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梁颉观察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微微颔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搁在几上。
“柳三姑娘用柳大公子的名义给我下了帖子,”他说,“说是包了悦水台三个雅间,邀请我今日去看戏。”
“悦水台?”徐应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那可是上京城最有名的戏楼之一,等闲难订到位子,演的又多是时新或经典的剧目。
他早就心痒,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立即便道:“表哥,我也要去!我要跟你一起去。”
梁颉本就是打算带他去的,徐应暄一向喜爱这些戏曲表演,今日演的又是他感兴趣的剧目,只是顾忌他身体,才特意提及。
“你要感觉不舒服,不要勉强,我们在家歇着也是一样。”
徐应暄这会嘴也不疼了,身子也不软了,精神头足得能去跑马。他抓着梁颉的手臂,满是迫不及待:“表哥,我真没事了,我这日日闷着读书,上次看戏还是在汴江,这都多久了,快憋死我了。”
梁颉见他这般神采,又仔细看了看他脸色,确实红润,便点了点头:“好。”
“表哥你真好!”徐应暄大喜过望,一时忘形,搂住梁颉的脖子就在他脸颊上猛亲了一口,“做什么都惦记着我。”
梁颉手臂下意识扶住他的腰,稳住他的身形,眼中的柔色转瞬即逝。
中午,两人陪着徐文光用了端午宴。
席间,徐文光问梁颉:“颉儿,今日端午,你不回王府陪你祖父用饭,可与你祖父说过了?”
梁颉放下筷子,答道:“我已提前禀明祖父,祖父说,姑母未至,姑父过节不免冷清,让我留下相伴也是一样的孝心,晚上再回王府陪他过节便是。”
徐文光一听,喜道:“岳丈大人真这么说的?”
话一出口,才觉自己过于外露,忙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岳丈大人他有心了。”
徐应暄咬了口蜜枣粽子,提溜着眼睛偷笑。
用罢午饭,略作歇息,徐应暄便催着梁颉出发。马车辘辘,行了约两刻钟,在崇仁坊一处热闹街口停了下来,徐应暄跳下马车,抬头望去。
悦水台是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朱漆门柱,飞檐斗拱,檐下悬着数盏精巧的花灯,虽在白天未点亮,也能想见夜晚时的流光溢彩。
门前车马如织,衣着光鲜的宾客在仆从簇拥下进出,伙计在门边迎送,楼两侧还延伸出些许铺面,卖些干果点心、茶水扇子,一片热闹景象。
门口的管事眼尖,见两人锦衣华服,忙迎上前。
梁颉递上帖子,管事接过来细看,脸上笑容更盛,躬身道:“原来是柳大公子定的雅间,贵客里面请!二楼的雅间早已预备妥当,视野最佳。”
两人随管事进了戏楼,一楼是敞开的散座大厅,数十张八仙桌排得密密匝匝,此刻已坐满了七八成。
正中一座高台,台面铺着猩红的毡毯,两侧垂着绛红绸的帷幕,台口上方悬着一排纱灯,尚未点亮,只等着戏开场时才大放光明。
戏台背后的墙面上绘着一幅巨大的的牡丹孔雀壁画,羽毛斑斓艳丽,栩栩如生,在午后的日光里熠熠生辉。
他们沿着雕花楼梯上了二楼,那儿皆是单独的雅间,走廊清净许多,每间门前都垂着湘帘,帘上绣着不同的花卉图案。
两人的雅间在中偏右,屋内陈设清雅,铺着厚毯,临窗设着两张舒适的圈椅和一张小几,上头摆着时新瓜果和细瓷茶具。
徐应暄扶着木栏往下望了望,正对着一楼戏台的雕花镂空窗格,糊着轻薄的蝉翼纱,既保证了私密,又不妨碍观戏,能将台上情景尽收眼底。
他又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梁颉对面坐了下来,兴致勃勃道:“以前在汴江,一有新戏我必要去看,起初不懂规矩,看到演得好的,就直接让文启拿银锞子往台上扔打赏,后来才知,那样其实不合体统,会惹人难看,于是便改成了彩缎绸缎,或是珠花绢花。”说的是梁颉离开汴江后的事情。
徐应暄往椅背上靠:“可惜今日来的匆忙,忘记带了。”
梁颉为他斟了杯热茶:“今日这戏要是好看,让管事封个红封送到后台也是一样。”
“那倒是,”徐应暄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不过也不光是为了规矩,主要还是自己过瘾,要是真出色,下次咱们要是再来,我连带着表哥那份一起赏了。”
梁颉难得带了点玩笑语气:“这么大方?”
