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感觉自己又要被烧得冒汗,夏天来的可真快。
楼馆的确不远,马车行了一小会儿便停了。徐应暄订的是二楼尽头的雅间,推门进去,梁颉先被座席吸引注意。
雅间的坐榻与别处不同,靠里一侧是一张连着的长榻,铺着半新的青缎坐垫,两个人并肩坐着正好。若是寻常交情,对面而坐才是常理。
徐应暄已经先一步坐好,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自然得像是早就打算好的。
“这是啊,这是吃饭方便,说话也近些。”徐应暄一本正经解释道。
梁颉未置一词,过去坐下算是默许。两人距离衣摆交叠,跑堂的进来奉茶,又递了菜单。
徐应暄接过来,表哥的饮食习惯他早已摸清楚,自己做主点了几样,都是他们素日爱吃的。
跑堂下去,徐应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道:“表哥,早上我去了户部衙门,有几匹骡子受惊了,我趁我爹出去查看的时候翻了盐引底簿。”
梁颉问:“进展如何?”
徐应暄弯了下唇:“找着了,罗二叔那批盐的盐引是盗用的旧号,他真的是被陷害的,只要凌祯那边……”
他话未说完,梁颉在意点却在别处:“那几匹受惊冲入衙门的骡子,是你安排的?”
徐应暄否认:“自然不是,是姜煜华想的法子,他让人做了点手脚,惊吓了领头的老骡,这才制造了混乱。”
提及姜煜华,梁颉眼眸褪去几分色泽。
徐应暄敏锐察觉到,忙伸手搂住他的胳膊,辩解道:“表哥,我不会再听他们的去做危险的事了,真的。不过表哥……姜煜华也不是那种不正经的纨绔,他出此下策也是为了罗时茺,心是好的,且人也仗义……”
后面的话梁颉有些听不清,视线中徐应暄嘴巴还在喋喋不停,他认真的想辨认,忽然觉得空气冷了下来,沿着手臂漫过肩膀,浸入脊背。
他低下头,看徐应暄挽着自己的手,骨节匀亭,皮肤底下透着淡粉的血色。
他毫无征兆地想起,那天他洗完澡,徐应暄看完梨花断,迫不及待与他讨论情节的场景。
徐应暄趴在罗汉榻上,歪着头说:“我倒觉得这仙人菩萨做得挺对,那男子秉性温良,交善众多,二人天人之隔,不如放他平凡幸福度过一生,既然爱他,又何必打扰他的安宁呢。”
梁颉小时候就觉得徐应暄聪明通透,会将一件事一分为二的看,只是这样放到爱慕他的人身上,竟会感到落寞。
第四十六章
徐应暄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核查事实,真正要在官面上弄出动静,还得要从国子监里入手,将罗时茺二叔案子卷宗丢失的事情抖出去。
这类有关朝局风向的消息,在国子监不出几日便能传得沸沸扬扬,届时无论是谁暗中调走了卷宗,在众目睽睽之下,都绝不敢再轻易动作,更遑论销毁或篡改。
他与罗时茺说了进展,又叮嘱他近几日千万留神,切勿单独外出,幕后之人若察觉情况不对,想斩草除根,难保不会对他下手,到时候即使证据确凿也死无对证。
“只是,如此一来,你也会被置于风口浪尖,众口铄金,只怕会有许多难堪的揣测……”徐应暄担忧道。
罗时茺听罢,没有丝毫迟疑:“徐兄切勿如此说,你们为我二叔之事冒险查探,已是天大的恩情,我又怎会在意那些外界虚言?”
