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64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陆则为面上带笑:“巡抚大人,我来得可不巧?”

孟��从屏风后踱步出来,笑骂道:“臭小子,调侃起我来了。”

陆则为走到一旁案几前,先替孟��斟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正好,仰头灌了一大口,道:“可给我累死了。”

孟��坐到他对面,不紧不慢地噙了一口茶,道:“好歹是打过仗的人,去上京不过几个月,倒被养娇惯了?一路好车好马载着,还有亲兵护送,有什么可累的。”

陆则为一口茶没咽下去,鼻子直出气:“小舅爷,横竖是我该的了,还不是怪您非要我跟那个梁颉一道来,您是不知道,他这个人阴沉古怪,路上不是套我话就是一言不发,我哪招架得住。”

他抱怨道:“还不如我独自骑马来呢。”

孟��闻言打趣道:“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还小你一岁?”

“小我几个月罢了,”陆则为说得理直气壮,“也算同龄人。”

孟��润了润嗓子,慢慢收起笑容,恢复了正经神色:“他少年老成也实属正常。靖昌王他老人家坎坷了大半辈子,年轻时随父征战沙场,军功赫赫,又一踏被削兵贬位,眼看着荣华没落,到了这把年纪,总要有个人有能力的子孙替他挑起大梁来。”

陆则为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小舅爷,你就别跟我兜圈子了,快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孟��似已习惯了他这幅混不吝的模样:“你爹如今还在去边境的途中,送出的信不便明说,莫要见怪。”

接着,他凑近了些:“我得了消息,伯父曾经与徐家祖辈走私军械一事,早已被陛下知晓,且有确凿证据。”

平淡的话语如道惊雷,震得陆则浑身僵硬。

“怎么可能!”陆则为惊得脱口而出,忽觉声音太大,连忙压低了些,“不可能!不说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就说当时陛下还是个皇子,哪来的本事去查到这个?”

他恍然明了:“所以父亲是因为这个才去的西北,为了赎罪?”

“说是你父亲愿效前驱,不如说是被逼无奈,”孟��叹了口气,“陛下需要一个完全能够掌控、又有能力的人去接任领帅,而恰好你父亲有把柄在陛下手中,且错处足够大,翻出来便是连累家族的大罪。”

陆则为听到此处,脸色便有些挂不住了:“错处?”

先祖登基之初,瀛安已是民不聊生,倭贼接连侵占了数座县城,官府既无钱粮,又无人手,全然无力抵御。各地百姓流离失所,偏又遭逢天灾,瘟疫横行,一时间哀鸿遍野。

那时陆则为的祖父临危受命前来镇压,无奈朝廷拨不下军需,库中空空如也。若换了从前那些将领,大可以坐视不管,随意应付一番便回京复命。可祖父实不忍见百姓惨状,便与向来走海上贸易的徐家联手,虽说将兵器鬻与倭贼有违天地良心,却到底换来了钱粮军需,用倭贼的财粮打倭贼,这才暂得一时安稳太平。

陆则为全然不忿:“何错之有?”

孟��愁容初显:“你们爷孙三代都在领兵打倭贼,军功赫赫,可倭贼却源源不尽,你可知为何?”

陆则为道:“他们狡猾呗,打不过就跑,养精蓄锐了又过来打。”

孟��摇了摇头:“非也,伯父当年是出了下策,却也是开了先河。瀛安从前并无这许多富商,自伯父那般做了,其后便有人暗中效仿,多了从中赚取暴利,再加上城中消息封闭,其余几个海城的商户也纷纷从瀛安私贩货物与倭贼,一家富家家效,倭贼便借此不断坐大,到头来苦的只有平民百姓。”

他复又叹道:“这些年,我与你父亲明里暗里打压阻拦,奈何商会与官宦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又不好大动干戈,他们从不做得出格我们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实在是棘手。”

陆则为不知何时已正襟危坐,神色间满是恍然大悟:“难怪……难怪。”一支军队被攻破后,按理说不可能那么快就能重新武装起来,可这倭贼的回血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但他统领兵不过一年,还未来得及细究便被召回了京城,如今听他小舅爷这一席话,许多疑窦豁然开朗。

屋里一时陷入沉寂。

陆则为抓了一把头发,烦躁道:“我还是不明白,祖父他做得那样缜密,知情的外人全被灭了口,瀛安商会那些人多少都分了杯羹,早已成了一丘之貉,告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不管从前现在,就算那锦衣卫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该能查出来。”

孟��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这便是蹊跷之处,我之前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靖昌王的手下带着信找到我,我才想通了还有一种情况。”

陆则为一顿,眼睛眯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两人对视一眼,孟��微微颔首:“但没有实证。”

第八十三章

梁颉与姑父约定的院落是某座楼阁的后角别院,专供贵客休憩听曲,从外头看不出端倪。

他绕过几道深巷,在小院外停住,推开门时栓环在寂静的夜中发出突兀的声响。

他素来机警,跨过门槛脚刚落地的刹那心头便是一凛,尚未及反应,一柄直刀已贴上了脖颈。紧接着暗处齐刷刷窜出七八余道黑影,个个手持刀械将他团团围住。

“梁公子,莫怪小臣唐突,巡视公公和郑大人有请。”

