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纵使不是君王,这一刻贺君旭实实在在感受到那些昏君不愿早朝的心情,实在是春宵苦短啊!他百般不舍地将手从楚颐脸上抽出来,又在那象蛇的鼻尖上点了点,这才起身出了门。
一路上,贺君旭心里都不由嘀咕,大清早的召他觐见,莫不是自己装病卖惨被发现了,也要发落他?
等进了宫,看见神色凝重的庄贵妃、赵熠、木峥嵘、冯太傅几人守在庆元帝床前,他才渐觉不对。
庆元帝眼睛已经睁不大了,只露出浅浅的一条缝,透出浑浊的眼珠,凹陷的面容瘦得如同一具人皮骷髅。他握住赵熠的手,说得很慢,很慢:“熠儿,别怕。”
他的嘴张着,眼睛那一条缝也仍睁着,于是赵熠与贺君旭都静静地等他继续交待后事,然而过了许久许久,寝殿内落针可闻。庄贵妃在他鼻下探了探,一怔:“皇上……驾崩。”
赵熠瞬间红了眼,被庆元帝仍握着的手颤抖不已,彷徨,不安,痛苦,恐惧,席卷了他四肢百骸。他哑声号啕:“不,父皇,父皇!”
父皇让他别怕,可他怎能不怕?
庄贵妃脸上心疼,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安抚道:“熠儿,别辜负了你父皇的嘱托。”
“没错,”御前总管涅公公揾了把泪,“臣去传布哀诏,很快三省六部便会入宫觐见,请殿下节哀,做好即位的准备吧。”
涅公公边抹着泪边往门口走去,却被一座小山似的身躯挡住去路,他抬头,见是一直佩剑侍立在旁的仪鸾统领胡法天。涅公公疑惑:“胡统领这是什么意思?”
胡统领一言不发,一手许握着尚在鞘中的剑柄,一手缓慢地打开了门扉。
偌大的静心殿外静得像一座鬼城,原本宫女太监全都不见了,只有穿着红衣的仪鸾卫,厉鬼般一层层围密了帝王的寝殿。
众人面色一沉,贺君旭最先反应过来,将涅公公一把拉回,目光凌厉地射向胡统领:“你想造反?”
胡统领站在门中央,仍不开口,门外一道声音代替他答道:“是你们想造反。”
闻见声音,胡统领往后一退,微微垂下头,露出门外一身戎装的光王赵煜。他笑意阴冷,目光淬毒:“太子赵煜谋逆,仪鸾卫听令,助本王清君侧!”
听到这里,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赵煜竟与仪鸾卫勾结起来,要趁庆元帝驾崩时谋逆夺位!此时敌众我寡,若赵煜把他们这几个知情者全杀了,隐瞒庆元帝的丧期,往后的史书还不是随他乱写!
“三哥,”赵熠擦干泪,平静道:“你放他们走,这皇帝我不做了,你杀了我吧。”
赵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心聚起浓浓恨意:“你根本没资格把皇位让给我,因为这天下是我自己抢回来的!”
看着入魔一般的光王,木峥嵘冷静道:“殿下别求他,臣等决不会背主求生。”
贺君旭上前一步,以行动表面了态度。他英姿勃发,凌厉眉眼中仍有戎马倥偬时残留的血煞之气,他挡在众人面前,竟有一人成城的气势。
胡统领慎重地盯着他,嘴上并不愿认输:“别装模作样,廷杖你那日我探过你的脉搏,你早已内力尽失,我不怕你。”
“那你尽管来试试。”贺君旭步履不停,八风不动地向他逼近。
胡统领后退半步,咬牙对身后手下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给我上!”
他正要让开门口的位置,贺君旭却已经大步跨到他的面前,扫堂腿虚晃一招,继而是疾如风的一掌劈向命门!胡统领登时冷汗直冒,下意识用双手抵挡,继而恨不得骂娘——好一个贺君旭,整得那么吓人,结果这一掌还真就只有力气大,啥内力没有啊!
