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话说到一半,她便看见楚颐手臂上的痕迹,顿时眼皮一跳,不说话了。
楚颐掀开被子,艰难地爬起来,吩咐道:“林嬷嬷,原来准备的衣服穿不了了,你准备一件领子高的、贴身的内衣和宽松的外袍,再备几个麝香香囊,要香气重的。”
林嬷嬷应了是,临时找了件平日穿的便服,再回来时楚颐已经洗漱完毕了,正在束冠。她边伺候他穿衣,边规劝道:“公子,你身体不好,夜里还是莫要开窗了。”
楚颐缓缓地看了她一眼,“我没有开窗。”
林嬷嬷疑惑道:“老身昨夜一直听见公子的房里传出铃铛的声音,还以为是风彻夜惊扰风铃。”
楚颐脸色红了又青,隐忍道:“别说了,走吧。”
怀儿一早已收拾好了,正乖巧地在宗祠外等着,远远地看见楚颐被林嬷嬷扶着,慢腾腾地走来,立刻跑上去迎接:“爹爹!”
还没走近,便被楚颐身上浓郁的麝香气味熏得咳了一下。
“这么重要的场合,你怎么还迟到?”贺茹意扶着贺太夫人,语气不善地讥讽道。
她上下打量楚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这象蛇向来好面子,以往这种大场合他都是要光鲜亮丽地出现的,可今天不但衣饰寻常、熏香过浓,样子也很憔悴,匆匆忙忙的还迟到了,真不像他的作风。
贺太夫人忧心道:“还没入冬,今年旧疾怎么来得这么早?”
楚颐摇摇头,哑声向贺太夫人道:“失礼了。”
“颐儿,你身体不适,不若别去觉月寺了,请大夫来看看吧。”贺太夫人说道。
楚颐笑着谢绝了贺太夫人的好意,还是强撑着上了马车。
一路颠簸,到了觉月寺,楚颐身子已是虚乏不堪,被林嬷嬷半搀半拖着去了寺庙后院的厢房休憩。今日修斋供佛等法事,他是再无法逞强参与了。
不过,他来觉月寺,本来也不为孝敬神佛。
勉强被林嬷嬷喂了几口粥水,便趴着昏睡过去。等再回过神来,厢房已是满室月色。
林嬷嬷走前为他关了窗,此时却敞开着。
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断断续续有微弱清脆的乐声传出,依稀是首《折柳曲》。
那人听见响动,往厢房内回头,果然是贺君旭这煞星。那双天生凶相的眸子见了楚颐,便添了些讥笑——看笑话的来了。
林嬷嬷走前为楚颐盖了被子,如今他脖颈处闷出了点点汗渍,苍白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微粉,贺君旭冷下脸,若他不来,这副香艳的模样本来是要做给谁看?
他从窗台跃下,走至床边,粗粝的指腹捏住了楚颐带着薄汗而滑腻的脖颈。
楚颐压抑地战栗了一下,他深深平复胸膛深处的躁动,撇开头轻声服了软:“寺中不比贺府,隔壁房是怀儿,你……别闹太大动静[81] 。”
贺君旭哼了一声,手臂环住他腰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楚颐惊呼一声,便被带着从窗户跳下,掳到了寺外的茫茫密林之中。
皓月当空,沉风吹送,层峦叠翠是天然屏障,隔绝来路。枝叶婆娑,一夜厮磨。
楚颐被贺君旭提回寺庙时已经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了,他一连两天都过分透支了体力,又在林中吹了一夜风,拂晓时分便发起热来。
贺太夫人见他身体不适,便让他先在觉月寺再休息一天,不必跟随贺家众人一同回府。
怀儿走到贺太夫人身旁,抱着她的衣角,眼巴巴道:“祖母,怀儿也要留下来。”
贺太夫人刮了刮小孙子的鼻头,笑道:“你留下做什么,山里蚊子毒,又没人带你玩耍。”
怀儿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认真:“怀儿不玩耍,我留下来照顾爹爹!”
他稚气的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贺太夫人笑得一把将怀儿搂紧怀里:“小傻瓜,你这小身板儿,是能挑还是能抬?”
最后兰氏出来说道:“难得怀儿有这份孝心,不如就让他留下尽孝吧。我和呈旭也打算留下来为楚夫人祈福,我们会看好怀儿的。”
兰氏是贺君旭的亡父贺凭安的妾室,一向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她的儿子贺呈旭近年也长进了不少,他们母子既然愿意留下照顾楚颐,贺太夫人自然放心地同意了。
贺君旭却觉得蹊跷:他刚回京时,他姑姑向他痛陈楚颐罪状时说过,楚颐生下怀儿半年后便从祖母手上骗到了管家权,克扣了各房月例,其中因为兰氏胆小怕事,不敢反抗,因此是被打压得最严重的,不但被抽走了整整一半的月例,而且他们两母子还被打发出原来的庭院,搬去了府中最偏僻简陋的院子,仆人也裁减剩两个嬷嬷。
楚颐待他们苛刻如此,二弟可以说年纪轻不懂仇恨,为何兰氏也主动留下来照料楚颐?
