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39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他有想过流言会失控,但没料到竟已经龌龊到如此地步,要换从前,他大可坦荡以对,没做过的事情自然不怕人言,但如今他与表哥两心相许,要是这些话有一字半句飘进表哥耳中……

姜煜华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冷静下来,便劝道:“你先别气,当时想出这个法子,也知道人言可畏,你心里该清楚,凌祯不方便,我叫罗时茺来我家住段时间,我去求求我爹就是了,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去理����”

“谁在那传的谣,我要割了他舌头喂狗。”

徐应暄气急了般口不择言,与平日见了谁都带三分笑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煜华没说出口的“会”字被噎得咽了下去,与凌祯对视,一时无措不知该如何接话。

正踌躇之际,夫子走了进来,准备开始下午授课。徐应暄也端正地坐了回去,看着理智尚在。

他们只当徐应暄是一时气愤,以他的性子,等气消了便也忘了,断不会真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只是没想到,偏偏就有人撞枪口上来。

下学时,天气阴沉飘起了零星的雨丝,国子监的主道上人来人往,学子和书童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正是最嘈杂的时候。

徐应暄与他们刚离开号舍不远,便瞧见前方不远处罗时茺对面正围着三个监生,似乎在说着什么。

走得近了,几句夹枪带棒的话语随风飘来。

“……罗兄,不是我说你,平日瞧你聪明过人,怎就如此糊涂走了这等歪路?”一人语带惋惜。

另一人接口:“就是,想救你二叔,法子多得是,何至于要,唉,甘为人下,自轻自贱呢?那些个世家公子,最是无情,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物罢了。”

为首那个声音更高:“那徐应暄,生得倒是副好皮囊,听说还是从江南那等风流地界来的,玩的花样只怕不少,什么养清客、蓄娈童都是江南传来的风气,谁知道他私下里……”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罗时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要反驳。

这边几人听到后脸色皆是一变,姜煜华刚想上前,身侧便有一阵风掠了过去。

那人正说得眉飞色舞,还没反应过来,一记拳头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左脸上,骨节撞击颧骨的闷响清晰,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地面倒。

罗时茺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两人又惧又怒,呼喝着便要上前拉扯:“你谁啊?大庭广众竟敢打人!”

徐应暄看也不看他们,没有给地上的人喘息,扑上去又是一拳重重揍在那人下颚,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了起来,血从他鼻孔里涌出来,混着尘土糊了半张脸,徐应暄还不想放过他,抬脚又要踹去。

那人慌忙抬手去挡,旁边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人去抓徐应暄手臂,另一人则伸手猛推他肩膀,将他推得趔趄两步。

“你们想干什么!以多欺少吗?”姜煜华见状,热血上头,也顾不上许多,冲上去就要帮徐应暄拉开那两人。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肘扫过,竟“啪”地一声,清脆地扇在了姜煜华脸上。

这一下如同火上浇油,姜煜华何曾吃过这种亏,顿时勃然大怒:“还敢打小爷我?!”也顾不得什么章法,挥拳便朝着最近的人影揍了过去。

场面瞬间失控,几人扭打在一起,罗时茺和凌祯连忙上前试图拉架,可盛怒中的几人哪里拉得开。

此时正值下学,道上人流不少,这番动静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围观的学子越聚越多,有人惊叫,有人站在外围踮着脚往里看,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惶恐的神情,想劝架的也被这阵势吓得退避三舍。

很快,得到消息的监丞带着几名斋夫匆匆赶来,厉声呵斥了好几遍,才勉强将撕扯在一起的几人分开。

*

国子监公廨内,气氛凝重。

大祭酒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一排挂了彩的学子,连拉架的凌祯和罗时茺都没能幸免。

而被徐应暄揍的那人伤势最重,鼻青脸肿,嘴角破裂,混合着血渍和未干的泪痕,正在抽抽噎噎地哭诉。

“祭酒大人明鉴!学生、学生只是见罗时茺近日神色郁郁,又听闻些不好的传言,心中不忍,才好意上前劝慰两句,让他莫要理会那些风言风语,专心向学……谁知徐公子他们突然冲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学生一顿毒打!求祭酒为学生做主啊!”

徐应暄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怒不可遏地反驳:“你少在这给我放屁!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在那里造我的谣辱我的名,分明是满口污言秽语,现在倒装起可怜来了?你打我的时候可没见半点柔弱。”

“没错!”姜煜华立刻跟上,指着那哭诉的监生,“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刚才堵着罗时茺说的那些话,我听得一字不落,全是腌��下流,不堪入耳,被打也是你嘴贱活该。”

凌祯立即补上:“学生亦可作证,这三人方才大肆侮辱徐应暄与罗时茺私德,甚至要伸手打罗时茺,要不是徐应暄及时出手制止了,罗时茺指不定要挨毒揍。”

那监生被甩了黑锅,气急败坏:“你血口喷人!我们何曾要动手打人了?”

