接着是一道人影徐徐走入。

然而房间里空空荡荡,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本应躺在其中的伤号不翼而飞。走进房间的楚颐蹙了蹙眉,正转身要离开,就差点撞入一道魁梧的身体怀里。

夜色下,贺君旭墨衣乌发,剑眉星目,与他一同沐浴着此刻的团圆月光。

楚颐上下打量他,“如此生龙活虎的,想必什么内伤遇刺的,都是假的了?”

“大都好了,只是有些事要暗中去办,才对外称病不出门。”贺君旭话锋一转,“难道,你是担心才又来看我的吗?”

似是被说中,楚颐神色不自然地换了话题:“你暗中行事,是为了严家和白家张罗?”

贺君旭点点头,倒也听话地回答:“如今皇上大肆抄查功勋与重臣,恐怕是有奸人从中撺掇。既然感情牌走不通,我便要将证据都明明白白查出来。”

“莫须有的事,或许有证据也没用。”楚颐冷道。

贺君旭点点头,“是,但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如今查的种种,即使不能为他们翻案,也能延长审讯,拖着案件。”

楚颐了然,庆元帝的病恐怕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只要拖到那位仁善秉公的太子即位,便可误判的翻案、无罪的赦免。他瞥了贺君旭一眼,不咸不淡:“嗯,长进了。”

贺君旭不想将一切的解决寄望于庆元帝的死亡,但这天下最高位置上的权力处决,如今还由不得他决定。他搓搓手,踟蹰道:“那你呢……上回你说要忙的事,可办好了?”

“你先管好自己吧,”楚颐挑挑眉,故意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告辞了。”

他才刚后退两步,对面的男人却大步一跨,略带强硬地将他拥入怀中。紧紧相贴,贺君旭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还是那么会折磨人,”贺君旭嘴唇擦过他鬓边碎发,闷声呢喃:“先前说了那些撩拨的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徒剩我重伤濒死时,还得天天想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又这么冷淡。”

带着潮湿与灼热的气息喷在楚颐耳边,酥麻如有电流窜过,楚颐呼吸乱了数拍,想推开这过分亲昵的男人,却又怕用力按到了他才痊愈的伤口,双手只得形同虚设地放在他肩膀上。这幅半推半就的样子令贺君旭抱得益发用力,却克制地只吻楚颐的头发,衣襟。

隔着几层布料,这吻仍然炽热地传到肌肤里,烫得楚颐心头躁动,外露出来的脖颈肌肤如火烧一般蔓延起红意。贺君旭垂头,眼中渐渐带上惊诧:“你体内的蛊毒……可都好了?”

楚颐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但紧贴的身体却躲不过彼此的觉察,明明早已不再受蛊毒影响,可只是克制的亲近,还是叫楚颐的身子动了情。他羞恼地将嘴唇咬出了齿印,压抑的声音已有微微的喘息:“进房里……别叫人看见……”

“被人看见又怎么了?” 贺君旭的话如他的吻一样灼热,“我要去求皇上赐婚,叫全天下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楚颐拧眉:“你疯了?”

贺君旭似乎真的在无限的相思与胡思乱想中被折磨疯了,他近乎逼问地道:“难道是我会错意了吗?你上次说还缺一名马夫是什么意思,是我可以来应聘吗,是我可以和你一同去塞外吗,是……你也心悦我,对吗?”

楚颐脸上已如熟透的石榴一般,抿着嘴不肯说话。

“说话,楚颐,”贺君旭捧着他的脸,目光灼灼,“你知道我是个直来直往的莽夫,你得说清楚,楚颐,你说清楚。”

楚颐被他弄得心全乱了,想躲却躲不开,想推拒又下不去手,他真的拿这个不依不饶、蹭鼻子上脸的莽夫一点办法都没有。

半晌,他才垂着眼,轻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这回应很短促,才刚落地,贺君旭便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带着压抑的渴望,久别的思念,无限的怜惜,汹涌的爱意。

经过那么长那么曲折的欺骗、误会、龃龉,那么复杂那么多数不清的爱恨、恩仇、纠结,彼此折磨,互相算计,他差点就要放过他,他差点就要错过他。

一吻毕,贺君旭轻轻抚上楚颐绯红的脸,情难自已地又亲了上去,直到楚颐被亲得嘴唇肿痛咬了他一口,才意犹未尽地分开,继而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嘴角、鼻尖、额头、颈窝。