直至中午,楚颐终于悠悠转醒,他看见林嬷嬷侍奉在旁,怀儿正坐在桌子前,端着一碗药轻轻地吹。
“爹爹,你醒了!”怀儿见楚颐睁开了眼,兴奋地跑到床边,用额头轻轻贴在楚颐脸侧,“你的体温好像没那么烫了!”
楚颐脸上还带着病态的潮红,他缓缓推开怀儿,说出了醒来的第一句话:“谁准你留下来的,不用上学堂了么?”
怀儿愣住了,小小的脸迅速皱巴起来,他缩了缩肩膀,低头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我……我回去会努力补上学业的……”
林嬷嬷向来宠溺怀儿,连忙上前将他搂在怀中揉他的头,打圆场道:“怀儿,你爹爹是怕靠太近会将病气过给你呢,来,你帮嬷嬷把药远远地端给你爹爹,好不好?”
怀儿迟疑了一下,被这套说辞开解了,又天真无邪地绽开笑颜,去捧了药来:“爹爹,药不烫了,可以喝了,你喝了就会全好了!”
楚颐脸色稍霁,接过了药碗:“谢谢。”
怀儿双手合拢,白如粉团的小脸稚气又雀跃:“我今天在菩萨处为爹爹祈福了,我还求了签,是上上签,菩萨一定是答应了我的心愿,爹爹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不懂神佛之事,只因听说能让爹爹身体无恙,脸上便带着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专注虔诚。
“怀儿真乖。”林嬷嬷很会捧场,立即就夸赞起来,一会儿后才察觉出不妥:“怀儿,那不是菩萨,是佛祖呀,右殿供奉的是药师佛。”
怀儿懵懂道:“不对呀,我从主殿走出来,右边供奉的是个菩萨呀。”
林嬷嬷失笑:“傻孩子,面向主殿的右边才是右殿,你搞反了。不过也没事,横竖菩萨也是会保佑人的,何况你还为公子求到了上上签……呃……”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停了嘴。
怀儿看见楚颐和嬷嬷的脸色都有些微妙,他捂住了嘴,有些害怕:“我拜错了吗?”
楚颐扶着额,无奈之情溢于言表:“傻孩子……你在左殿拜的是送子观音。”
罢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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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捉奸在房
梵钟在深山与归巢群鸟共鸣,禅房在暮色中响起晚课讲经声。
楚颐在觉月寺清净了一昼,远离繁嚣也远离了某个煞星,身体安复了不少。
兰氏捧着食盒,被林嬷嬷带入了厢房,兰氏年近不惑,不施粉黛的脸却仍如粉扑子一般柔软白净,她含蓄地观察几下楚颐的脸色,便低下了头,语轻声柔:“您比昨日精神许多了。”
楚颐正坐在书桌前教怀儿写字,见她来了,放下笔:“听说你和呈旭留下来为我祈福,何必费心?”
“应该的。”兰氏脸上露出一个与她长相一般温软的笑,“妾身做了些饭菜,按说您贵体欠安,本该好好滋补调养一番,可惜此处佛门之地有诸多禁忌,只得略为将就一下。”
她揭开盖子,将第一层的炖汤取出来,一盅是二冬参地素汤,一盅是银耳莲子甜羹;第二、三层是五碟热素菜及竹筒八宝饭,第四层是几样点心,云白的是茯苓山药糕、茜红的是玫瑰枣泥糕,玄紫的是核桃紫米糕,鹅黄的是桂花糖橙糕。都是寻常食材,却样样精致鲜妍,香气腾腾。
怀儿更是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那几款五颜六色的点心,楚颐瞥了他那没出息的样子一眼,对兰氏淡声叹道:“出门在外,哪有这么多讲究,下次不必这样了。吃饭吧。”
“妾身和呈儿已经吃过了。”兰氏回道,见楚颐父子开始用膳,她拎起筷子准备布菜,林嬷嬷连忙说道:“姨娘劳累一天了,让老身来吧。”
兰氏望向楚颐,见他点了点头,才放下筷子。
“呈儿也快要及冠了吧?”楚颐忽然说道。
兰氏一顿,很快声音多了几分隐忍的忐忑:“是,后年便二十了。”
楚颐看着炖汤的热气从炖盅缓缓升起,漫不经心地道:“可有想过以后要走什么路子?”
