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藻牧师
他只是避开了问题的锋芒,反问道:“……你不是讨厌我吗?”
每天坏狼坏狼地叫, 动辄就说讨厌自己。
段暄光却半点不上当:“你不想回答, 是担心我难过吗?”
戚求影没说话。
有些问题, 沉默就是答案, 段暄光虽然行为举止诡异, 又少经世俗浸透, 但他天性通透,感知也极敏锐。
见如此,段暄光也没再追问什么, 只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好吧,反正感情这回事没有我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喜欢我的道, 我现在无家可归, 先借住在无上殿,等生下小狼我就离开, 不打扰你。”
他说得轻巧,脸上却是另一副表情:“……反正我也没那么喜欢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如果他真是小狼,此刻耳朵和尾巴估计全耷拉着,戚求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默然片刻,终究没追上去。
好在段暄光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他只难过了一会儿就接受了戚求影没那么喜欢自己的事实,继续和一堆狼小弟呼朋引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他已经把不高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戚求影看他不难过了,心下微微松口气,他听说怀孕的人心思敏感,需要小心照料,可要他斩妖除魔简单,要他哄人却难如登天。
他斟酌着开口:“……你的小狼面具,我今晚帮你看看能不能缝好。”
段暄光正在喝汤,闻言高兴地抬起头:“你真好!”
戚求影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段暄光走了一会儿消消食,又看看天色:“天黑了,我要洗澡睡觉,晚睡对小狼不好。”
知道无上殿中也能洗澡之后,段暄光就不再往后山温泉跑了,如今见道会到处都是人,每次都要派小弟把温泉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不方便。
戚求影只能先伺候他沐浴,又替他晾干头发,等一切妥当,段暄光穿着中衣走进偏室,把自己塞进被窝:“今晚没有下雨,我可以自己睡,不用你陪我。”
戚求影正在给他摊被角,闻言微微一顿:“好。”
等段暄光躺下,戚求影又回到书房抄经,顺便到藏书室找了两本和女工相关的书籍。
平日里惊鸿君的衣食住行都有侍应弟子负责,他不必会这些小事,如今答应了段暄光要缝小狼面具,只能借来针线自食其力,他认真研究完两本书,开始捣鼓怎么缝面具。
戚求影把狼头上松脱的狼眼珠重新安回去,又换了新绑带,等做完这些,窗外已然月上中天,他把缝好的面具带到偏室,却见段暄光已经睡熟,这人睡觉总是蜷着,半张脸都藏在被窝里,和平日里大摇大摆的模样大相径庭。
一个被家人苛待,不得已逃离,无家可归的流浪剑者,年纪又小,现在还怀了孩子,总归可怜些,戚求影看了他一会儿,决心少和这人计较,又把狼头面具放到他枕边,才慢慢退出偏室。
接下来的十几天,戚求影与段暄光在见道会上同进同出,众人困惑之余也慢慢习惯了,段暄光在无上殿吃好睡好,皮肉白嫩了些,肚子却没什么变化。
男人怀孕实在罕见,说不定还有性命之虞,戚求影觉得看大夫的事应该早点提上日程,好在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下山的机会。
是日清早,任流霞早早就来到无上殿,眼见殿外躺着四五只油光水滑的野狼,一双双犀利的眼睛盯着他肩膀上的喜鹊瞧,他微微一顿,警惕地抚住雀儿,慢慢踏进殿中。
谁知他才进门,就见廊下坐着两个人,中间摆了个棋盘,正在对弈。
此刻棋盘之上,戚求影的白子已经把先手的黑子杀得一片惨淡,他施施然地吃掉两枚黑子,那位苗疆剑者霎时瞪大了眼:“你为什么又吃我?”
戚求影就事论事:“……这是规则。”
段暄光看着棋盘上白花花一片,无处落子:“我已经这么惨了,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他这么直气壮地耍赖,任流霞以为他这位脾气不好的师弟会冷下脸说一句“爱玩玩不玩滚蛋”时,对方只是默了默,然后取出刚才被吃掉的两枚黑子,重新放回去,又换了个棋路。
段暄光扳回两个子,立马见缝插针,反吃了戚求影一个子。
任流霞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求影师弟什么时候脾气那么好了?好怪,这画面简直怪得不得了。
他还来不及感叹,戚求影的目光却转了过来:“师兄?”
