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44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第四折,花断。

“则见那空庭冷冷月如寂,我心中万绪千般都萦系。这梨花呵,知我意……落纷纷,雪样精神,都化作别离韵。”

那花旦卸了狸奴的扮相,头戴莲花冠,身披银白羽氅,立在戏台正中央的高台上。

台顶悬着一只硕大的绣球,是用纯白绢纱扎成的,约莫有磨盘大小,被悬在半空中来回晃动。那绢纱打着褶,里头都兜着些素白花瓣,是被特地处理过,轻薄如纸,被灯烛一照便透亮亮的。

瞧着不像单纯的装饰,应是戏中有用处。柳义缨抬头去看,正好奇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恰在此时,台上铜锣“哐”地一声巨响,尖锐刺耳。

柳义缨下意识闭了下眼睛,紧接着,楼下传来一声惨叫,像是活生被人割开了喉咙般变了调。

霎时间,戏子惊叫连连,观众哗然叫喊、桌椅翻倒,甚至还有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一起混乱地炸开。

柳义缨浑身一震,站起来往下看,只见楼梯口附近,一个穿着灰布衫的人影踉跄扑倒,后背赫然插着一柄短刀,鲜血瞬间溅了旁边尖叫的丫鬟一脸。

柳义缨的脸色唰地白了,她认得那个人,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别看!”柳承��的反应比她更快一步,已一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伸手将她从位子上拉离。

可是楼下的惊恐混乱仍然不绝于耳,哭喊求饶此起彼伏。

混乱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敢杀锦衣卫!”,紧随其后又有一句“锦衣卫奉旨办事,闲杂人等蹲下!擅动者格杀勿论!”

可非但没能镇住场面,尖叫声不降反升,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叠着一声,分不清是刺客还是护卫。

柳义缨紧紧抓住柳承��挡在她身前的手臂,身子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她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可实在没有想过,这里是上京城里最热闹的坊市,最繁华的地段,今日端午正日子,满堂宾客,散座里还坐着那么多官员与家眷,那群人怎么敢?

柳承��回握住妹妹颤抖的手,他强自镇定,低声安抚,声音却也有些发紧:“三妹妹别怕,我们是官宦子弟,寻常匪类不敢轻易招惹,纵是锦衣卫办案,也该讲王法……”

他显然也不知道锦衣卫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只是本能地来安抚她。

柳义缨望着他那双关切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还没完全蔓延开,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猛地一脚踹开。

木屑四溅!

一个满脸横肉的凶煞大汉闯了进来,手提一把沉重大砍刀,上头还沾着血,不知是溅的还是砍了什么人,他目光如刀,直直锁定了被柳承��护在身后的柳义缨。

柳承��将柳义缨往身后又推了推,挺直了脊背:“站住!我乃太仆寺柳大人家公子,家父乃朝廷命官,便是锦衣卫也不能无凭无据闯入私厢……”

他话还没说完,柳义缨已经扯着他往屏风后面退:“大哥,快跑!”

那人嚎了一嗓子:“柳姑娘在此处����”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挥起手中砍刀,朝着屏风狠狠劈下,精美的屏风霎时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木渣与玉石碎片四散纷飞。

柳承��只来得及将柳义缨往一旁推去,自己却完全暴露于刀口之下,眼看着那雪亮的就要朝自己当头落下,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那挥刀的汉子身形猛地向前一个趔趄,砍刀也劈歪了方向,深深砍进了旁边的桌案里。

汉子痛叫一声,身子往旁边歪,他背后,赫然站着惊魂未定的徐应暄。

徐应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举着沉重的圆凳又给那人砸了一下,显然是拼尽了全力,砸在头骨上时发出一声裂开的钝音。

那人口吐鲜血,眼睛翻白,直直地往地上栽去。

徐应暄倒吸口气,丢下椅子,几步跑了进来,声音急切:“就你们两个人?可看到我表哥……梁颉,他在哪!?”