自觉丢人,胡统领恼羞成怒,反手扣住贺君旭手腕,正要给他点厉害找回场子,便听见金石裂帛之声,胡统领愣愣低头,便见一支黑色箭簇从贺君旭袖中射出,破开自己的护心甲,直直插入胸膛之中。
真搞笑,谁没了武功出门还不带点暗器防身啊!贺君旭也算是体会到楚颐以前嫌弃武夫没脑子时的优越感了,他顺势一腿将重伤的胡统领踹出静心殿,猛地关上殿门和门栓:“快拖些重物来挡门!”
不过静心殿门窗虽然结实,却敌不过外头人数众多,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气氛僵持之时,庄贵妃忽然道:“涅公公,你瞧外面那些仪鸾卫,怎么尽是生面孔?”
涅公公打了个激灵:“是呀,洒家伺候先帝起居,可不曾见过外头那些人。”
贺君旭与木峥嵘对视一眼,都反应过来:“仪鸾卫是天子直接任命的,光王再厉害,也不能叫他们全部叛主。”
木峥嵘点点头,“恐怕是他与那胡统领勾结,让自己的私兵穿上仪鸾卫的制服混进了宫里。既如此,只要我们能冲出静心殿,便能引来真正的仪鸾卫作救兵。”
话虽如此,可门外已被层层包围,他们这一群老弱妇孺,加一个重伤初愈又没了武功的贺君旭,如何冲出去?
“此殿可有暗道?”贺君旭看向赵熠,连贺府都修了机关暗道,以庆元帝更加多疑谨慎的性子,皇宫内不可能没有。
赵熠欲哭无泪:“有是有,但暗道图纸一直只有父皇知道,他刚刚驾崩前才告诉我图纸藏在紫宸殿的牌匾内,如今我也不知道机关在哪里。”
“那完了,”涅公公面如死灰,“等死吧。”
“或许也有办法的。”
众人齐齐抬头,看向声音来源——贺君旭神色萧索,面沉如水地说道。
虽然他如今经脉气机被体内的尾生蛊压制而无法施展内力,但贺家还有一道家传秘学《祝赤真经》,其第十一重境界“灵台烬”,能够在短时间内强行爆发出不可阻挡的威力,足够他带着赵熠闯出这里。正如他父亲贺凭安当年便是在经脉堵塞之时开启了灵台烬,从而救下了遇刺的庆元帝。
代价是命火燃尽,人死灯灭。
此事,庆元帝心知肚明。
他驾崩前,清楚了所有位高权重的王公将相,唯独贺君旭,即使御前不敬,即使官位不低,却因为庆元帝念着当年贺凭安舍身救驾的情意,一直安然无事。
原来他连这一劫也已经算好了。
他为他的太子真正铺好了所有的路。
诚然,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就算他不开启灵台烬,赵煜的人也会冲进来把他们杀光,横竖是死,自然是当英雄而死更划算。
作为一个武将,他并不吝惜自己的命。可是,贺君旭心中彷徨,可是楚颐还在家里等他买撒了糖霜的桂花酪回来,他亲口答应的。这一生楚颐被许多人欺骗,难道他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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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殿门被撞开的时候,赵煜的叛军鱼贯而入,彻底占领了这座天子寝宫。然而除却龙床上庆元帝已渐凉的尸身以外,殿内再不见人影。
赵煜拧眉,难道真让他们摸索到机关,从密道里逃走了?他面色凝重:“派一队人到宫内四处查看,其余人仔细搜。”
叛军四散搜捕之时,提前爬上横梁的贺君旭凭空跃下,朝赵煜的方向射去一支袖箭,擒贼先擒王,若能抓住光王这造反首领,或许他便有一线生机。然而赵煜四周围着的都是有真材实料的武林高手,贺君旭空中的攻势迅速被刀光剑影遮盖,他没有了轻功,但仍然灵活,脚尖飞快在几个叛军肩膀上踩了几脚,借力稳稳落地。
他藏在袖中的暗器一共三发,现在已剩下最后一支。
藏在床底与柜中的赵熠等人均已被找到,一切似乎已经步入死局。
贺君旭心里如同溺水的石头,念动内功口诀时,他不由得想,楚颐现在不知用早膳没有呢?
