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112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第110章 良田

天历512年清明,殷良慈和祁进去了北州。

行至北关军大营时,殷良慈骑在马上,给祁进指,从这个山头,到那边山头,“对,就是那个山顶有庙的山头,这一片都是北关军的大营。”

北州现在只有几个常规驻地,零散分布在各郡县。

北关军大营已经推平了,昔日尘沙飞扬、气震山河的操练场,如今成了万亩良田,田里长着百姓的殷切期盼。

今晨春雨细微,润物无声。

等到秋天,这里该是金灿灿的一片。它们是来年餐桌上香气蒸腾的美味,不知战火为何物的小孩们,会被这片土地哺育长大。

除了拿起兵戈,他们会有很多选择,可以拥有平安喜乐的一生。

“这片田,叫北关田。”殷良慈跳下马,俯身用手捧起一把黑土,转身对祁进道,“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小王爷!”

南国公府上的人来迎他们了,殷良慈认出打头的是彭鸣,刚想开口打招呼,却见彭鸣躬身给祁进行了个大礼。

殷良慈:“几个意思”

殷良慈并不知道,他重伤失踪后祁进也跑去了护州,被彭鸣看见抽了一鞭,还关了好些日子。

彭鸣双手奉上鞭子,垂眸对祁进道:“臣,向总督请罪。”

殷良慈看向祁进,“他跟你请什么罪”

祁进搀起彭鸣,他不想再说往事,但殷良慈又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只得开口道:“以前闹了些误会,不是什么大事,彭卫长快些起来吧,我都不记得了。”

彭鸣:“小王爷,您在示平遇险那次,臣等赶去支援,中道遇到了祁总督,臣以为祁总督来者不善,对祁总督动了手,还将祁总督押回中州郊野,一直等找到了您才放的人。臣向小王爷、向祁总督请罪!”

殷良慈眸色愈发深沉,心想若不是彭鸣心实把此事讲出,祁进恐怕要瞒他一辈子。

“怎么动的手使的这个”殷良慈拿起长鞭末端,是蛇骨鞭,还穿插着倒刺,“你抽的哪里”

“殷良慈。”祁进出声打断。

“背部。”彭鸣道。

殷良慈长出一口气,半天没说出来话。

这事他竟一点不知!

“臣请罪!”

“你怎么敢的啊你怎么敢的!”殷良慈脖颈爆出青筋,拉直了长鞭。

祁进一点一点将长鞭从殷良慈手中抽出,“隔得远,没伤到要害。”

“你糊弄小孩呢这长鞭正是离得远了才能甩得开!这蛇尾巴尖能把石头给劈开!”殷良慈攥紧了拳,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时那情况,彭鸣也只是做分内的事。

祁进扯过殷良慈的手,将人攥紧,“你想怎样呢把彭卫长劈开么”

彭鸣直言:“小王爷,属下该死。”

祁进急急挡在彭鸣身前,开口提醒殷良慈:“彭卫长日夜兼程去救你,我谢他还来不及。征东将征西逼到绝境,彭卫长抽我一鞭子都算轻的。殷良慈,彭卫长一丁点没做错,他不必向你我请罪。”

殷良慈轻叹一声:“嗯,我明白。”

“总督,我……”彭鸣见祁进这般说,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不打不相识。”祁进将长鞭收好,重又别回彭鸣腰间,“咱们快些回去吧,别让秦老将军久等。”

秦戒算到殷良慈他们今晨会到,老早就收拾齐整坐在正堂等着。

用人劝了好几次,让秦戒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秦戒偏是不吃,非等外孙来。

秦戒特意吩咐早上餐食准备得丰富些,“两个大小伙子呢,花样多些,量也多些,光春饼不够,再切几盘卤肉,下个手擀面。”

这边刚安排下吃食,突然想起这殷良慈是个爱在外头胡吃乱喝的主,连忙起身唤彭鸣,想让彭鸣出城将殷良慈直接带回来,不让殷良慈有机会乱吃。

布置饭桌的丫鬟铃儿甜甜一笑,开口道:“老爷,彭卫长天没亮就走啦!现在估摸着已经接到小王爷了呢。”

她话音没落,就听到外头一阵喧嚷,也是巧,说小王爷小王爷就到了。

南国公府上的人个个兴高采烈,老管家见殷良慈这次来,连个下人都没带,连声道小祖宗净胡闹。

“路上万一有事,连个趁手的人都没法使唤。”

殷良慈讪笑着道:“我能有什么事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连自己都照看不了么。”

老管家作势轻打了殷良慈一下,“你再大能有多大,还不是个毛头小子!”

殷良慈被揍,连忙往祁进身后躲,边躲边道:“陈爷、陈爷,给我留点面子,我带着人回来呢。”

陈官家闻言停住,看了眼祁进,又看了眼殷良慈,然后拍了拍一尘不染的袖子,利利索索地躬身请祁进往里去。

“祁公子,舟车劳顿,累了吧。我家这小王爷,空有王爷的命,半点不讲王爷的排场,竟就这么带着您骑马过来了,一路累了吧,快些里面请!”

殷良慈颇是不服:“陈爷,我没有亏待的啊,这马可是我在关州寻到的,论品相可遇不可求,你看见那毛发没有,还有那骨架,漂亮!”