徐应暄被他一夸便飘飘然,得意道:“自然自然,我可有钱着呢。”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凑近些眉开眼笑地补充:“当然了,我的钱就是表哥的钱。”
梁颉对他这幅财大气粗的做派早见怪不怪。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进来两人,正是柳承珂与柳义缨。
柳义缨今日未戴帷帽,薄施脂粉,穿着一身烟粉衫裙。
徐应暄一眼认出她便是那日在漱云楼外见过的公主,下意识想站起来,但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硬生生止住,只礼貌地欠身:“柳二公子,柳三小姐。”
柳义缨与柳承珂也回了礼。
柳承珂目光在徐应暄和梁颉之间转了转,嘴角一勾:“我说梁四公子今日怎么肯赏脸出来,原来是带了人,徐公子也爱看戏?”
徐应暄客气道:“江南戏楼不少,名伶辈出,我自小耳濡目染的了解许多,闲暇时也常去消遣。”
柳承珂来了兴致,似乎还想攀谈,梁颉已开口打断:“怎么是你过来,你们大哥又有事?”
柳义缨抢在柳承珂前开了口:“大哥随后就过来……至于他,哼,上次不知谁说这出新排的戏无趣至极,今日却又死皮赖脸非要跟来。”
柳承珂“诶”了一声,不以为意:“三妹妹,此一时非彼一时,好事不等人,不识趣者失嘛,既有机会,怎么能不凑这热闹?”
柳义缨白了他一眼,正好门外有小厮来报,说柳大公子到了。
她一听,立刻对梁颉二人道:“梁四哥,徐公子,大哥既到,我便先过去了,我们的雅间就在隔壁,若有事唤一声便是。”说罢,便匆匆转身出去了,显然急于去见兄长。
柳承珂对着她的背影颇为无奈,对梁徐二人辞道:“我们就是过来打个招呼,你们慢坐。”
待他们走后,徐应暄才低声对梁颉道:“表哥,我方才留意了,周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在。”
梁颉解释道:“今日人多眼杂,锦衣卫不能像往常那样隐于暗处,所以换了便衣混在人群中守着。”
徐应暄恍然:“原来如此。”
这时,楼下戏台方向忽然传来“铮”一声清越的琴音,如珠落玉盘,瞬间压过了场内的喧哗,紧接着,丝竹管乐之声悠悠响起,空灵婉转。
原本嘈杂的戏楼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那座锦缎铺陈的戏台。
只听一个清亮又略带哀戚的女声,伴着悠扬的乐声,吟唱般念起了判词。
“谁将仙骨付狸身?误错人间一段春!梨花似雪扑湘帘,红帕不掀先擦泪……”
戏要开场了。
第五十四章
第一折,谪凡。
台上,扮演梨花仙子的旦角儿莲步轻移,从幕后袅袅登台,头戴月白点翠荷花冠,身披浅银绉纱裙,裙幅宽大,走动时如云流动。
乐声急转,她开口,唱腔悠远,似从天上来。
“本待要投生雕鸾凤,错走入狸奴胎中,把仙家妙容,换做了茸茸掌、碧眼玲珑。这身躯三寸丁,怎生把劫数通?只落得清溪踏处,喵喵声穷……”
后调变得娇憨断续,仿佛真成了猫儿一般。徐应暄和梁颉这个位置离得近,能看清她眼波流转间的灵俏,台下不少人叫了声“好”,他们隔着帘都听见了散座里茶盏被拍得叮当响。
徐应暄也被打动,夸赞道:“这旦角唱功与身段了得,也不知是哪家班子的。”
他只随口一说,没想到梁颉还真知道:“出师碧云宫,这班子里有几个老人,原先在宫中教坊待过,后来教坊散了,便归到碧云宫名下去了。”
徐应暄讶然转头:“表哥,你打听过?”