然后便被一阵由外及内传来的喧嚣声打断了思绪,一队同样穿赤色锦衣的真正仪鸾卫冲入静心殿,同叛军厮杀起来。更远的地方,一人红衣窄袖,发冠高束,提着一支红缨枪,像一团火焰一般破空而来,一枪挑开了正要向贺君旭袭来的剑。
来人持枪挡在贺君旭身前,回头冲他一笑,熟悉的脸,不常见的丰神俊秀、明艳张扬:“如何,我的枪法也不差吧?”
“楚颐!”贺君旭的目光完全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心里既惊喜又疑惑又担忧,此处危险,他怎么来了?皇宫深深,他怎么来的?
就在贺君旭刚被召进宫不久,楚颐正睡着回笼觉,便听见窗边有道聒噪的鸟叫,咕咕咕,咕咕咕——等他烦躁地起身,却见一只满身鲜血的红羽鸟立在窗台,这是他豢养培训过的信鸟,给了雪里蕻用于应急联系,如今已经气息奄奄。
楚颐一凛,起床气消了大半,披上衣服便赶往光王府。
白日潜入王府并不容易,但今日的光王府却显得格外安静与空荡,楚颐心中越发不安,等赶到软禁雪里蕻的耳室,便见他师父已经先一步赶到,正在和一人打斗得难舍难分。楚颐提枪加入,师徒二人两面夹击之下,总算让此人败下阵来。
“怎么回事?”尽管制服了这个暗卫打扮的人,楚颐心中的不安却更甚,赵煜府邸戒备森严,若平常发出这种动静,早就引来许多府兵与侍卫了,如今却一个来人也没有。
雪里蕻抱着尚未足月的婴孩,急得语无伦次:“赵煜他、他……好像要去造反!”
昨晚中秋,雪里蕻抱着孩子睡觉,房间静悄悄的,但是他看到了,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映出一道影子。有人在窗户外风露立中宵,看了自己一夜。
他知道是赵煜,只是赵煜不说话也不动作,他便也装作不知。
一直到夜色阑珊,天空从苍玄色变成浅紫色,雪里蕻才恍惚听见那人在窗外说:“雪里蕻,我要走了。”
雪里蕻一夜没睡着,人也迟钝了许多,他躺在床上与窗外慢慢清晰的人影对视,下意识问:“去哪儿?”
“去迎接我的命运。”赵煜平静地说道。
朝雾萦绕在他冠玉一般姣好的脸庞上,在这将曙未曙的破晓时分,他的神情褪去了一贯的暴戾与愤恨,难得地平和、冷清。他指节叩了叩窗扉,便有一影卫应声而至。
“若我回不来,他会带你们离开京城。”
语毕,他又恢复回那副轻狂讨厌的模样,挑衅地朝雪里蕻一笑:“若我能回来,就让你当个皇后玩玩,如何?”
第八十九章 梦幻泡影
昔日巍峨庄严的帝王宫殿,如今已一团狼藉。雕栏玉砌,尸横遍地;奇珍异宝,徒染血污。
仪鸾卫杀了仪鸾卫,皇子逼死皇子。
尽管混在一起看不出死的是哪方的人,但当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便已经昭示着赵煜的穷途末路。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正是,唤来了太子的救兵,促成了他的死局。
其实赵煜的死士中本也有三个可以杀人如麻的武林高手,如果他们参战,或许能在这场对战中占据上风,可是楚颐一把长枪翩若惊鸿,贺君旭虽然没了武功但战斗的天赋仍在,枪法口诀也精通娴熟,他说“长虹贯日”,楚颐便举枪直插;说“一碧万顷”,便颠枪横扫;一个动嘴一个动手,竟合力缠缚住了那三个武林高手。
赵煜在混战中也挂了彩,额角的血染红了一半的脸,显得更加狰狞暴戾。他咬牙看着贺君旭与楚颐,恨不得将眼神都化为碎尸万段的刀子。
静心殿已经只剩寥寥几人,庄贵妃和几位托孤老臣已在仪鸾卫的掩护下离开,唯有赵熠坚持去而复返,木峥嵘便也紧随其后。赵熠回来,是要和赵煜说:“三哥,收手吧。我都既往不咎,你回封地去好好过日子。”
这宽仁的话却反而更加激怒赵煜,他恶狠狠地随手一抹脸上鲜血,下巴仍然倨傲抬起:“你不配同情我。我输给你,只是因为两个字——运气!”
