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两家原已看过八字,她身为庶女,不好抛头露面,弟弟便第一时间替她打听了消息,兴奋地跑回来说那是极合的姻缘,为了叫她欢喜,甜嘴蜜舌地哄她说是月老亲自牵的线,神仙来了都拆不散。
然而缘分薄如纸,饭谈酒席间几句话便能了断。
二叔笑着说,去了京城自有更好的姻缘等着她,似是看出了她眼底的不解与不甘,又叹息一声,祖父特意写信叫她去,她非去不可。
即便二叔不说,她也不会拒绝,她一个庶女,许多事本就自己做不得主。区区一桩婚姻,得不到了还能去死不成?
只是对这个非嫁不可的人,她甚至不知道是谁,也不知为何非要她嫁。这般大张旗鼓,甚至要年岁渐高的祖父亲自出面,她猜测����或许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她不过是个陪绑罢了。
二婶却以为二叔已经跟她说明了,临行前的夜里带来些布料首饰,又帮着收拾行头,一边忙碌一边嘱咐她,要与表兄打好感情,这样才好亲上加亲。
梁永贻在脑海里细细想了一遍这位京城的表兄是谁,确是素未谋面,只在四哥哥和三哥哥口中听说过。
她想多知道些事情,便斟酌着套话:“婶婶,我嫁去是……做大还是做小?”
二婶是个直心眼的人:“虽说你那姑父门第不及王府,但也是官宦人家,几代都是单传,本家还是瀛安富甲,又有你姑母在,不管做正室还是偏房,都不会委屈了你。”
梁永贻便知这位表兄尚未婚配,顺着话头又问:“若叫我做小,又没个正头主母,岂不丢了体面?”
二婶道:“骨肉血亲都是一家子过日子,左右传不出去,有什么关系?”
梁永贻摸不准表兄是否知晓此事,继续试探道:“若是表兄不愿意……”
二婶“��”了一声:“多相处几回,你投其所好便是,你那姨娘没将你教成大家闺秀的性子,大不了和她一样做事,拿着什么助兴的东西……他们这个年纪的公子,正是慕色怀春的时候,滚上了床,那还有你情我愿一说?”
说到这里,她还颇为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可惜你们姐弟都是聪明的,也不知为何要丢给姨娘亲养……”
一个人的逝世,无论高低贵贱,大多数人总存着几分怜悯与惋惜,梁永贻至今还记得当时大夫隐晦地说起,姨娘死于下焦顽疾,父亲觉得不光彩,草草地便将人埋了。
从那以后,她和弟弟甚至在下人眼中都多了几分不堪。
梁永贻低下头,默默地叠着衣物,突然对什么都不好奇了。
二婶待她不算坏,但也实心觉得她上不了台面,母亲也是如此,只是会多给她些体面。
在许久不见的姑母面前,她竭力想表现出她们口中的得体端庄,却绞着衣角憋了半天只叫出一声称呼。
母亲便会替她打圆场,说她年纪小、性子软,慢慢熟稔了便好。
姑母笑着说不妨事,将她拉到近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后来来了许多仆妇,她还不知要做什么,便见两个嬷嬷动手要看看身子。
手脚腰腹,胸乳私处。
她像砧板上的一块肉脯,粗粝的手指传来陌生的触感。那一刻她想到,自己若是嫁到裴家,便是光明磊落的正室。
母亲却忽然开口:“她生母亡故,按理……归在我名下,也算嫡出,论身份……当个正妻也不为过。”
梁永贻微微错愕,随即听见姑母说:“我并非在意嫡庶名分,只是,暄儿父亲那边……”
她注意到,母亲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道:“倒也是,没法子,哎,委屈你这孩子了。”
梁永贻轻轻摇了摇头。
她觉得姨娘教她察言观色、敛气收性,原是没有坏处的,她很容易便能通过观察他人的反应来判断一些事情。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将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自从与暄表兄相处以来,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不仅那位远在瀛安公办的姑父不知此事,就连暄表兄本人也浑然不觉。
于是,那阵对自己为何非嫁不可的困惑又升了起来,梁永贻开始留意王府里其他人的动向,尤其是四哥哥和祖父那边。
可她没有得到允许,不便大张旗鼓地四处走动,祖父似乎也忙得不得歇,她来上京这些日子,竟一次也没被叫着一起用过家宴。
她其实从没见过四哥哥的面,对暄表兄那样说,是因为有一回早晨,母亲派人来寻她去正院,丫鬟只留了话便走了,她匆匆收拾完便往正院赶。
平时外头都有人候着,那日她进去时却空无一人,只得顺着记忆往上房走。
还没走出多远,便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个子不高,矮身藏在外头一架紫檀插屏的后面,堆着些陈设杂物,站着极不显眼。
她侧头往里瞧了一眼,是三哥哥与母亲在说话,似乎起了争执,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