柳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僵,木然地摇头:“没、没看见梁四公子……”

地上那挨了重击的汉子晃了晃脑袋,竟然没晕,挣扎着要爬起来,手已摸向了掉落在旁的砍刀。

柳义缨比柳承��更快回神,一眼瞥见那汉子凶光毕露的模样,心知不妙,厉声催促:“先离开这儿。”

徐应暄心急如焚,焦促地往窗下张望。一楼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有的受了伤躺在地上呻吟不断,也有显然已气绝的尸首。

门口似乎被人堵住了,人群惊恐地试图向外冲,又不断被逼退回来,乱成一团,他目光急扫,在一片混乱中竭力寻找熟悉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柳义缨见他还在窗边耽搁,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嫌,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门口冲去:“别找了,先走。”

三人刚到雅间门口,便见走廊那头冲过来两四个提刀的人,他们的衣裳与方才踹门的那人相似,都是粗麻布衣,膀大腰圆,见了他们眼中精光毕露,闷头便扑杀过来。

“快躲开!”柳承��想将两人护在身后,却已来不及。

首当一人已经挥刀劈来,但突然身形一顿。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穿透了那汉子的胸膛,带出一股血泉,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数道身影从楼梯拐角与相邻雅间等各处闪出,寒光闪烁,与剩下的三凶徒战在一处,动作狠辣利落,刀剑相撞的脆响在四周来回激荡,还有中气十足的断喝响起。

“保护公主殿下!”

一名穿着深蓝色劲装的男子快步上前,无视地上的尸体和周围厮杀,单膝跪倒在柳义缨面前,双手举起一面玄铁令牌。

“卑职锦衣卫副使郑全,奉陛下密旨前来护卫公主殿下,逆贼猖獗,此地凶险,请公主殿下速随卑职移驾!”

作者有话说:

曲词的构思与描写参考的王实甫的《西厢记》和汤显祖的《牡丹亭》等,判词参考的《红楼梦》,具体部分的对照和作品,完结时会整理写进后记里,非专业所以可能会有错误的地方,能力有限请见谅TvT

第五十五章

大堂比二楼更为混乱惨烈,刺目的血迹泼洒在台面、地板与柱子上,宾客呻吟,人群哭喊,打斗厮杀不断。

郑全带着数名身手矫健的锦衣卫将柳义缨护在中间,人群硬生生被劈开条道,凡是试图靠近的人,不管是有心之人或是惊慌失措挡了路,通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砍倒,只为确保能护送公主最快离开这戏楼。

徐应暄落在最后,那群锦衣卫根本没功夫管他,他心神不定,跟着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慢,焦急地四处张望,飞快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始终没发现表哥的身影。

他盯着前面的锦衣卫与柳家兄妹,即将走到门口了,他狠狠一咬牙,转了个身,趁乱钻进了一根廊柱后的阴影里,又朝着方才混乱爆发的地方摸了回去。

刚往回走了没几步,穿过扇被撞得歪斜的屏门,忽然瞥见廊道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侧门闪过,往戏楼深处去了。

是南容!

徐应暄心脏直跳,立刻从侧边绕过几扇翻倒的屏风,追了上去。

不远处,几名彪形汉子仍在缠斗,刀光闪烁,呼喝连连,打得难解难分。

徐应暄这样贸然冲过去很难不引起注意,他也顾不上那许多,瞅准了通往戏楼后台的那扇小门,铆足劲朝那边奔去。

跑到一半,一个人从旁边的打斗中被踹飞出来,口吐鲜血,重重摔在他面前,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徐应暄倒抽口冷气,脚步猛地刹住,他下意识想逃跑,却听见一声厉喝。

“滚,别挡老子道!”

徐应暄回头,几尺外,一个彪汉举着仍在滴血的长刀,面色灰败得不正常,嘴边挂着白沫,像是磕了药一般,整个人状若疯癫。

而在他面前,一个小丫鬟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地捂住嘴巴,惊恐得哭不出来。

徐应暄目光缓缓下移,方才倒在他面前的人手中拿着把短弯刀。

此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蹲身一把将那短刀抽出来。

眼见着不远处的汉子要发疯砍人,徐应暄已经来不及恐惧,豁出去般向前疾冲两步,汉子来不及防备,他双手握着刀柄,朝着汉子的侧腰肋骨狠狠地扎了进去。

“嗬����!”