兰氏抿着嘴,将头埋得更低:“夫人是呈儿的母亲,一切但凭您作主意。”
“若从文,虽然他最近长进不少,但终究不是能考功名的料子。若从武……”楚颐轻笑了一声,“太平盛世,贺家若出了两位将军,就太多了。”
兰氏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楚颐便夹了一块点心,先一步说道:“食不言,寝不语,姨娘今日辛苦了,先回房休息吧。”
兰氏脸上浮现出急切,但楚颐开了口,她再心如火炙,也只能先行离去。
用过晚膳,楚颐又让怀儿抽背了几首古诗,将近人定时分才让林嬷嬷带他回房就寝。
怀儿走了之后,满室寂静下来。窗外虫鸣唧唧,风声如唳,不多时,厢房走廊处响起木屐的声音,来者在楚颐房前站定,叩了叩门。
楚颐桌上烹煮的新茶正好沸了,他将青绿茶汤倾注入杯中,悠悠说道:“请进。”
觉月寺的住持印月双手合十走进房内,向楚颐行了一个合掌礼:“楚施主福安。”
他约三十多岁,气势如高山巍峨,若不是眼尾的几条皱纹使面目添了一份悲悯,只怕更像一位武僧。
印月缓缓走到楚颐身旁的蒲团上坐下,举止自然地端起了其中一只茶杯,二人谁也没说话,先就着窗外的月色风吟品了三杯青茶。
煎茶与泡茶不同,嫩茶叶放在壶中与水一同烹煮,水沸时满室芳甘,三沸之后就必须尽快品尝,否则茶叶被反复高温浸泡,便会由清转浓,失去甘香。
这印月和尚有些怪脾气,等第三杯茶见了底,他将茶杯放在鼻下,流连地低嗅一下杯中余留的茶香,再长叹出一口热气,这才重新开了口。
他从袖口处掏出一本薄薄的纸簿,道:“楚施主,看完记得烧了。”
楚颐接过来,一边翻看一边淡声说道:“最近贺府并非我当家,如若有人查到这里,你见机行事。”
印月悠悠赏着窗外葱茏树影,温声细气道:“楚施主,你我唇齿相依,你可要好生保重,勿叫贫僧挂牵。”
楚颐冷哼一声,正要回嘴,便听见房顶传来另一道阴鸷的声音:“唇齿相依?你们这对野鸳鸯倒是浓情蜜意。”
楚颐与印月一同色变,马上抬头环顾,却不见半道人影,等两人将头回复正常姿势,便骤然看见脸色凛冽的贺君旭站在眼前。
贺君旭衣袂犹带风尘,锐利双眼中弥漫怒火,显得一身肃杀气势更甚,真如一个活阎君。
楚颐心中一突,这煞星不是随贺家众人一同回府了么,怎么打了个回马枪?
原来,贺君旭回程时在半路巧遇了严燚一家,他们也正从另一座寺庙祭拜完毕准备回府,严燚从一处农庄买了刚酿好的菊花酒,见秋高气爽,便约贺君旭先在郊野痛饮一轮。
于是贺君旭让家中众人先行回去,猎了只野雉鸡当下酒菜,几坛酒下肚,天色便已昏暗起来。
严燚估计城门都要关了,便带贺君旭去了他昨晚下榻的农庄将就一晚。那农庄离觉月寺颇近,贺君旭躺在草床上,见窗外月色空明,竟鬼使神差地运起轻功回到寺中。
他一时兴起回到觉月寺,真到了寺中却又无事可做。他没有要求神拜佛去完成的心愿,也没有要找的人。思来想去,只得去找二弟贺呈旭。
贺呈旭比他小了将近十岁,小时候玩耍时总像小豆丁一样黏在他身边,而贺君旭自十五六岁起,便跟着父亲戎马倥偬,阔别经年,这小豆丁已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
刚到了呈旭的房前要敲门,便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低语:“娘,你可把药放在饭菜中了么?”
然后,便听见兰氏柔柔的声音答道:“嗯,我亲眼看着他和怀儿已经吃了,都没有察觉。”
两人边说边从回廊拐弯出现,正正与贺君旭不期而遇。三人都吃了一惊,气氛微妙地沉默起来。
“大哥?”贺呈旭率先打破沉默,疑惑道:“你不是回府了吗?”
“路上遇到了个朋友。”贺君旭说道。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母子,他们留下照料楚颐与怀儿,难道就是为了趁机在他们饭菜中下药,以报平日被欺负苛待之仇?可细看兰氏和呈旭,二人脸上却又没有一丝密谋败露的慌乱。
莫非他们慧眼如炬,看出了他和楚颐的母慈子孝只是表面功夫?
兰氏蕙质兰心,看贺君旭眼神不对,心间了然:“您方才听见妾身与呈儿的对话了是吗?”
经她一说,贺呈旭也反应过来,笑道:“大哥,你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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