说话之人掐着尖溜的嗓音,梁颉斜眼看去,面皮无须,眉眼间少了太监的阴柔,多了几分肃杀之气,是标准的阉卫模样。

他瞥了一眼颈间的刀,那阉卫倒是利索收回鞘中,旋即换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弯腰请他入内。

门一开,屋内情景尽收眼底,梁颉先是看到坐在一旁的姑父。目光相碰,徐文光本面色更是苍白了几分,嘴角微微抽动却吐不出话来。

正中的屏风不知为何倒在一边,上头坐着锦衣副指挥郑全,扶额垂眼一副心烦气躁的模样,而在他身旁立着的巡事公公却神色松快,似笑非笑地看着梁颉。

两旁还立着许多黑衣健卒,细看之下却能分辨出不同,左边一排腰悬长刀的是锦衣卫,右边一排则个个眼神阴鸷,腰间佩着制式不同的直刀,想来是堇王的阉卫。

房中几张桌椅略有歪斜,地上还有未被收拾干净的碎瓷碎屑,显见是方有过一番不小的动静。

这时,郑全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梁颉身上,正要开口,他身侧那位巡事公公却抢先了一步。

“哟,既是主角儿总算到了,咱们也该把场子腾出来好生说话。打蛇打七寸,对事不对人,诸位弟兄,都先外头候着去罢?”

他话音刚落,右手边那拨阉卫齐刷刷往外走,剩下的锦衣卫却不动弹,纷纷拿眼去望郑全。

那巡事公公也不着恼,反倒背了手,饶有兴致的像是在瞧一出好戏。

郑全面上掠过丝无奈,道:“陛下有旨,此番钦命,巡事公公与本官同领,公公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你们出去将外头看好了,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乱生事端。”

他这话一出锦衣卫才有动作,脚步纷杂往外退。梁颉耳尖,经过身边时听到其中有人低低的啐了口:“奶奶的,一群没��的东西。”

门在身后被合上,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屋子霎时间只剩下四个人,一瞬沉静。

巡事公公向前迈了大步,皮笑肉笑地向梁颉拱手:“梁公子,您请坐吧?”

梁颉隐约猜到他们应是查到了些什么,现下做什么挣扎也无用,便干脆地坐到一边,等着两人开口。

那公公虽瞧着训练有素,举手投足间却总带着股迂回酸腐气。

郑全坐得笔挺,正思量着要开口,巡事公公却浑然没个正形,半边身子往桌子上一倚,整个人几乎挡了他的视线。

郑全皱起眉头,便听见巡事公公尖着嗓子对梁颉开了口:“梁公子,皇上欲重建东厂亲卫,前些时日召靖昌王殿下进宫,可是好生商议了一番,皇上对公子的才能多有看重,若是免了那繁复的选拔流程,直接由陛下亲自考察提拔,岂不美哉?”

梁颉闻言神色依旧,道:“承陛下厚爱,只是祖父常教导晚辈,徇名则功浅,晚辈才薄力微,恐辜负圣恩,还望恕罪。”

公公听罢也不着恼,笑容依旧摆开:“也是,说到底从前东厂里外都是阉人,身子不全,品级再高也是个残废,自然会被那些真枪实干的瞧不上。”

这番话说的跟唱念般,屋内安静下来,气氛颇为微妙。

郑全被他打断后干脆也懒得开口,只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徐文光心事重重的坐在一旁,两眼盯着地板某处不知在想什么,梁颉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姿态,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懂,一时竟没个人接他话茬。

公公自知不合时宜,干笑道:“哎,是小臣多嘴了些,那咱们进入正题罢?”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袖:“今日我们不请自来,将二位拉到一堂说话,相信心里都有数,我们便不绕弯子了,小臣这儿正好有份卷宗是二位感兴趣的,为表敬意,且听小臣给二位细细念来。”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抄本摊开,清嗓开始念:

“嘉平十五年,三江总督陆家,先后承运一批弓弩刀剑并火药甲胄,共计八次。经由时任市舶司千户与时任市舶司提举衙门暗通款曲,以茶药商货为名目,将所运军器混入瀛安徐家商船之中。”

念到此处,巡事公公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下面两人,见他们皆是面有沉郁,顿了顿继续开口。

“该批商船名为押运丝绸赴往清弼屿,实则夹带私械,转运出海,八次共计弓弩一千张,刀剑三千柄,甲胄八百领,另有火药八十桶,引信三百卷,皆登记在册,有据可查。可追溯的经手之人现已押在狱中,供状画押俱全,所涉证物亦已封存。”

“以上。”

梁颉听完心间发冷,当初两家果然还是走私了军械。

公公念完,合上抄本,道:“一字一句,令人心惊呐。证据俱在,人证里头还有徐郎中那位堂弟徐明荣,哦,论起来该尊一声徐二爷的。可需要将证据调出来,给二位细细地看?”