汉子全身剧震,劈向小丫鬟的动作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瞪向徐应暄,然后涌出一口血沫,整个人踉跄了两步骤倒在地。

徐应暄抽出刀,虎口被震得发麻,他连连后退,高度紧张之下他四感全失,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的血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对着地上吓傻了的丫鬟嘶声道:“快,快跑。”

小丫鬟被他的喊声惊醒,连滚带爬的起身,哭喊着朝后院方向跑去。

几乎就在同时,头顶传来一阵木头断裂的巨响,二楼一边的木栅栏承受不住接连的冲击与重压,终于彻底断裂,整个从上方直直地砸下戏台。

巨大的震动让徐应暄浑身一激灵,粗大的木梁就落在刚刚倒地那人不远处,后头逃命的奴仆丫鬟便涌了过来,将他挤得身形连晃了好几下,身后还有人在喊,徐应暄什么也顾不得了,趁着人流的间隙一头扎进了后院。

戏楼后院有许多慌不择路逃进来的宾客,人群奔走纷乱,徐应暄一眼看见,南容正迅速消失在前面另一道拱门后,似乎急着要去往更深处。

“南容!”徐应暄急忙大喊一声。

消失的身影又重新出现,从拱门后退出来。南容远远看到徐应暄,脸上写满了惊愕。

徐应暄拨开人群大步朝他跑去,几次差点绊倒,南容急忙迎过来扶住他:“表少爷,您怎么在这儿?方才郑大人他们不是……”

他当时确是亲眼瞧见徐应暄跟着锦衣卫一同出楼,他才放心离开的。

徐应暄喘着粗气,也顾不上解释,急声问道:“我表哥呢?”

南容神色焦急:“表少爷,这里太危险了,您方才应该直接跟着锦衣卫离开,小的先护送您出去。”

徐应暄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异样,一股火从他心头猛地窜上来,烧得他眼前都蒙了层水雾。

他早该想到的,不对,早从第一次听表哥说明公主身份时,他就发觉了端倪,为什么没反应过来?表哥陷入传言其中,注定不可能安然无恙,即便是公主都能被如此猖狂的刺杀,表哥……表哥他会不会……

徐应暄不敢再往下细想,语气沉了几分:“我再问你一遍,我表哥在哪里?”

南容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只重复道:“表少爷,您先随小的离开此地,小的先确保您的安全,公子他……”

徐应暄已经没有耐心跟他废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从死人手上摸出来的短刀,倏地举起来对准南容,想要以此威胁他。

但下一刻,他便心一横,手腕翻转,直接将那锋利的刀尖抵在了自己的脖间。

“表少爷,您做什么?!万万不可!”南容骇得魂飞天外,上前一步就想夺刀。

“别过来。”徐应暄后退半步,刀尖又往后送了半分,锋刃瞬间刺破了他颈侧的肌肤,一缕血丝沁了出来,蜿蜒而下,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我不管他吩咐了你什么,南容,”徐应暄此时异常冷静,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要么你带我去找他,要么,我现在就当着你面给自己脖子来一下。”

*

兵马司指挥副使王堰骑在马上,紧跟在指挥使姜鸿元身侧,两人领着几队兵丁往崇仁坊主街方向疾驰。

王堰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心里叫苦不迭。

指挥使今日心血来潮,带队在这儿做街市巡查,偏生就这么巧,刚好在他负责的时段里撞上了大乱子,来报的人还说闹出了人命。悦水台附近可是上京城的黄金地段,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么?死的只是寻常百姓倒也罢了,若是哪个勋贵家眷或是朝廷官员……

王堰眼前发黑,他这指挥副使的位子还没坐热乎几年,本想着勤勉当差,熬够了资历或许还能往上动一动。如今倒好,别说升迁,能不被牵连问罪,保住这身官皮回家吃老米怕都算是祖上积德了。

远远的已能瞧见戏楼前已乱作一团,人群惊恐地向外涌,推搡哭喊,喧嚣震天。王堰乍一看去,门口石阶上横躺着几具尸体,血迹从门槛一路淌到街面上,被日头晒得发了暗。

老天爷哟……

王堰喉头发干。

马队在戏楼门前勒停,顺天府的差役们正吆喝着维持秩序,姜鸿元利落地翻身下马,面色沉肃如铁,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王堰不敢怠慢,连忙滚鞍下马,小跑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