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你下午还要去国子监。”梁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如今二人正情热,稍有不慎便要擦枪走火。
徐应暄鞋子蹬开往床榻里一滚,背对着他裹紧薄衾,闷声道:“我气还没消呢。”
过了一会儿,徐应暄感到身旁一沉,他慢慢被揽入温热的怀抱中,梁颉揉了揉他的耳朵,贴着耳低声问:“那你说说,怎样才肯消气。”
徐应暄痒得忍不住想躲,转了个身,两人四目相对,他嘟囔:“表哥,你们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事?一两个都不告诉我。”
两家婚后的怎么就天天要脚不沾地了,又不是梁颉自己成婚,他娘也是,今日早晨去的王府,午膳都没回来用。
“上回我在娘面前,才提了一句我爹从瀛安寄回来的信,还没多问什么就被拿话堵了。”徐应暄说到此处,不觉正对着他,“表哥,要是出什么事,你可不要瞒着我。”
这已是他第二回说这样的话。梁颉垂下眼睛,又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姑母是要紧你的科考,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
雨势至夜里渐息,翌日便停了。
梁玉君昨夜不曾回徐家,只有徐应暄与梁颉两个乘马车往王府用午膳。
开席前他们见了姜煜华与永姝表姐。
徐应暄悠悠背着手,两头看看,倒真想听听表哥唤那一声“姐夫”。
谁知姜煜华先一步行礼,恭谨喊:“小舅爷。”
梁颉只朝他略略颔首,算是回应。
徐应暄心中暗嗬,表哥不叫他来叫,横竖他年纪最小,决计不吃亏。
他摸了摸下巴,将姜煜华打量一番,戏谑喊道:“表姐夫。”
梁永姝这时过来挽住姜煜华手臂,笑向他们道:“我瞧着宴席也差不多要开了,咱们一同过去罢,免得让祖父和姑母等。”
徐应暄与表哥走在前头,与他们隔了些距离,趁机与表哥说小话:“真是便宜姜煜华那小子了,表哥你说是不是。”
梁颉道:“你先前不是还与他同车换衣么,说他为人不错,我看交情很是亲密。”
徐应暄眉头一皱,顿觉有异,再看表哥那副样子,联想前事,也顾不得收声了:“表哥,你那时竟是为了这个气我?”
他说完如茅塞顿开,压不住笑,小声道:“表哥,原来你是在呷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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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宴上,姜煜华免不得被灌酒,虽有永姝表姐若有若无替他拦了几杯也无济于事。
徐应暄瞧他脸上渐渐泛起红潮,心有不忍想替他挡一挡,可又想起表哥方才那吃味的模样,便作罢了。
梁颉此刻正襟危坐在外祖父身旁,神色淡漠,毫无表示。
徐应暄心中为姜煜华叹息一声:好兄弟,没法子,我与表哥不曾灌酒已是在帮你了。
宴席将散,姜煜华被梁绡领着往祠堂去,说是顺带醒酒。
二人一走,付桂曼便朝梁永姝招手:“姝儿,来娘这边坐。”
上首的外祖父并无言语,徐应暄便明白是有体己话要说。
女儿回门,母亲最是关心在夫家如何,新郎可向着你,婆婆可有为难,可曾立威?
这时梁澄倒先开了口:“王府嫡女,谁敢让二姐站什么规矩。”
梁永姝闻言只是笑:“娘,你宽心些,夫妇同心,这才是规矩。”
这场面本是温馨和睦,落入徐应暄眼中,竟莫名生出一丝难言的滋味。还不待细想这情绪从何而来,他望向梁颉,表哥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这场宴席本就与他无干。
徐应暄心里不好受起来。
这情绪一直持续到梁颉送他出王府。他上马车前,浑没骨头似的往梁颉怀里拱。
梁颉抱着他,轻轻拍抚后背,道:“祖父与姑母还在书房,不好让他们多等,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徐应暄并不是因着这个,也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心疼他,只道:“我知道的,表哥你快去吧。”
梁颉见他确不是在使性子,这才放心离去。徐应暄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彻底不见了,在原地伫立良久,唤了文启过来。
“公子,有何吩咐?”文启问。
徐应暄道:“你拿着我的敬牌去国子监替我告一日假,只说身体不适。回来时再去镖行走一趟。”
*
徐应暄养这些鸟雀颇为费心,曾经在汴江当地出名的鸟匠都被他请过府中传授经验。文启奔走转圜,也积攒了不少人脉,没费多少功夫便寻着位通晓信鸽驯养的师傅。
师傅被马车恭恭敬敬请回徐家,起先有些拘谨,文启与他闲话几句,方渐渐松快。
闲话时,文启又似有意无意提起:“师傅,你们这一行,想必常与高门大户打交道罢?”