“行了,都给我住口!”祭酒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扫过堂下众人。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让你们读书明理、修身养性的圣地,一言不合便要挥拳相向,与那市井泼皮有何分别?看看你们现在,一个个衣衫不整,鼻青脸肿,这般冲动无状,成何体统!将圣人之言与监规纪律置于何地?”

祭酒将案上的一把戒尺拿起来,在掌心里拍了两下,似在斟酌,最后沉声道:“都去好好闭门思过一日,每人抄《儒行》三遍,后日交到舍监处,不许敷衍,不容通则!”

绝口未提近日的风言风语。

挨打的监生对这个不轻不重的惩罚似乎犹有不甘,还想再争辩。

恰在此时,司业从外间匆匆而入,走到祭酒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祭酒听着,随即对徐应暄他们道:“你们三人先回去罢,府上已有人来接。”

三人行了礼告退,司业带着他们往外走,姜煜华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朝那被打的监生翻了个白眼,意味分明得很,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那监生被这眼神一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紫红。

待他们离开后,祭酒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剩下几人:“我让他们先走,其中缘由,你们心里应当有数,有些话,本不必说得太明白,但今日既出了此事,老夫不妨多言几句,也是为你们好。”

“他们三人纵使日后科举之路不顺,亦有家族倚仗,前程总归有着落,而你们呢?寒窗苦读所求的,不过是一朝能金榜题名去改换门庭,而如今功名未就,便逞一时口舌之快,肆意议论,甚至恶语中伤同窗,可曾想过后果?”

“若这几个公子是心胸狭隘之辈,记恨于心,他日若凭借显赫家世暗中施以绊子,莫说你们,便是老夫,也未必能时时护得周全,为人处世,当谨言慎行,留有余地。今日之事,望你们好生反省。”

一番话说得几人面色发白,纷纷低下头去再不敢有半句怨言。

祭酒挥挥手:“都去太医署处理下伤口,就说是老夫交代的……罗时茺,你留下。”

最后,堂内只剩下祭酒与罗时茺二人。

祭酒起身,走到罗时茺面前,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划痕,语气和缓了些:“伤口如何?”

罗时茺垂首:“谢祭酒关心,不碍事。”

祭酒沉吟片刻,道:“近来课业与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若有忧扰可直言。”

“学生一切尚好,劳祭酒挂心。”

祭酒面有忧色:“你二叔的案子,老夫收到消息,大理寺已要着手重新核查,你既身涉其中,更应谨言慎行,专心向学,勿为外物所扰。”

他顿了片刻,又语重心长道:“外间浮华,名利富贵,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终会散去,坚守本心,方是正道。”

罗时茺深深一揖:“祭酒教诲,学生铭记于心,学生一直谨守本分,未曾动摇。”

祭酒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口:“你与那徐应暄……”

罗时茺猛地抬起头:“祭酒请明鉴!徐兄学生兄弟相称,绝无半点龌龊,徐兄只是见学生处境艰难才略加照拂,那些流言纯属子虚乌有,徐兄此次全是为学生出头,才受了牵连,是学生连累了他。”

祭酒缓缓点头:“你心里清楚便罢,去吧,好生温书,脸上的伤,记得上药。”

“是,学生告退。”罗时茺再次行礼,退出了公廨。

第四十八章

马车沿着街道平稳地行驶,车厢内一时寂静。

徐应暄靠坐着,耳朵无意识地贴在微凉的壁板上,外面车轮滚动的震动嗡嗡钻入他耳中,心里那点憋闷还未完全散去,脸上没什么精神。

徐文光将他这幅蔫头耷脑的模样尽收眼底,语气听不出责备还是调侃:“怎么的,方才在国子监打架的威风劲儿哪去了?没让我们暄儿揍尽兴?”

徐应暄见他爹官服都没脱,显然是刚出府衙就赶过来。

他瘪了瘪嘴,将脸往车壁那边又偏了偏:“爹,您儿子都被指着鼻子造谣,您都不安慰两句,就在这说风凉话了。”

徐文光哼笑一声:“这谣言如何发生,还能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不是你们一手策划的,现在知道厉害了?”

徐应暄诧异地转头,一脸愕然:“爹……你怎么知道的?”

马车驶过一道沟坎,车身颠簸了一下,徐文光等那晃动停了才慢慢开口。

“你们多大的本事,又是打点大理寺狱卒照拂人犯,又是翻墙进兵马司指挥使家偷拿备份的缉捕档,你这小子前些日子还借着送汤的由头,跑到我户部值房里翻查旧年盐引底簿,上回我就觉得巧合,老骡日日在外头走,你一来就无故受惊了,合着是没安好心,算计到你爹头上了?”

