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他大步去了堂中,耆老们正在堂上信誓旦旦的话语他仍记忆犹新:“瀛安从前能内部化解的事,都顺利解决了,故此才得皇帝信任,这次必定也能安然渡过危机。皇帝宅心仁厚,即便他们有嫌疑,但未有实据,也不会平白冤枉人,老夫已联合几位官臣上书,为徐家证清白,料来不日便有好音。”
耆老此话一出,徐文光暗自思量了几分,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只怕那些证据不好查,或许在锦衣卫查到之前,便已销毁了。
此后果然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狱中也未有锦衣卫掌握确凿实据的消息传来。
正当徐文光的心放下一半时,变故陡生。
他刚从徐宅离开,一队人马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被请上了一辆马车,来人是个公公,说他知道王府有位公子要来,正好有一样东西是他们都感兴趣的,不日定要请徐大人一同去看看。
徐文光下江南公办这些时日,对上京的变动本不甚了然。只见锦衣卫中忽然多了一批阉人,话语权竟隐隐盖过了副指挥使,这两拨人虽是同事共办,暗中却谁也不服谁,彼此之间摩擦不断。
从那些细碎的言语间,他渐渐听出了些门道,这帮阉人手段狠辣,行事诡谲,偏偏却有奇效。其中有个锦衣卫嫌恶地骂了一句:“不过是些下流手段,屈打成招罢了。”
徐文光大受震动,可等被带到狱中,发现徐明荣却是毫发无伤,他当着众人的面不好细问是如何被查出来的,只道:“可有受刑讯逼供?”
徐明荣没有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的阉卫看去,那巡事公公也是个精明的,笑了两声便带着手下退了出去。
牢狱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徐明荣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倒在地。
徐文光道:“明荣,我只问你一句,你确是走私过?都招认了?”
徐明荣痛苦地闭上了眼,点了点头。
原本查的是近期一批走私盐米,那笔生意参与的大商不少,不知为何这群特卫偏偏盯上了他,又像是早就有预谋似的,顺着线索往深处挖去。深查之下牵一发而动全身,竟将多年前那桩走私军火的旧案一股脑全翻了上来。
徐文光满面愁容。
“堂兄,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徐明荣的声音嘶哑发颤,“当时父亲病倒,外有倭寇泛滥,内里家中生意难以为继,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正逢陆家那位老将军找上我……”
说到这里,徐明荣又变得愤懑激动起来:“堂兄,我实在不明白!这么多年相安无事,能销毁的证据全都销毁了,怎的他们像提前知道一样,突然就精准地翻了出来?近二十年来,别的大家都做过,偏偏就徐家栽了?何况近期那批盐米,都不出自一人之手……为什么就徐家栽了?我实在想不通啊堂兄!”
徐明荣情绪失控,一会儿悲恸,一会儿又癫狂。
徐文光皱起眉头,努力端起长辈的架子:“只要不是立刻问斩,一切便都尚有商计。便是偌大一个家族真到了那一步,能共罪同死,也算是一桩荣耀,便是被问了罪,瀛安无法继续经营,汴江难不成还容不下你们?你放心便是,我心里有数。”
徐文光嘴上安抚着他,心中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些锦衣卫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过去了这么久的事,如何还能掌握这些细枝末节?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具体的时间、走私的数量、经过什么人手、地点以及手段,无一不清楚地摆在他眼前。
一切铁证如山是事实,陛下承诺不予追究也是事实。
那晚过后,郑全向他们保证,等他们见完陆则为和孟��,过两日便将徐明荣从狱中放出。
即便疑点重重,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种种波折,直到这一刻,徐文光却是真心实意地松了一口气,悬起多日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锦衣卫将他们秘密护送到徐宅。分别时,郑全下车来向他们拱手行礼,态度诚恳:“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徐文光注意到,郑全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看着梁颉,欲言又止。最后那句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你们的家事,我等本不便多言,不过眼下情况特殊,有什么恩怨,等回了京城再解决不迟。”
天光微亮,徐宅的灯火亮了一夜。
书房里,徐文光将那些陈年旧账一本本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深。
梁颉此时敲开了房门走了进来。
徐文光从成堆的账本中抬起头。
白茸茸的天光被挡在紧关的门后,雕花窗棂将晨光分割成斑驳的影块,落在梁颉的肩头。那白光随着梁颉屈膝下跪一寸寸显露,刺得徐文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随着梁颉的一字一句,徐文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猛地从案前站起,踉跄几步好容易才站稳,似乎在竭力消化梁颉的话,只得忍着胸口的翻涌让梁颉先起来,这事是他们这辈的恩怨,不怪他一个孩子。
梁颉闻言未有所动,而是郑重其事地向他磕了个头,道:“还有一事,望姑父成全。”
-
第八十五章
嘉平十六年,七夕。
夜深时,荥阳城里喧闹渐渐散去,长街花灯零落熄灭。梁玉君从灯会上带回的红纱灯已将近烧尽,灯花漫出的光忽艳忽淡,她脸上的神情也随着变幻不定。
管事见她来,将正院的下人们都打发了出去,只留几个王爷的亲信看守。
梁玉君进了书房,父亲正在伏案写信,她将红纱灯放在一旁,替他多点了盏灯,灯芯拨亮了些许。
梁铨抬头看她一眼,道:“如何了?”