陈管家嗯嗯敷衍了过去,催殷良慈快些进去。

殷良慈刚带着祁进走出两步,又转身过来,得意地问:“标致不”

陈管家抚须一笑:“瞧把你乐的。”

秦戒对祁进的态度原先跟陈王无甚差别,后来听胡雷说了战局实况,对祁进也有所改观。

秦戒和胡雷都是惜才爱才的。

祁进除开姓祁,样样都出挑,再加上三军合编,光是祁进肯将征西的主力还回去这一条,就能看得出祁进的魄力。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殷良慈。

秦戒年纪上来以后,平时吃不了太多,这一桌子的饭菜都是专门做给殷良慈和祁进的。他捧着热茶,光是看着小辈吃就够了。

外头兴许是落了雨,两人的发稍都有些湿,秦戒招呼铃儿拿几条布巾来,末了又说,“把睁儿和瞰儿以前的旧衣裳拿出来,给他们换上。春寒料峭的,说受凉就受凉了,还是将外衣一并换了吧。”

秦戒将卤肉往祁进面前推了推,“吃你的。好吃吧,多吃。你跟多岁啊,都太瘦了,这么大的个子,别的不说,一天起码得吃两斤黄牛肉。”

说话间,铃儿已经抱着衣服进来了。她将衣服搁在长榻上,摆好,起身对殷良慈和祁进道:“小王爷、祁公子,我家少爷的衣服都经常洗熨,这两件是他们平日里常穿的,估摸着你们两个穿也合身的。”

殷良慈出声道谢。

祁进抬头看去,正对上铃儿笑盈盈的眉眼,不知怎地,瞧着竟有些熟悉。

然而不待祁进细看,铃儿便朝他们行了一礼退下去了。

吃过饭,雨彻底停了。

秦戒领着殷良慈去给秦睁和秦瞰上香,见祁进不动,催道:“你也来,让良慈的舅舅们看看你。”

殷良慈拉过祁进的手,“走啊银秤,舅舅们等着你呢。”

秦戒用衣袖擦了擦秦睁和秦瞰的牌位,兴致颇好地道:“睁儿,瞰儿,定西和定东的大帅一起来看你们了。”

“瞧瞧吧,瞧瞧他们是谁!”

“哈哈,一个是咱家的多岁,另一个也是咱家的,叫银秤。咱们家,一直没出过哪个惯使大刀的,银秤给这空缺填上了。”

“银秤啊,你的大刀叫什么来着”

“开山刀。”

“开山刀,开山刀!好哇!够威风!睁儿,瞰儿,就是这把开山刀,开出了这新山河!”秦戒拍着祁进的肩,将新点的香塞进祁进手里。

祁进跟殷良慈一起敬了香,跪下磕了几个头才又起身。

秦戒:“你们过来的时候,看见北关军的大营了吧。好看吗”

“好看。”祁进和殷良慈点头。

“我北关大营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孬种!长在我北关的粮食,也是顶好的粮食!今后,北关就是你们的北关,是你们定东、定西、定中的北关,北关是根,它一直在这,不管是点名点将,还是春播秋收。开江山易,守江山难,往后,时时刻刻,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不管走到哪里,活出个人样来。”

两人难得来一次北州,额外多住了几天才返程回去。

两人来的时候一身轻装,只带了一点儿中州的特产意思意思。

回去的时候老管家打点了一马车的货物,让他们一并带回去。

虽然中州那什么都不缺,但好歹是秦戒的心意,殷良慈并未拒绝,全都带上了。

临走前夜,祁进突然问服侍他们用饭的铃儿今年多大,老家在哪。

殷良慈也不管长辈还在一边用饭,将自己筷子一撂,端坐正色道:“你打听这个干嘛呢”

方才祁进多看了铃儿好几眼,殷良慈正醋得起泡泡。

“你有没有觉得铃儿长得像一个人”

殷良慈压根没留意过铃儿的长相,听祁进这么说,抬头向铃儿望去。

殷良慈将铃儿看得脸上通红一片,慌不迭要逃。

秦戒这才出声道:“像谁铃儿很小就到了这,无父无母,人贩子倒了好几手,早就寻不到老家在哪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几岁,估计才三四岁吧,老陈也一直想替她找找家里人,可惜无从下手。”

“铃儿哪儿也不去,铃儿就待在府上伺候老爷。”

殷良慈仔细端详了片刻,觉着铃儿的眉眼确实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却对不上究竟是谁。他听见铃儿表态,便接口道:“说得也是,沦落到了人贩子手里的,想必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

“如今铃儿在南国公府上不愁吃穿,还寻什么老家万一老家那净是歹人,转手就要将铃儿送出门子换聘礼呢,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我是看她有些像孙二钱。你觉得呢”祁进看向殷良慈,“尤其是眼窝和鼻子。”

经祁进这么一点拨,殷良慈也觉出两人的相像来,“铃儿,你可曾有过哥哥你放宽心,尽管说,银秤不是要将你送进虎口。”

祁进附声:“孙二钱十三四岁到我家,今年二十六七。铃儿如今十六七,要是三四岁到的国公府,那两人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流散到外面的。”

“孙二钱当时已经十岁了,肯定记事了,他要是有妹妹怎么会不找”殷良慈有些不解。

“应该是找了的。”祁进缓声说道,“那时候闹饥荒,好些孩子都叫人给吃了。孙二钱估计是看到尸骨,死心了。”

祁进说罢又问铃儿:“铃儿,你一直便叫作铃儿吗”

秦戒开腔道:“铃儿是到府上以后叫开的。她那时候受了惊吓,都不会说话呢。你陈爷见她可怜,把她当孙女养了。唉,这饥荒是从南边闹起来的,说是一个小孩换不了三斗米,三斗米啊!”

殷良慈抿唇,他想起当年一出城门便踢到的尸骸,那可真真是民不聊生。

殷良慈不由自主感慨道:“这孙二钱也是不容易,和孙元宝一人一狗相依为命这么些年,估计是把孙元宝当成他的妹妹了。”

“元……宝”铃儿喃喃道,她搁下手里的托盘,“你说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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