月华如练,满天繁星,此刻都倒映在贺君旭弯起的眼睛里。他将楚颐打横抱起,径直走入房内。

自分别以来,二人数月里皆是肝肠百结、长夜寂寞,如今小别胜新婚,一时不由都意乱情迷起来,纠缠了两三回,那股抵死缠绵的疯劲才稍稍平复下来。贺君旭有一下没一下地温存着,手指扶过楚颐濡湿的胸膛,方才极乐之时,那里竟像先前有孕时那般喷出了乳白的奶汁,他不禁担忧:“你这身子……难道是先前没调理好落下了病根?明早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楚颐正随他的动作发出些细碎的叹息,闻言沉默了一瞬,“不用。”

贺君旭不赞同地注视他:“不能讳疾忌医。”

楚颐神色有些不自然,被贺君旭一通不依不饶地追问,才含糊地道:“你是傻子么……刚生了孩儿的都这样。”

贺君旭瞳孔剧震,一时间愣在当场:“你说……你……什么?”

“惜儿……她的小名。”楚颐轻声道,“六月初十寅时出生的。”

楚颐预想中的狂喜并没有出现在贺君旭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几近充溢的心疼与自责。贺君旭手掌轻颤地捧着他的脸,哑声道:“我……又让你一个人受罪了。”

“别说傻话。”见贺君旭眼底猩红,楚颐犹豫半晌,还是抬手覆上了他的手,略带自负地道:“如果我不愿意,谁也逼不了我。”

楚颐一直知道,贺君旭是一个直来直去的莽夫,因此总是很容易被他算计,也很容易被他看穿心里的想法。唯独的例外便是分别那日,贺君旭为他解除蛊毒,把所有钱财宝物留给他,却又趁他熟睡时走得那样决绝,叫楚颐不知道他到底是爱自己,还是高风亮节的赎罪。但他知道,若他喝了那副滑胎药,贺君旭便真的与他再没有瓜葛了。他自可无牵无挂,天涯海角,从此相忘于江湖。他知道,事到临头,他舍不得。就算贺君旭真的对他没有那种情意,他仍然是舍不得。

看着眼前人,贺君旭的心软成一片,只觉得汹涌的情感怎么也表达不出,恨不得将心剜出来送给楚颐。楚颐前半生历尽轻侮与欺骗,养成如今这副过分防御和扭捏的性格,却仍独自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孩子是六月初十出生的,那在贺君旭被廷杖重伤时,楚颐……还在月子里。刚分娩完的人最忌吹风受凉,本该闭门调养的时候,他却乘着风,孤身连夜来看自己。

“你真傻,”贺君旭颤声道,“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定能过得很好很好,不成想你比我还傻。”

贺君旭紧紧地环住楚颐,不留一丝空隙:“我也不放你走了,我得把你看牢了才行。”

从前只有楚颐说他笨的份,不曾想也有被说傻的一天,偏偏楚颐也自觉感情用事,一下无法反驳,只沉默地被贺君旭箍在怀里。

轻柔的吻,蜻蜓点水地落在楚颐的额间,鬓角,太阳穴,叫他眼睛发热,心尖发痒,贺君旭含糊低沉的声音好像隔着一个长长的美梦,一边亲吻一边问:“头还会疼吗?”

吻一路蜿蜒,落在每一根手指上,落在重新练剑后长出的新茧与疮痂上,“手还会疼吗?”

然后落在腰间,溯流而上,最后停在左胸膛上,分享同一份共振,“心……还会疼吗?”

细细密密的情绪如梅子黄时雨,无处可避地淹没了楚颐的心房,叫他沉沦陷落,又叫他葳蕤而生。

如此明月夜,天涯共此时。

明月高悬,无论贵贱,无论悲欢,它的清辉总是平等地倒映在每一个望月之人的眼中,洒在天涯或离或合的每一个角落。

它照亮了剪烛夜话的西厢,也照亮了幽冷牢狱里的天窗。

天牢里的严玉符,郦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丞相,此刻也沐浴在如此清冷浩渺的月光之中。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他的家眷却各自关在了单独的狱房之中。听着走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严玉符眼帘半抬,衰老的声音依旧儒雅:“陛下近来抱病,不该亲临这等污糟之地的。”