“……何必这般大费周折?就算走动得再亲密,你嫁他子也好,他娶你女也罢,终究是一个姓梁、一个姓徐,不过两家人罢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娘,我是认真的,祖父还有……还有梁颉,为着他们徐家闯下的祸事多番奔走,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如今你和父亲还要将七妹妹嫁过去,还让她当妾室,一刀两断撇干净都来不及,倒是上赶着分锅。”
“澄儿,不许胡说。”
“我可是听说了,七妹妹与那裴家二郎从小相识,原本临门一脚就要定亲了,哼,你们倒好,硬是棒打鸳鸯给拆散了。”
梁永贻身子一僵。里头忽然响起拍桌声,紧接着便是母亲的呵斥。
“闭嘴!你如今也是要娶妻的人了,很该懂得些做事做人的道理,当初,若没有徐家,王府早该倾覆于一朝,哪还有如今得见天子脚下的风光?况且……”
声音骤然被打断。
“是,你们都觉着这是尽仁尽义,到时候搞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搞得费尽心思到头来一场空,连累全家不说,只怕姑父回来都未必领你们的情!”
里头一阵嘈乱,梁永贻连忙猫着身子往外退,整理好情绪,装作刚到的模样在门口徘徊。正碰上三哥哥气冲冲地出来,见到她略略点头,便大步离开了。
梁永贻也不笨,一下便想通了其中关键,心中不禁抱有了几分希望。她盘算着能拖则拖,说不定等姑父回来,一切尚有转机。所以听母亲吩咐与暄表兄相处时,也不过是些简单的寒暄,并没有什么逾矩举动。
可当母亲从下人口中得知表兄邀她去逛园子后,在回去的马车上,忽然开口说道:“他若要了你,我会替你做主,他若不想要你,你便让他不得不留下你,只要是被人瞧见一夜未出,便也名正言顺了。”
梁永贻嘴上应了,心里却仍是打算着要再拖几日。
这时母亲又开口了:“就像你姨娘那样……也挺好,说来也是对不起你姨娘,好歹为王府生儿育女,噢,沅哥儿����你弟弟要念书了吧?改日我去同你祖父说说,将他接到上京城来,放到我身边教养,倒比在荥阳强些……”
眼前的母亲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温婉依旧,梁永贻却感到一阵恶寒。
第八十二章
八日前,瀛安府城小东门。
夜色沉沉,城门紧闭,城外火把连排,将城墙根下照得如同白昼。守夜的士兵三三两两聚在门洞两侧,见远处几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彼此对视了几眼,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刀柄。
马车行至门前停住,车夫翻身下来,从怀中取出一面腰牌递了过去。
城门官接过,翻转细看,就着火把的光辨认了片刻,神色倏地多了几分恭敬。
他挥手示意开门,又快步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道:“小郎将,孟大人已先到了。”
车里传出声轻笑,随即帘子掀起一角,露出陆则为的半张脸:“可别叫我这个,都快要被革退流放了。”
城门官只赔着笑,不敢接话,冲后头招了招手,高喊一声“放行”。
沉重的门闩被卸下,城门徐徐敞开一条缝,刚好容马车通过。
车队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入城中。陆则为手中的帘子还未放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数月未回的瀛安城。
马车转入市坊,沿街店铺大多已落了板,只有零星几家客栈还亮着灯火。路过一处门面时,陆则为忽然拿手指了指,回头对车里道:“瞧见那家没有?莫愁打糕,我打小儿最爱在他家买点心,瀛安特色,别处可吃不着这味,改日带你尝尝。”
梁颉本不欲搭理,见他这幅招摇过市的做派倒像是回了封地般,心中如此想便脱口而出了。
陆则为闻言一噎:“话从你口出,杀的可是我的头。”
他放下车帘:“不过光是伪造文书这事,要被发现了,咱们多少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梁颉虽没亲眼看过文书的内容,但瞧着这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一路畅通无阻,虽不走官道,遇到巡队盘查也总能顺利过关,那文书倒显得多余了。
官商勾结,官官相护,可见一斑。
他道:“不怪陛下要从瀛安下手。”
“是啊,”陆则为靠在车壁上,“这些人太嚣张了。”
见梁颉仍是那副冷淡模样,陆则为换了副口气,半真半假地道:“说笑的,王爷是为了徐家才叫你过来,我……姑且算一半为了徐家。咱俩差不多是拴在一根绳上的驴,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是吧?”