梁颉望着台下:“年节祖父奉诏入宫贺岁,常带我同去,宫中连演了数日大戏,有几出便是这班人的拿手剧目,当时听内侍提过几句。”
徐应暄的兴趣更浓了,原来皇宫里出来的,难怪这般不同。他斜斜往圈椅上一靠,从几上的碟里拈了一枚话梅丢进嘴里,舌尖刚触到那酸甜,楼下乐声便转了调。
第二折,寄情。
末角扮的男主角登场了,做书生打扮,青衫磊落,唱道:“小生刘容川,父母早亡,独居溪村中,前日拾得一只狸猫,浑白如银,好生可怜,带回家中喂养,家中手把鱼羹奉,卧我膝上毛茸茸,梳它腮边雪蓬松……”
徐应暄看到这里,忍不住与表哥说道:“这狸奴的戏份该如何演?总不能真抱只猫儿上来罢。”
梁颉尚没开口,台上方才的旦角儿再度登场,她已卸了云肩,袖中抖出缀着白色绒毛的水袖,额角描了几道银灰色的纹理,将神仙的容貌与狸猫的神肖融在一处,眉眼顾盼间,似人又似猫。
她绕着那饰演刘容川的小生,时而在其脚边假作蹭蹭,时而跃上矮杌,口中唱的却是:“他见村姑也带三分笑,对邻女也道一声劳,全不知我肝肠寸寸熬……他若有妇,我向何方靠?这心苗,似冰灼火烧!”
惟妙惟肖,徐应暄忍不住拍掌喝好,道:“表哥,这扮相倒是有趣,之前从未见过,寻常旦角画了面谱便僵了表情,这位角儿反倒更灵动了。”
梁颉见他兴致颇高,也往多台上看了两眼,那伶人演得形神兼备,确有技艺。
本只是随意扫了过去,突然地,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楼下散座里宾客满堂,仆从与跑堂穿梭来去,递果斟茶,或是替贵客打扇,东张西望本是常事,可其中有几个身形与步伐格外特殊,作寻常家丁打扮,眼睛时刻往周围的人身上瞟。
他迅速看向一楼东南僻静角落,那个位置不在正下方,从二楼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一半,但原先守在那儿锦衣卫消失了,附近也未见其踪影。
一个提着食盒的跑堂突然晃到那处,本是匆匆疾走,却有灵思暗引一般,蓦地抬头朝梁颉这边看来,仅瞬间对视,便低下头继续赶路。
梁颉瞳孔一缩。
他先侧目看向对坐的徐应暄,正全神贯注于台上的精彩表演,嘴角还挂着笑。
梁颉心念电转,面上丝毫不露端倪,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琐事:“我去吩咐南容拿些瓜子瓤上来。”
徐应暄正看到入迷处,嘴里还含着话梅核,含糊地应了一声:“表哥你去吧,马上要到精彩处,你可别错过了。”
*
第三折,情妒。
“……我恋他温柔性,却害他儿女情!他一世光阴,怎陪我作猫儿伴?这孽债,怎生算?”
柳义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柳承珂打发到了隔壁雅间去寻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她理了理衣襟,平复了气息,转身走回柳承��身边坐下。
台上那花旦正演到动情处。梨花仙子恢复真身之后,立在溪边,望着水面倒映出的人影怔怔出神,原来自己化作人形时,竟是这副模样。
柳义缨看着,心里没来由地被触动了一下,忍不住去瞧身边的柳承��。
“怎么了?”柳承��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转头温声问道,“看你心情不大好,这戏不合心意?”
柳义缨摇头:“挺好的,角儿也会演,演得我都有些感动了。”
柳承��微微一笑,道:“原是共情了,这班子确实有过人之处,难怪能在御前献艺,待会儿谢幕,吩咐人多赏些彩缎银钱便是。”
柳义缨心里哪想的是赏彩,她将下巴撑在手背上,望着戏台上的梨花仙子,问道:“大哥,你可跟顾家姑娘相看了?何日定亲呢?”
柳承��不知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还是如实答道:“还未曾见面,母亲倒是满意这桩婚事,顾家门第虽不及柳家,但三代科考入仕,家风清正,听母亲说,顾二姑娘生得端庄秀丽,知书识礼,想来入我们家门后……”
“那也要合大哥心意才行,”柳义缨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不太好,“不是么?”
柳承��微怔,感受到了她情绪的转换,仔细回想方才自己说的话,没有轻慢之处。
他刚想问,可柳义缨已经将脸转了开去,重新望向戏台,她嘴巴紧抿着,一副不愿意再理他的模样。
柳承��只得也继续看戏,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思量,怎么又惹他三妹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