梁玉君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牌,放到梁铨面前,道:“他将这腰牌给了我,算作是信物,说待他回瀛安祭过了祖,至多一月,便请媒人上门说亲。”
烛光闪烁不定,梁铨拿起腰牌凑近细看,正面刻:汴江盐运使司��知事。背面携一道印押,是官制的标记。
梁铨搁下笔,神色复杂:“你确要如此做?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若是费尽心思终无所获,亦或是被发觉得不偿失,你都……想过么?”
梁玉君语气坚定:“父亲,我已权衡过,若是不成,那王府的命数便是如此,强求不得,可若是成了……”
她此时眼中的决然更甚:“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政不稳,立储之事又迟迟不定,朝中人心浮动,各怀鬼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宜贸然轻举妄动,一着不慎便万劫不复,倒不如另辟蹊径。之前贵妃娘娘与父亲您提起过,瀛安那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自太祖皇帝时起便无人能撼动分毫,朝廷多少次想插手都不了了之。”
“女儿觉得,若能设法从内部着手,未必没有机会,若是成事,将来不论谁做皇帝,都必然借机整改,或是倚重这份势力,那王府将来……”
她话未说尽,却是不言而喻。
梁铨摸索着腰牌上的纹路:“我本来有许多话想要劝说你,但思来想去,你从小便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五岁时,军营里一只掳获的敌马挣脱绳索四处狂奔,旁人都在套绳抓捕,唯有你拾起弓搭上木箭射过去,正中敌马的喉颈,你当时说……”
“若不能为我们所用,不如杀之。”梁玉君接口。
梁铨沉吟片刻,道:“与你母亲莫要提及这些,只说你与这位公子一见倾心便好,其余的我来处理。”
梁玉君闻言福身礼过。
她准备离开时,瞥见那盏红纱灯,不觉露出一抹笑意。
温情脉脉处,思及往昔,转瞬即逝。
她回望父亲垂首心事重重的模样,半边脸埋没在阴影里,不知是在忧心何事,偌大个王府,竟无一人可实切地为父亲分忧解难。
梁玉君亲眼见证过王府荣光,边关最寒冷的冬季,外族被祖父与父亲领兵打得溃不成军,逼退百里暂不敢来犯,凯旋归来时祖父连盔甲都来不及卸下,将她一把抱起登上了城墙。
彼时她骑在祖父的肩头,放眼望去,迎接的百姓跪满长街,门庭摆满的再不是封门避难的柴草,而是为了迎接新年挂的灯笼与炮竹,满城欢腾庆贺尽收她的眼底。
那一刻,好似严冬散尽,春回大地。
她将花灯随手扔在院外,提裙迈出了门槛,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月色中。
浓稠夜光流转反复,她再次出现,褪去了青春少女的稚气,乌发高绾盘成圆髻,眉目间多了温婉与沉稳。她推开书房的门,布局大不相同了,却依旧是她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两鬓早已斑白,神态也不复当年英武神采,年事至此依旧无法安享晚年,实属他们这些子女的不孝。
梁玉君敛下眉睫。
梁铨见她站在门边发呆,便先出声道:“颉儿此次去瀛安,会让姑爷知晓当年是你将本家那些账册换走的实情,届时姑爷会如何,你可想清楚了?”