顿了顿,他带了几分真心实意,试探着问,“是吗?”
梁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们两家祖上关系密切,做的是什么买卖?”
陆则为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我哪知道。”说完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别过脸,伸手将车帘重新掀开,去看外头毫无意趣的街景。
初夏夜风丝丝凉凉,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入车壁又卷泄出去,将两人间的各怀心思搅得更加杂乱无章。
梁颉想从陆则为那里探知一些关于徐陆两家祖辈官商往来的内情,刮取民财还是行贿受贿,这些如今看来都不重要了,关键是两家有没有合伙走私盐米乃至军械,前者尚有回旋余地,若是后者可就难洗清了,这也是祖父交代过的事。
可陆则为明显不信他。一路上明里暗里地防备着,说王府本不必掺和此事,虽说清安县主也是梁家女,但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何况陛下如此信任王爷,你们行得端坐得正,自然不会被牵连。
车行半路,又说你现在折返回上京还来得及,咱们就当没见过,大丈夫一言九鼎。末了,见他依旧不为所动,终于说出了自己认为最合理的猜想:你其实是替陛下来的吧?
这是个死穴,如果梁颉不告诉陆则为自己过来的真实目的,陆则为便也不会将更多的真相说出来。
到了梁颉与姑父约定好的地方,他起身下车。落脚时,在外头对陆则为道:“时间仓促,我不便多留,替祖父和我向孟大人问声好,多谢。”
里头的人随口应了一声。
梁颉思忖片刻,道:“你们刚立下战功归京,你父亲就主动请缨要去西北,令尊为何如此,你可清楚?”
陆则为闻言坐直了身子。他隐隐察觉到梁颉话中有话,又实在摸不准对方的用意,只得打起近乎来:“梁公子,在下还真不知,还望指点一二。”
没想到这梁颉竟一言不发径直走了。陆则为“诶”了两声没叫住,掀开车帘往外看,人已消失在夜色深处。
陆则为抓心挠肝,他也觉得奇怪,那日圣旨下来时,他以为这小皇帝终于是疯了,可万万没想到竟是他爹自己要去,还将他叫到跟前,嘱咐他顾好祖母和那群弟妹。他气急地质问他爹缘由,他爹却跟他打起哑谜来,说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知晓,不急于一时。
一句话说一截留一截,神仙菩萨都要被气死。
前几日,内线向陆则为传来情报,说有锦衣卫秘密到了瀛安要查商会,已经查到了徐家。不过两日,他又收到了父亲的密信,说恐危及陆家,叫他想办法回瀛安一趟,必须得他亲自查清后再归返。
陆则为心烦意乱,他们家与徐家往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如今又被牵扯进去?
若是叫他领兵打仗倒还擅长,斡旋于这些官场争斗,便是通了八窍都费劲,路上还多了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梁姓宗室,他是使尽浑身解数都撬不开对方的嘴。
他倒想,不如干脆攒个擂台,什么锦衣卫密探梁家陆家的,通通上去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要罚要杀任君处置。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车夫轻敲了三下门,半晌,门开了一条缝,他将腰牌递进去,门很快便打开了。
过了会儿,陆则为从车上下来,伸着懒腰走了进去。
孟��也是秘密到的瀛安,陆则为进厢房前,听到里头传来一阵银铃铃的笑声。
他看了身边领路的衙役一眼,那衙役连忙上前,轻声叫了句“孟大人”。里面的声音停了,半晌,传出男人的声音:“进来。”
陆则为推门而入,环视一圈,几名抱着琵琶胡琴的舞女低头侍立在屏风边,衣衫轻薄,钗环琳琅。
里头的孟��干咳一声,摆了摆手:“都下去吧,告诉柯大人,他费心了。”
身着轻纱罗裙的女子们盈盈福身,避着陆则为鱼贯退出,衙役随后将门带上。
陆则为不得不承认,梁颉说的还是有道理。他虽然对瀛安错综复杂的权势派系看不透彻,但毕竟也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十分清楚瀛安城的水有多深。
从这里到京城快马不过四日路程,整座府城却像铁铸的一般密不透风。除却倭贼那些能摆在明面上的事,其余能传到陛下耳朵里的,要么是无关紧要的,要么就是想让陛下知晓的,从太祖在位时便是如此。
多少年了,这般无所顾忌,在别处无处发泄,可不是一回瀛安就像回了封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