徐应暄放下心来,但思来想后,还是觉得不妥,道:“罗兄,为防万一,你可愿来徐家暂住些日子?徐府家丁护院不少,门禁也严,比外头安全不少,且你我同在国子监读书,也便于照应,不会太过麻烦。”
罗时茺面露踌躇:“这……你们已为我奔走至此,再上门叨扰,我于心实在难安。”
徐应暄开始劝说:“你放心,家中如今只有我和我爹,他为人和善,且惜才好客,我会提前禀明,他一定能理解,权当是多了位同窗借住,没什么不方便。再说,你若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我们也难辞其咎。”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罗时茺深知利害,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我遵命便是。”
晚上徐应暄领着罗时茺到了徐家,他们从侧门进去,一路穿过回廊。
徐应暄正打算先带他去安置厢房,刚转过影壁,便迎面撞见一人从徐文光的书房方向走出来。
梁颉手里揣着书信,视线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扫了圈,像阵阴风,凄凄而过。
“没打扰你们吧。”他说道。
徐应暄的脊背一阵发麻。
他刚要开口,罗时茺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罗时茺,与徐兄是国子监同窗,此番叨扰贵府,实是徐兄仗义相助…...”
“这、他是我表哥!”徐应暄抢在梁颉要开口前插了进去,没控制好情绪后知后觉声音大了些。
罗时茺恍然,连忙又施一礼:“原来是靖昌王府的梁公子,久仰。”
梁颉略一点头算作回礼,徐应暄趁这个空隙给文启使眼色,后者立即会意,过来躬身道:“罗公子,厢房已备好,请随我来。”
罗时茺察言观色,看出两人似有话要说,便识趣地告退,跟着文启往内院去了。
待他们走远,徐应暄去拉他袖子:“表哥,罗时茺来家里暂住,我是怕有心之人害他,他一个人住在外头,万一出什么事,这些天的功夫便全白搭了。”他解释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他又多想。
梁颉回揽他的手,将他带着往东院走:“我知道了。”
徐应暄见他面上无异样神色,心头松快些,问:“表哥,你来找我爹?”
梁颉“嗯”了一声,并不隐瞒:“祖父让我给姑父带些密信和口讯,事关陛下,旁人传话他不放心。”
徐应暄好奇心被勾起:“什么话这么要紧?”
两人并肩穿过青石路,梁颉道:“是关于让姑父南下督办江南盐税清查的事。”
徐应暄脑海立刻闪过只言片语,问:“我听我爹提过一两句,西边打仗要钱,他为此发愁得很,军饷催得急,拟好调配的条陈递上去,却被上头压着迟迟不批,今日兵部拖,明日户部拖,商量好了似的。”
梁颉点头,问他:“你怎么看?”
徐应暄说:“有人在刻意阻挠罢了,当时我和爹也这么说,只是难猜背后之人是谁,表哥你可是得知什么消息?”
梁颉没有直接回答,两人已经走到了徐应暄的院子门口,芳雀远远瞧见,便去打帘子。
梁颉迈进门槛,等徐应暄也进来了,才重新开口。
“姑父与姑母同靖昌王府往来密切,他能从盐运司顺利擢升没遭阻拦,除了自身资历,也是因为朝廷实在没钱。”
“江南四大盐商,其中两家都是堇王的钱袋,姑父这些年能置身事外,在其位站稳,靠的是行事谨慎,没被人抓住把柄,这才躲过好几次风波。如今陛下有意收回权柄,堇王不会没有察觉,他若想强占先机,要么设法拉拢,要么除去障碍。”
徐应暄听得心惊,他日日与他爹见面,竟丝毫未察觉平静水面下的这些汹涌暗流:“那我爹他……岂不是很危险?”
芳雀端了热水进来,绞了一条热帕子,梁颉自然地接过来,抬手替徐应暄擦脸,帕子温热,从额头到脸颊,他擦得仔细。
“像罗时茺这样的清白举子,无权无势,堇王敢威胁利诱,”梁颉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过来,“但姑父是朝廷命官,他自不敢明面乱来,压着不让查也只是缓兵之策,他最后会用什么法子,谁也不知道。”
帕子移开了,徐应暄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梁颉看了,没忍住上手捏了捏,还有余温。
徐应暄皱了下脸,又听表哥说:“别担心,姑父比你我想得要高明许多,况且还有王府在后,不会出大事。”
梁颉将帕子搁回芳雀手中的托盘上,又换了一条干净的替徐应暄擦手。
他说的肯定,徐应暄飘忽的心神也被拉回,安稳许多。
徐应暄见他提起罗时茺,随即又想起方才门口的插曲,叫了声:“表哥。”
梁颉正低着头替他擦手,闻言“嗯”了一声。
“你方才……真没有不高兴吧?”