被一件件戳破,徐应暄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爹,你、你怎么都知道了?我还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呢……”

他嘀咕完,又忍不住辩解:“爹,您既知道,那也该清楚,罗时茺他二叔确实是冤枉的,罗二叔一个小本经营的茶商,哪来的本事和胆量私藏那么多青盐?更何况盐引根本就是伪造的,编号都对不上。那日罗时茺跪在我们面前,哭求给他二叔求生路,世道如此不公,儿子实在……实在看不过眼。”

徐文光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我既如此心平气和的与你说,自然是觉得你们此番行径并不是坏事,初衷为善,值得嘉奖。”

徐应暄背挺直几分。

“你这计划不错,只是有两处欠妥,”徐文光话锋一转,“其一,不该直接拿走姜家那份备份账册,誊抄编号即可,不然徒留把柄。其二,最不该的是急不可耐地在国子监散播消息,流言如野火,岂是你们几个半大少年能控制,既然已知大理寺内部也有人察觉此案蹊跷,并未急于定罪,便该沉住气,从那边着手,慢慢查清究竟是谁在暗中阻拦,知道所图又是为何,再谋对策不迟,这般打草惊蛇,反而容易将自己置于险地。”

徐应暄肩又耷下去,抿下唇角,尚有血锈味。

“爹,你说的这个法子我们也不是没想过,”他说道,“虽然稳妥,但太慢了,就算有凌祯打点,那牢狱毕竟不是正常人能长住的地方,况且罗二叔他身体也不好,多待一日便是多受一日罪,箭在弦上,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又没有职务之便……”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什么急忙收住,悄悄抬眼觑了他爹一眼。

徐文光似笑非笑:“你也知道是借你老爹的职务之便,行方便时,怎就没想过跟你老爹先好好商量一番?你就应该将事情原原本本同我清楚讲明白,然后回去好好读书,准备乡试,其余的事不用你担忧。”

徐应暄就知道他爹多半会让他别管,这才没找他商量。这想法在心里转了个圈,说了主要的:“爹,你刚到户部任职,根基未稳,我这不是怕连累您……给您添麻烦么。”

徐文光瞥他一眼:“如今国子监这事传得热火朝天,不出几日,连半个上京城都要传遍,我就不麻烦了?”

徐应暄道理被堵了回去,低声道:“我也是一片好心想帮人嘛,谁知会发展成这样……爹,您儿子什么样您还不知道么?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早知道如此,打死我也不带罗时茺回家里住。”

徐文光说:“我自是信你,可外面多的是听风是雨、以讹传讹的人,你这次又在国子监当众为那罗时茺出头,若不是认识你的,亲眼所见这场面,指不定就将这些话听了去,信以为真。”

“冤枉啊,我那是为了给自己出头,怎么就……”徐应暄像是说不清了,重重叹了口气,捂着心口道,“儿子的清誉……”

徐文光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得失笑:“行了,这又算什么大事,你光明磊落,等风头过了,自然没人多说,改日我再找个机会拜访一下太学祭酒,上有约束,国子监内闲言碎语翻不了几时,你不必放在心上。”

徐应暄余怨未消,倒不是真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是想到这莫须有的话会被表哥听到,让表哥凭白受这委屈,心里就不痛快。

他愤懑的想,方才打那监生还是打轻了。

“此事你就不必忧心了,罗大贵的案子,不说是你,即便是我也轮不着插手调查,盐引能作假,数十斤青盐能凭空出现,这背后之人要么手眼通天,要么就是笃定无人能奈他何,不过你们如今把水搅浑,闹得风言四起,或许正可顺水推舟了。”

徐应暄没有细想他爹话的深意,心思挂在另一桩事上:“我思虑过的,若那盐引编号是真的,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牵扯必定不小,经手的人一长串,说不定能钓到大鱼。”

他又有些惋惜:“……可惜是假的。”

“假的却也够了。”

徐文光神色忽然严肃起来:“暄儿,你要记住,将来徐家的担子终归要交到你手上,无论你日后是为官治国,还是经营庶务,多多少少都绕不开盐政,而这天下盐商之利,终究是陛下的盐,朝廷的利,我们为臣为商,说到底是在为陛下做事,这其中分寸,绝不可僭越。”

徐应暄怔愣片刻,马上反应过来,他爹这是在借表明自身立场提点自己。他收敛神色,点点头:“我知道的,爹。”

马车在徐家门前停下,天色此时暗落下来。

门房迎上来,将脚凳摆好,徐应暄跟在徐文光身后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却被叫住了。

徐文光借着门廊下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嘴角已经凝血的细小伤口,问:“除了嘴角,可还伤着别处?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