夫妻多年,梁玉君十分了解徐文光的性子,她轻叹一声,道:“父亲,我明白你的顾虑,事到如今,只要两家依旧紧密相连、休戚与共,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他有再大仇怨,归根结底也是我一人之错。”
梁铨眉头微皱,半晌方道出一句:“……终究是王府对不起徐家。”
梁玉君对此话未置可否,只说:“将贻姐儿纳入暄儿房中的事情,我打算瞒着他,在他回来前办妥了。正妻遂他心愿去定,只要后院有位梁家的姑娘便好,如今情形下这也是陛下乐意见得的。虽说让贻姐儿当妾着实委屈了她,可眼下也无更好的办法。”
梁铨看着女儿的眼睛,亦如当年般坚毅清亮,他没再多说什么,只问:“暄哥儿可愿意?”
梁玉君顿了一下,随即道:“父亲,我自有分寸,您放心便是。”
*
徐应暄情绪格外低落,旁边跟着伺候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近来甚至连饭都吃不了几口,有一回勉强喝了半碗羹汤便撂了碗盏,芳雀实在担心,忍不住多嘴劝了一句。
不想徐应暄当场发了脾气,将筷子往桌上一摔,腾地起身便往学里去,留下芳雀僵在原地脸都吓白了。
文启平日里还会时不时油嘴滑舌逗徐应暄开心,得见主子不高兴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他便也只敢老实跟在身边,多余的表情也不敢有。
他寸步不离跟着徐应暄,自然知道主子因着什么烦心。
文启也曾明里暗里帮着去打听过,那些跟在梁颉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他也多有结交,知道他们定时定点出来采购主子日常所用的物什,在哪里能寻到人。
可王府近日动静极为不寻常,严密得连只鸟雀都飞不进去,他蹲守了多日,莫说表少爷身边的人了,便是眼熟的那几位下人都鲜少出门,连采买都换了脸生的婆子,一个字也探不出来。
徐应暄进国子监时辰尚早,又因着乞巧节,监里倒是清静了不少。太祖皇帝时国子监每逢七夕会休沐一日,这个惯例在先帝时被废除了,只保几个隆重的节庆以及每月初一十五的常规休沐。
乞巧节却依旧不同,夜市的时间放宽,临近亥时,上京城东的坊市便搭起了花灯与彩楼。
大街小巷、各家各户,里头会设香案,摆上瓜果巧果、焚香拜织女,外头则可逛市观灯、临锦巷游花街,热闹非比寻常。
所以每逢七夕,监生们找祭酒或司业告假,都比往常容易许多,管得也松。
凌祯到监舍时,徐应暄正趴在案上郁郁寡欢。
他是注意到这些时日徐应暄的异常,经常这般垂头丧气,连叫他去广味楼吃饭都提不起半点精神。
凌祯找了个离徐应暄近的桌案坐下,问道:“怎的,身体不舒服?”
徐应暄眼皮略略抬起,看清来人后又垂了下去,摇了摇头。
凌祯道:“我听说,陛下赐给公主的百花彩楼已经落成,今日头次试灯,很是气派。”
若换作平常,徐应暄最是喜欢凑这等热闹,准是欢天喜地要聊一番。凌祯本以为告诉他这个消息会开怀些,不想徐应暄半边脸颊往臂弯里埋,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凌祯还不气馁,继续挑起他的兴致:“此番是那位与陛下失散多年的公主行册封礼,陛下特命人修缮扩建了这彩楼,并以公主的封号命名以示隆重。我刚好有几份彩楼请柬,是宫里赏出来的,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徐应暄这才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你去吧,上回我去听戏遇着乱子,现下还心有余悸,况且我娘还病着,府中留她一人,我实在不太放心。”
此言一出便不好再劝了,凌祯只得作罢:“那也是。”
可话虽如此,他见徐应暄这副模样,确实是看不过眼,索性直言道:“你这几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心神恍惚的,倒像被哪家小娘子勾走了魂儿。”
徐应暄脑海里全是表哥的事情,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凌祯也只是随口说说,见他这煞有其事的反应,震惊道:“真有?何时成亲?”
“什么呀,”徐应暄无奈地要否认,“我����”
他忽然顿住了,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坐直身体,稍稍换了话锋:“我们……还未到那一步,但是……”
凌祯等着他的下文。
徐应暄清了清嗓子,正经几分:“他答应了我,说……此生非我不嫁,可……自从上次他说会很忙,已过去了近十日,我再没见过他。你说他到底在做什么?不会出了什么事罢?”
凌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皱眉问道:“你没再去寻她?”
徐应暄略微垂眸:“他叫我暂时别去,等他来找我。”
凌祯又问:“她可是世家大族的姑娘?”
虽不是姑娘,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