任流霞微微一愣,很快就笑开了:“哎呀你们在下棋呢,真是好兴致。”
戚求影却拆穿他的寒暄:“你有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任流霞,每次他来无上殿都是带任务,戚求影已经习惯了。
任流霞“嘿嘿”一笑:“还是师弟了解我。”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粘在段暄光身上,心里跟被猫儿挠过似地发痒。
直到戚求影神情越来越不认同,他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正色道:“师兄是想来告诉你,那些鬼香囊的来历有眉目了。”
“那晚之后师兄追查了许久,虽然没查到举魂符是谁所写,但却查到了香囊的出产地。”
“这香囊中有一味特殊的香料叫素姬,是一种带异香的兰花,只有在重影山一带才有,恰好重影山下有一处锦衣镇,以丝织锦缎和绣品闻名,那些香囊就出自锦衣镇。”
段暄光却道:“这也不能确定那个做鬼香囊的就在锦衣镇。”
任流霞笑了笑:“就是不确定,所以我才来找求影师弟陪我走一趟。”
段暄光立刻看向戚求影:“能带上我吗?”
他这些天待在沧浪宫,除了跟着戚求影就是和狼玩儿,无聊的紧。
戚求影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留段暄光在无上殿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自己带他在身边还稳妥些,等处完锦衣镇的事,还能帮他找个大夫看看胎像。
“嗯,”戚求影点头同意下来,又看向任流霞,“师兄稍等,我们收拾一下就出发。”
此去匆忙,又要御剑,段暄光不能带狼小弟,要稍作安抚,戚求影又让齐天殿拨了几个人来看守无上殿,中午时分,三人收拾妥当,在山门汇合。
御剑半日,三人终于在日落前抵达锦衣镇。
这锦衣镇就在重影山脚,不过因为常年做做生意,倒还算富庶,看屋舍建筑便可见一斑,只是不知是不是他们来得太晚,这镇上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甫一落地,冷风就往人身上扑。
三人走了一段,却仍是半个人影也没看见,任流霞困惑地“嗯”了一声:“怎么不见人?”
戚求影也奇怪,照说锦衣镇买卖锦缎绣品,买卖发达的地方通常会热闹些,天还没黑就如此冷清,简直不合常。
他正打量着,前头传来一声怪响,抬眼看去,却是有户人家在关门,看他三人跟看洪水猛兽似的,任流霞眼疾手快,不待关门,他一条腿就已经塞进了门缝:“老人家……”
那老头大叫一声,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你……你要干什么?”
任流霞心说罪过,忙把人扶起来:“抱歉老人家……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找您问个路。”
那老头哆哆嗦嗦道:“问、问路,你们是外地来的?是活人吗?”
任流霞没暴露身份,只道:“我们是外地来的,路过锦衣镇想借宿一晚,是如假包换的活人。”
那老头一听是活人,顿时松了口气:“你们要住宿……就去前头那家上门客栈,现在整个锦衣镇只有那里招待外人,我要关门了……你们快走,快走吧!”
他摆手赶客,目光不经意落在任流霞身后的二人身上,微不可查地愣了愣,随即把任流霞往外推:“天快黑了,你们赶紧找地方落脚吧……老头子多劝一句,那些脏东西半夜会敲门,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诶等等——”不待细问,那老头已经重重关上房门,任流霞扑了个空,困惑道:“这地方怎么回事?”
这种情形看来是问不到什么,戚求影看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客栈:“先找地方落脚吧。”
说完这句,冷风又簌簌吹动起来,任流霞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往他后颈吹气,无意识打了个冷战,回想到刚才那个老头说的话,他抱起胳膊,迟疑道:“这里……不会真的有鬼吧?”
他脸色古怪,段暄光狐疑道:“你怕鬼吗?”
堂堂沧浪五圣之一,怕鬼就太不体面了,任流霞纠结片刻,还是道:“……一点点。”
他嘴上说不怕,脚步已经悄悄挪过来了,戚求影不想在人前揭他的短,故而没说什么,谁知三人走了一阵,借着漆黑的夜色,段暄光却慢慢凑过来,悄悄问他:“你怕不怕?”