话毕,他与身边仅剩的那三位武林高手对视一眼,几乎同一时间,四人默契地拔剑冲刺!
像他这样的人,得不到的,宁死也要毁掉!
三位高手从三面同时向楚颐袭来,楚颐横枪格挡,然而其中一人竟直接以身相迎,“嗤”的一声,长枪直直捅穿那人腰腹,却也牢牢将楚颐手中的武器锁死。
趁此空隙,赵煜的剑直直刺向赵熠心脏,而那另外两名高手已逼至楚颐左右,口中念念有词,身体竟极快地膨胀起来,皮肤渐次发青发黑,犹如活尸。
不好!贺君旭反应过来,他曾在典籍中见过这类功法,名叫“巨人观”。顾名思义,运功者将内力挤压在体内,使身体像气球一般不断膨胀,直至爆体而亡,并对周围产生极大的爆炸冲击!
楚颐连忙弃枪后撤,然而双臂已被左右死死抱住,他的内力刚恢复不久,失了长枪后面对两个武林高手的全力桎梏,一时竟挣脱不开。
电光火石间,身旁两人已经鼓如圆球,楚颐大致猜到这阴损的功法是什么,却无可奈何,唯有大声叫道:“贺君旭,他们要爆炸了,都离我远点!”
回应他的,是仿佛要将一切焚成灰烬的炽热内力。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无声无色之间,楚颐只觉迎面有微拂的风,那两名意欲玉石俱焚的高手便被骤然击退数十步,原本膨胀的身形瞬间瘪下去。
贺君旭周身萦绕着淡红色的血气,他感觉到体内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失去意识时,他想,就像赵煜命中注定要争夺皇位,他最终也按庆元帝预设的那样为救人而开启了注定死亡的灵台烬。不过他救的是自己心爱的人,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皇室正统,他是为了守护楚颐而死的,这是他心甘情愿选择的路,总可以无怨无悔。
楚颐在贺君旭直挺挺倒下时下意识接住,怀里的人体温炽热得不正常,令他心里突然泛起一股溺水一般的彷徨,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的宝褚山上。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
同一时间,木峥嵘亦舍命挡在赵熠身前,直面赵煜拼尽全力的一剑。
幸而赵熠确实有天命所归的运气,贺君旭先前爆发的磅礴内力除了击中那两位高手,也波及赵煜。赵熠自喉中吐出鲜血,手中的剑不由偏了几寸,长剑洞穿木峥嵘的肩膀后余势渐衰,最后只堪堪挑破了赵熠胸前的衣襟。
“先生!”见木峥嵘肩头鲜血,赵熠发出凄厉的哭叫,他猛然捡起地上零落的佩剑,如穷途的疯兽一般捅向赵煜,“我杀了你!”
他的进攻毫无章法可言,即使赵煜身受内伤,本也可以轻松避过,然而赵煜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吸住了魂魄,竟连利刃穿心也没有反应。
不仅是他,就连重伤的木峥嵘也惊愕地盯着同一方向,脸青了又白,竟昏厥过去。
赵熠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自己胸前,他的衣襟方才被赵煜剑招的余势挑破,露出了颈下大片的皮肤,以及……胸前那红得刺目的血色胎痣。
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
与生俱来的胸口红痣,是象蛇一族感召于天、代代相传的印记。
太子赵熠,继位在即的一国之君,是个象蛇郎君。
庄贵妃并非象蛇,庆元帝更加不是,他们是不会生出一个象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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