随后,他又像惋惜似的:“小臣与郑大人可是费了好歹一番功夫,才将这些事查得水落石出。若是二位再早到些时日,说不定……”他话说到此处却故意停住,只拿眼去看徐文光。

徐明荣前段时日便被抓进了狱中,现下恐要累及王府,徐文光本是焦急万分,可巡事公公这番话一出,他却越听越古怪,反倒逐渐冷静下来。

以他对特务机关的了解,虽说不可能编造假证,但也不会轻易将证据送到外人面前,这般刻意,直觉告诉他应没这么简单。

他心中有了计较,随后站起身来,对着上头两人深深行了一礼:“公公,郑大人,不必再多言……此事乃徐家之过,罪责难逃,陛下有何旨意,还请直说便是,我等愿领一切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巡事公公闻言收起轻浮的笑意,终于是正色了几分要说要紧事,郑全此时却再也忍耐不住:“公公,行了吧,你我虽说是替陛下办差,但恩威并施总要有个限度,一个是达官,一个是贵族,纵有天大的干系,也该留几分体面,怎得如同审囚问犯一般行事?”

他转向梁颉与徐文光,抱拳行了一礼:“二位,我便与你们直说了,此番陛下差我们前来并非立意要降罪。靖昌王乃国之勋将,劳苦功在社稷,徐郎中此番奉旨南巡收税,成效斐然,于国于民,都是有功之臣,你们两家,说到底都是忠良之后,陛下心中有数。”

此话一出,徐文光心中更是疑虑重重,不等他细究,郑全接着道:“然则,瀛安一地的问题,早已成了国之顽疾,官商勾结沆瀣一气、私运横行法纪荡然,外患不绝边衅频生,凡此种种,皆从瀛安内部而起。

“所以,陛下要根治此疾,便要从商会入手,而若二位愿意以社稷为重,配合陛下革清积弊,功过荣辱,皆在二位一念之间。”

郑全说完,向梁颉递过去个颇有深意的眼神。

第八十四章

徐文光原本奉旨征收盐税,只辖杭陵与汴江两地。虽说过程艰难,与另外两位同僚钦差一道,好歹是完成了朝廷的指示,本打算就此回京述职。临行之际忽然接到了圣上派下的加急押运旨意,命他们三人先往瀛安监察盐税,之后再回上京城。

这道圣旨来得十分蹊跷。

瀛安虽常年遭受倭贼侵扰,但每年上缴的税赋向来齐整,账册文书也做得颇为精细,一笔一项无不妥帖。

从前往瀛安的路上,徐文光便已觉察出些许不对,转念一想,或许只是顺路经过,替陛下看看当地情形,写一份税务地情奏疏交差便是了。

瀛安的复杂情况,徐文光也知晓不少,但也只停留在官商沆瀣一气的程度,他深知这类情形各地皆有,只是轻重不同罢了,所以也未放在心上。

他与两位同僚钦差刚到第一日,知府柯大人便将整理好的税务卷宗呈到他们面前,齐全码了一案,仿佛早就等着他们来取一般。

徐文光半是无心提了一句:“瞧着倒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柯知府满脸堆笑,打着马虎眼:“做事认真些罢了,这些卷宗平日里分门别类存着,提档出来不过举手之劳,都是分内之事。”

其余两位钦差没有表示,徐文光也不好再多说。虽说本家在瀛安,横竖已经问过了这一句,也算尽了交代,并无包庇之意。

喝了几盏茶的工夫,三人便商议定了章程,计划先去周边各县巡查一番,而后便回京交差。

徐文光此番是公务在身,加之时间匆促,本不打算去本家拜访,免得横生枝节、落人口实。谁料在城中只留了一日,第二夜便有大伯家的下人火急火燎地寻上门来,带着大伯亲笔书信,说是家中有要事相商,务必请他亲自过去一趟。

徐文光连夜秘密赶往徐家大院。到时已是三更时分,整座宅子却烛火通明,大堂里不仅大伯在座,连几位族老也都到齐了,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方才得知:锦衣卫来瀛安已有多日,且徐明荣已被抓走,一并被抓的还有商会的其他几个大商人,原因不明。

这下出了岔子,按照先前商议的下县巡查,同僚钦差便提议由他们二人前往,徐文光则留在瀛安处理事宜。

他一夜无眠,第二日便开始四处打探此事,先是找了知府衙门的旧识旁敲侧击,又托了几层关系去有官兵驻扎的驿馆附近探听消息。多番交涉下来,终于查明,被抓的原因竟是从清弼屿走私盐米给海寇。

徐文光当机立断,须得主动认罪方有一线余地,不想却被族老与商会几位耆老拦了下来。

他们的说辞倒也一致:皇帝的特务尚未掌握确凿证据,一切都尚有转机,此时认罪反倒不打自招。

他被多加阻拦,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先向王府递信探问口风,然而王府传来的对策,竟也是暂且静观其变。

疑虑从那时起便在徐文光心底种下了。

数日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一日匆匆从廊下走过,偶一抬头,看到被满月的皎光淌成深青的夜空,烛火的暖光晕成圆圆的团儿落在他脸上,他想到梁玉君和暄儿此时在上京城与自己隔望的是同一片夜空,说不定同样在思念彼此,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升起莫大的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