梁颉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你觉得我不高兴什么?”
“我将罗时茺带回徐家,确实有些冒险,”徐应暄老老实实地承认,“不过我也想过,那些奸人就算想杀他灭口,也不至于连带着对我下手,多少得掂量几分。”
梁颉眸光微闪,未置可否。
徐应暄见他视线不在自己身上,便不安分地往前又凑了凑,非要挤过去与他对视,梁颉只得粗略擦完,搁下帕子,单手虚揽着他的腰,防止他乱动摔倒。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徐应暄甚至能看清表哥眼睫的弧度,他不知怎的,忽然眉眼弯弯冲表哥笑了起来。
梁颉侧过脸,松开手将帕子递还给芳雀,芳雀端着水盆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轻轻落下。
“笑什么。”梁颉没看他。
徐应暄又像狗皮膏药一般黏了过去,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语气上扬:“表哥,你方才牵我手了。”
梁颉这时看他了,等他下文。
徐应暄伸手搂他腰身,下巴搁在他肩上,软软的望向他:“你都牵我手了,你亲亲我呗。”
他这个动作十分狡诈,梁颉稍稍倾身便能亲到。
梁颉垂眸,两人四目相对,徐应暄浅褐色的瞳仁里满满当当透着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徐应暄眼见表哥缓缓往下凑,温凉的呼吸扫过自己的肌肤,他心跳如鼓槌,羞涩翻过脖颈,忽然生出紧张的眩晕感,下意识闭上眼。
紧接着,一抹纤薄温软的触感印上了他的唇角,带着湿润的气息掠过,徐应暄心神一荡,迷迷糊糊地微张开唇,似是想回应这难得的温情。
然而下一秒,脸颊上却骤然传来一阵啃磨的钝痛。
徐应暄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到泛起清晰齿痕的脸,满脸错愕:“表哥你咬我!?”
第四十七章
罗时茺二叔蒙冤下狱的消息,起初只在少数人私下流传,话语间多是带着惋惜与对同窗的同情。后来逐渐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日便在监内各处炸开。
众人讨论各异,有人唏嘘感慨世道艰难,有人义愤填膺打抱不平,亦有人冷眼旁观怀疑真实性。
认识罗时茺的,寻了各种由头凑上前,明为关切,暗为打探,只要抓住他有空闲,总有人过来,面上挂着关切的颜色,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各怀鬼胎。
罗时茺起初还应付几句,渐渐的干脆不理不睬,但打量他的目光并没因他的沉默而收敛,反而越来越肆无忌惮。
罗时茺却像是浑然不觉,每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仿佛置身事外,这次考评周还写出一篇策论上了红榜第一,被夫子当堂点了名,夸赞“切中时弊,有实学”。
可流言并不因他的泰然止步,反而渐渐地开始朝着不可言说的方向发展。
午后,徐应暄小憩完照常去号舍上课,离夫子来尚有些时辰,他一脚刚迈过门槛,便觉得气氛诡异。
姜煜华正坐在案后,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一边的凌祯也是如此,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看得他后颈发毛。
徐应暄过去坐下,警觉道:“作甚,我今日午觉没歇好,眼皮跳了一路,你们别吓我。”
姜煜华话在嘴边滚了几滚,似乎觉得怎么说都不妥,表情更加纠结。
徐应暄心头那点不安扩大了:“到底怎么了?你直说就是了,我被急死你可满意了。”
姜煜华眼一闭心一横:“你……让罗时茺委身当你入幕之宾了?”
徐应暄刚坐下去的屁股像被火烫了似的弹起来。
他就差没蹦起来:“你胡吣什么?青天白日的你犯癔症了,说的什么疯话?”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姜煜华连忙安抚:“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这不是在向你确认吗?我当然相信你没有,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一旁的凌祯开口道:“我觉得也是无稽之谈,这些流言不必当真。”可他方才看徐应暄的眼神,分明也带着几分探究。
血色阵阵往脸上涌,徐应暄立刻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