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竹正见了他连气都没喘匀,开口便是晴:“快……快……请公子去听旨!”
文启一时没听懂:“什么,纸……”
竹正更急:“圣旨!”
“圣����”文启惊得瞪直了眼,“圣旨!?”
*
徐家暖阁之中,徐应暄看着父母神情凝重的模样,心底那份不可明说的激动与忐忑愈发愈发浓烈。
中使自不知他们各自心思,不紧不慢地展开卷轴,朗声对三人宣读圣谕。
“今岁亲卫大选,校其等第,获头等者,乃朕之表亲、靖昌王孙梁颉。颉自少出入禁闼,数奉密旨出外襄事,皆能体会朕意,切实得力。论其功,宜居御前典领亲军,加以厚赉,方合酬庸之常。”
“恰颉一无所取,独以愿入东厂任事为请,可谓纾朕燃眉之急。”
“朕自承大统,夙夜兢兢,惟以社稷根本为念。比年以来,颇觉权柄散属,思复先朝东厂旧制,藉心腹耳目以知中外,庶几可收指臂之效。”
“其任也,职司稽察,动辄招怨,非常人所能胜任。朕遍观在廷,求之数月而未得其人,久悬未补,每以为憾。”
“朕问其何所欲,颉言:与徐氏嫡子应暄,两情相契,托付已久,愿结朱陈之好,乞朕赐以姻盟。朕闻之欣然。”
“朕非泥古迂执之君,尔两家皆朕所倚重之臣,世胄相望,且瀛安之事,非尔家之过。成人之美,朕岂不欲玉成?”
“朕以为缔结大事,不面同性之情。尔两家之见其尤要者,毋粉饰,毋迁就,务使两情各得其安,朕方可为之定夺。”
中使宣读完合上卷轴,含笑道:“徐大人、县主娘娘、徐公子,皇上此系密谕,所司不得泄漏一字,还望三位谨守。”
作者有话说:
有人(其实没人)求的小皇帝谕旨中译中:哎呀我这个特务机构呢,锦衣卫内部出了点问题一直没解决,还一家独大用着特不顺手,想重启东厂呢,愿意干的信不过,信得过的不想干这种与一群阉人打交道的脏活累活,可是愁死我了。没想到啊今天招兵,我第一名那个表甥啊按理说是要去御前领亲兵的,结果他主动放弃这种有编制有体面还轻松的差事,竟然自告奋勇说可以去东厂干活,他是我亲戚,以前私下帮我干过不少活,这次公开竞聘还拿了第一更是证明了能力出众,上天入地都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但人家这样肯定是有请求的嘛,一问原来是呀要求亲,多大个事,我都是皇帝了赐婚还不是小事……你说是个男人?也……不是不行,毕竟我祖上还差点出了男皇后呢……你说是你表弟!这这这……不太好吧……等等你说是徐家对吧?哎呀!我现在根基不稳,正愁重用后怕他们乱联姻结党……咳!我只是乐得成人之美罢了,拿我……拿朕笔来,朕这就写谕旨问问你那个表弟
第九十九章
一日前,徐应暄在小院的屋内帮梁颉清点束腰武这类物件,正聊着待会要去金月阁坐坐,他想起一事,手上动作都停了。
“表哥,你猜我昨日在戏楼遇着了谁?”徐应暄兴致勃勃地提起。
梁颉早就见徐应暄殷勤整理,乐在其中忙了一阵,他不想扫他的兴,又担心他手上的伤,此时正是好时机。
“谁。”梁颉顺着他的话来,不动声色接过他手上一堆东西,三两下扎好放在一旁。
徐应暄一无所察,凑到他身边开始说起碰见柳承珂的经过。
梁颉听了,问:“那戏怎不留下看看?上次遇了些波折,你该是没看完。”
徐应暄托起下巴,道:“别提了,当初你伤成那副样子,光是想想我都心疼死了,连带着那出戏我都多不喜欢。”
梁颉不大清楚他心里衡量尺度怎么算,但心里却是很受用他这番话。
“嗳,我想说的不是此事,”徐应暄变了语气,“柳承珂告诉我了公主在百花彩楼招亲一事,表哥你可知道?”