戚求影:“怕什么?”
段暄光瞥了一眼任流霞,像是担心戚求影难堪,又把声音放低了些:“我看你师兄有点怕。”
任流霞幽幽道:“我都听见了……”
段暄光继续道:“如果你怕的话,可以牵住我一只手,我保护你。”
戚求影没想到他在说这个,微微顿住,段暄光却以为他害怕,下一刻手心就被一只暖热的手紧紧牵住。
“干什么……”
他当即要挣脱,任流霞却半是眼红半是揶揄地开口:“段公子,做人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吧?比起求影师弟,我觉得我更需要你的保护。”
段暄光左手牵着戚求影,闻言“刷”地一声拔出了无晴剑,十分大方。
“那你站到我身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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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狼王伴侣和一般人的待遇有什么不同:
小段:你怕不怕鬼?
小戚:?我不怕(因为回答慢了一秒所以被老婆坚定牵住)
任师兄:我怕,我超级怕,我也要牵手呜呜呜
小段:弱鸡,站到大王身后来[摊手][摊手]
任师兄:???
宝宝们一点之后还有一更,海藻可能会写到很晚,大家可以睡醒了再看[可怜][可怜]
第26章 私心
“好好好……这个好!”任流霞见好就收, 十分捧场地站到了段暄光身后,半点不在乎夜雨阁主的颜面,“你们一定要保护好我!”
段暄光现在要保护两个人, 立马收敛神色, 尽职尽责, 戚求影被他牵着,难免心中微妙,何况在任流霞面前,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只是他一想松手, 段暄光就紧紧牵过来, 顶着任流霞兴奋又八卦的目光, 三人终于走完了夜路, 来到了客栈门口。
戚求影终于找到机会松手, 任流霞早已打量起客栈来:“‘上门客栈’……古怪的名字。”
他话音才落,脚边有团黑乎乎的影子动了动,他吓得后退一大步, 那影子却爬到他脚边,定睛一看, 竟然是个衣衫褴褛的孩童。
他看上去十岁左右,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瘦得皮包骨, 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闪着摄人的光,跟流浪的猫儿狗儿似的。
“几位大人……行行好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行行好吧!”他边说边磕头, 带着一股狠劲,谁知这声音却引来客栈掌柜,他提着鞭子骂骂咧咧走出来。
“好你个小叫花!说过多少次不准在跪这儿,你找了晦气我们还怎么做生意?白天才挨了打现在又不长记性了是吧?”
“李大哥……我求求你,镇上除了你这儿没有客人,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小孩边哭边膝行过去求人,段暄光一愣,回剑入鞘,一把将孩子托起来。
“你那死鬼爹不是还活着吗?找他去呀!”
一提到爹,小孩下意识一抖,慢慢垂下头不动了,任流霞笑眯眯地迎上去:“这位老板,和气生财,何必跟小孩子计较?”
那掌柜甩了甩鞭子,最后却没动手,只叹了口气:“不是我要为难他……你们不知道,他娘去得早,他那死鬼爹赌钱,输了钱就打儿子,还让儿子当叫花讨钱,讨到了钱又再拿去赌,这小子十日里有九日都在咱们客栈门口蹲着,影响咱们做生意不说,而且就算讨到钱也进了他那赌鬼爹的口袋。”
段暄光闻言揽起他的衣袖,果然见他血痕交错的手臂,那孩子抖了抖,眼底却渗出两汪泪来,段暄光愣了愣,抬手抹去他的眼泪,温声道:“你想要钱吗?我给你。”
他往兜里一探,掏出两锭白花花的银子递过去:“你拿一锭银子找你爹交差,另一锭自己留着,我们就住在客栈,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那小孩像是没见过那么多钱,霎时一呆,举着两锭银子说不出话,连那掌柜都看直了眼,段暄光却不以为意,只道:“你现在吃不饱饭,可以下跪求人,等长大出息了,就要挺直腰板,好不好?”
他语气严肃又纵容的,戚求影和任流霞都听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