师傅立刻会意,道:“请贵家公子放心,我们只管做事,至于为谁做、做了什么,一概不知。”
及至到了地方,徐应暄也没让他做别的,只问了信鸽递信的习性。
那师傅便如实答道:“信鸽认巢,长途稳定性差,但多在中途会换几次鸽。路线的话……大方向虽定,细微处便难说了,比如今日飞过那山头再归巢,明日又从另一座山头飞回也是常有的事。倘若遇上暴雨大雾,或是被人猎杀射击,那就更难讲了。”
徐应暄点点头,又跟着师傅请教了些鸽哨,学得差不多后便让文启给了赏钱,好生送出府去。
府中信鸽的巢虽不在徐应暄的院子里,但这之前他就时不时留意掠过府中鸽子的动静,都是往主院落脚。
过几日国子监下学,他回到徐家,问了门房他娘的踪迹,得知今日不曾王府,徐应暄心中一跳,竟似有种预感般。
他回到自己院子时在廊下站了许久,果然听见远处有信鸽飞过的声响。待那鸽子掠过院墙正往正院飞去时,他吹响鸽哨,信鸽闻声盘旋几圈,最后落在他手边。
徐应暄将里头信条抽出来,看见是他爹的字迹心不觉缩紧。
他飞快地扫了遍,注意一句话时眼睛蓦地睁大。
「我已与大伯说明,勾结倭贼、走私盐米一事,堂弟明荣也参与其间,只是深浅未知,还需详查。」
第七十七章
每月朔日,国子监循例简祭。徐应暄一夜不曾好睡,五更天便被唤起,洗漱时眼皮沉沉,恨不得蒙头一睡方休。
昨日那鸽子被放走后,他便让文启暗中留意主院的动静,没过多久文启便来禀告,他娘将鸽子放入后院巢窝后便匆匆备车去了王府。
井水拍在面上凉浸浸的,徐应暄好歹醒了几分神,脑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又涌了上来,一时是他爹捧着信函哀莫的脸,一时又是瀛安大爷爷沧桑的背影。
那股胆战心惊再次浮现上来。
若是如字条上所写,他堂叔果真做了将盐米私贩倭贼的勾当,那岂止是本家,只怕阖族都要遭株连之祸。
徐应暄嚼了两口花卷,心里念头翻翻滚滚,动作渐渐慢下来����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为什么他娘和表哥都要瞒着他?
越想越恼,他愤然又咬了一大口。
尤其表哥最该谴责,自己都那般问了,他还不肯实言相告。他们若是寻常男女,如今这等情分已是该做夫妻的人了,怎能连半点休戚与共的觉悟也无?
软白的花卷被他咬得左一个缺右一个豁,身边伺候的芳雀见自家哥儿一副云游天外的模样,也不敢言语,只悄悄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徐应暄便噎着了,慌忙端起茶盏一气饮尽,顺了顺喉咙方缓过来。
他呷着几口茶细细咽下,情绪又平复下来。
罢了罢了,不正因是天大的事,表哥才不肯说的么。只是不知陛下可知此事,若是知晓仍将他爹派去,往好处想,那是试他爹的忠心与才干,这倒也罢。若是不知,那便凶险了,不论做没做过、做了多少,瞒着皇帝便是死罪一条。
徐应暄轻轻叹了口气。如今他明白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添烦恼,半点忙也帮不上,倒不如装个浑然不知。
他满腹心事地到了国子监,文昌殿此时已聚了许多人,正排着队等核验腰牌。
释菜礼在即,众人在殿内按照各自号舍入座。徐应暄进去后四周打量,殿宇敞阔,当心一间供着至圣先师木主,龛前香案一字摆开。大祭酒与几位司业皆穿了官服,端坐在殿上等候监生到齐。
徐应暄找到座席坐定,左右皆是同窗,唯独不见凌祯。他心下纳闷,便扯住一个面熟的问道:“兄台,可曾见着凌祯?”