庆元帝站立在狱门外,隔着斑驳的栏杆,帝相二人俯仰对视。

仪鸾卫打开牢门,捧入一壶清酒,又垂首退下。酒壶的下方,还压着一纸尚未落款的认罪书。

严玉符看着杯中酒倒映的天上月,这真是上好的鸩酒,如梦如露,一丝杂质也无。认罪书上的字也临摹得与严玉符亲笔无异,实在用心。

“玉符,不要恨朕。”庆元帝神情肃穆,“你我当日结义,约好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为兄时日无多,很快也会与你和三弟团圆。”

“人固有一死,臣倒是活得太久了。”严玉符的声音里没有幽怨或悲戚,他客观地陈述,“这几日我时常想,若我也像三弟那样早早地为你牺牲……大哥只会记得二弟的好,二弟也只会知道大哥的好。”

“玉符,我从没有一刻怀疑过你对我的心。可如今只有熠儿能承大统了,为了这郦朝千秋万代,朕没得选。”庆元帝风霜纵横的脸上一派平静,“谢家已除,煜儿再翻不出什么浪花,但还有那些跟随朕打江山的开国元老。他们服朕,却未必服熠儿,一旦朕去了,这一个个德高望重盘根错节,熠儿的性子是治不住的。有他们占了重臣的位置,朕为熠儿选的心腹新秀也难以出头。唯有朕昏庸多疑地下狱几个,抄家几个,杀几个,等熠儿上位后,或是大赦天下,或是平反冤屈,他们才会念熠儿的好。”

严玉符知道,庆元帝口中的“他们”,也包括他。他人缘太好,儿子太聪明,唯有他名节受损,严家有了污点,才能叫庆元帝走得放心。

这位年迈的天子并不如外界所想那样因衰老和疾病而变得残暴糊涂,相反,他理智到了极点,也凉薄到了极点。

严玉符抬手在认罪书上签上了龙飞凤舞的姓名,他这右手,在若干年前曾咬破了,与义兄义弟歃血为盟;而在今天,他再一次咬破,在庆元帝准备的认罪书里按下了血色指印。全忠全义,他做到了,他为郦朝、为这义兄付出了所有,学问、才能、心血,乃至名节。

从此千秋万世,史书竹简里,只会记载他是不忠不义的一代奸臣。

“朕对不起你,可朕也只能这样。”庆元帝拄着盘龙金杖,缓缓转身。

坐在监牢内的草席上,严玉符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窗处窄窄漏出的一轮明月,以往每年中秋,他都在宫宴中与庆元帝一同度过。第一杯桂花酒由帝相领衔百官一同举杯,敬天地,祝安康。

依旧是中秋,依旧是美酒。然而逝者如江川,盈虚者如明月,一切已是新的一年。熠儿仁善,会是一个好君王;木峥嵘勤奋,会是一个好丞相。这是新的中秋,新的月光,一切会迎来新的、与大哥二弟三弟再无关系的如愿和团圆。

聪慧如严玉符,此刻也已经明白,他和庆元帝能为郦朝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退场。

只是,只是,今夜的明月实在美丽。

严玉符轻声念道:“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随即,便怜惜地举起装着鸩酒的白玉八角杯,仰首,饮尽。

彼时正是皓月当空,万里如洗,相隔数里的东宫内,对此一无所知的赵熠正邀了木峥嵘一同赏月,用过胡饼与桂花酒,又划舟至湖心亭,在水面放莲花样式的浮灯祈福。

花灯里按习俗要写祈福人的心愿,赵熠一手执笔,看向身旁:“木先生,你写了什么?”

“风调雨顺,万家安宁。”木峥嵘脸上因酒意而染上一抹霞色,亦转头与他对视,“殿下呢?”

赵熠看向湖面挨得极近的两道倒影,在碧波荡漾之中满心欢喜,偷偷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八十八章 千钧一发

天还没亮,楚颐便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打扰了清梦,昨夜闹得荒唐,他浑身还酸软着,只发出含混的哼声:“去哪?”

已经穿戴整齐的贺君旭坐回床上,指腹理了理楚颐额前的乱发,“皇上召我入宫,你再睡会,回来给你带酸枣糕。”

楚颐眯着眼,闻言又重新睡回去,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不吃那个,要撒糖霜的桂花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