同窗往上一指,大祭酒和几位官员旁边立着礼生队,专协助查验仪程与调度诸事。
他说道:“凌公子在甲乙榜前日的公示名单里,选作为礼生帮忙筹办释菜礼事宜,正在上头忙活呢。”
徐应暄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凌祯正在检视乐器,又注意到他身边有个面熟的,发现竟是罗时茺。
他向同窗道了谢,心里不免暗暗嘀咕����明明他来国子监也有些日子了,上月的策论还上了红榜第一,怎么这些风光事就没他的份?若能得着一桩,也好在表哥面前得意一番叫他夸夸自己。
一时监生陆陆续续到齐,只听上面通赞高喝:“排班,乐起����”
殿中肃静下来,悠扬的奏乐声起,祭酒向至圣先师神位致辞,拜礼,众监生再齐齐起身行揖礼。
起初刚入国子监时,徐应暄还觉着新奇,心里怀了番对圣贤先师的敬仰,可每月都要来这么两遭,一摸一样繁琐的流程经历几回,便是再虔诚也打不起精神。
他强使自己提起力气,似乎无济于事,眼皮干涩昏沉,后面跪拜磕头时都闭上了,险些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这么睡过去。
拜完仪式并未结束,大祭酒他们还需去里头的孔庙行礼,监生这会也只能坐在殿里干等,无趣得紧。
不过夫子们都不在,大家都松散起来,��������的聚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
徐应暄忍不住打了个盹,想着此刻要是凌祯在旁边,还能和他聊聊天解乏。
上头礼生队在整理贡品,徐应暄随意扫过,见罗时茺正从侧面离开,正往他自己的座席过去。那处瞧着不远,恰好还有许多空位。
徐应暄心念一动,悄悄离席朝罗时茺所在挪了去。
罗时茺此刻端坐如松,目不斜视,徐应暄挨到身侧这人竟也未曾察觉。
他刚想出声打招呼,忽然被后头几句闲聊字眼给吸引。
“……东厂早废多少年了,此刻重建于陛下有何益?锦衣卫已是用熟的衙门,何必多此一举。”
“这你就不懂了,你想想,前朝今日,还有皇祖先帝时,东厂里都是些什么人?阉人嘛!而如今,谁手下阉人最多?”
“你是说……你疑心这是堇王在暗中推波助澜不成?”
“哼,正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堇王与陛下乃是亲叔侄,若能同气连枝,我朝江山岂不稳如磐石?我看你也别动辄什么阴谋阳谋,说不定就只为壮大亲卫势力,集中皇权罢了。”
“肤浅,肤浅!你想想陛下,那可是能蛰伏七年、隐忍夺权之人。如今正是得势之时,自然要趁此机会彻底扳倒扳倒堇王一派。”
“罢了罢了,我与你说不通,诶……罗时茺!你也别偷听了,快来评评他。”
罗时茺这才略动了动,侧头看向他们:“妄论国事,小心……”
说到此处,忽见身边坐的是徐应暄,话到嘴边便改了口:“徐兄?你何时来的?”
徐应暄朝罗时茺笑了笑。
他方才听这两人一言一语早就忍不住,此时机会正好,转过头去也不及看清是谁,张口便头头是道:“两位兄台,我觉得吧,此事当如此论。既有风声,那就说明陛下却有此意,无论堇王殿下是否在其中穿针引线,也是陛下默许的,陛下说不准既不想与堇王同气连枝,又不想与他反目为敌,或有所动,为了让所有人都认清,君是君、臣是臣,你们意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