梁颉点头:“嗯,和世子婚事是为暗中定下,去彩楼该是想借机昭告于世。”
“是啊,”徐应暄有些激动,“还有……我当时便想,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定下公主与世子的婚事?”
梁颉听后,神色有稍纵即逝的变化。
徐应暄已撑起身子,与他对视:“是陛下呀。”
梁颉说:“陛下得势后,与堇王并非水火不容,反要迫近结好,将公主嫁去也是情有可原。”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应暄不由得着急,他并非是想跟表哥讨论朝局利害。
见梁颉正等着自己的下文,徐应暄方坐端正,低声道:“表哥,我的想法是……若我用心读书,将来说不定金榜题名、点了状元,殿试时便能面圣����到那时,求陛下为咱们赐婚,你觉得如何?”
梁颉却没作声。
徐应暄被他的反应弄得不解,皱起眉:“表哥,你倒是说话呀。”
梁颉道:“倘若一切顺遂,你也得明年春闱才有机会。在这其间,若我们始终说服不了两家长辈,又该如何?”
徐应暄随即耷拉下肩膀:“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再私奔就是了。”
梁颉瞧见他蔫蔫的模样,不禁好笑。
他伸手捏了捏徐应暄的耳垂,让他重新对着自己:“此番遴选亲卫,入殿面驾的统共十三人,但只有魁首一人能得蒙陛下单独召见、亲自赏赐。”
徐应暄一怔,随即瞪大了眼:“你不会……”
梁颉颔首:“倘若我能拔得头筹,便能求一桩恩典,到那时,我会向陛下请旨为我们赐婚。”
徐应暄惊得好半天合不拢嘴:“表哥!你你……你……”
他站起身绕到梁颉身边:“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梁颉也不掩饰:“算是吧。”
他虽有信心,却也留了谨慎,本打算事成后再告诉徐应暄,但想想他若是先斩后奏,徐应暄不定又要恼他,不如趁此机会坦白,好让他有个准备。
徐应暄兀自激动了好一会,但担心便随之而来:“可是……历来只有状元金榜面圣求娶的成例,表哥,你若是贸然开口,恐怕会惹得陛下不快。”
梁颉便道:“你我之事只在于我们两人,实则也牵连着两家的利害,但……陛下若是能从中得利,说不定乐见其成。”
当时徐应暄是觉出表哥话留了一半,只当他不好直说,适时也没多问,后头细想越想越觉得不会如此顺利。
今日宫里中使秘密来徐家宣读旨意,正是印证的徐应暄的担忧。
若是由陛下亲自赐婚,那么所有的闲言碎语、非议质疑都将指向陛下那头。
天子自有能力揽下一切,但天下事别无二致的欲取先予,即使表哥沾亲挂戚,能力出众在殿中拔得头筹,也无法轻易就开口。
除非陛下有所求。
梁颉显然比他先悟明白这一点。从前陛下潜养羽翼闭宫数年,再次重上朝堂,连带对锦衣卫的掌控都岌岌可危,几次三番险些坏了大局,陛下不得已求助于外祖父,想来已是黔驴技穷,实在无人可用。如今陛下想重启东厂,里头又都是堇王的人马。
在陛下两难之下,恰是梁颉创造了契机,所以在旨意上写下欣然玉成,陛下期待他们能够喜结连理,实则是希望王府能够为他排忧解难、希望徐家与王府紧密相连、希望两家始终能够站在他这一边。
可是……
徐应暄倚坐在窗前,目光落到院子里盛开的玉簪花上,无云的夜空,月亮的清辉洗淡了花色,只留在眼底素白无簪的掠影。
分明是好事,自己为何惆怅不已?
中使宣读的声音仍在他的耳畔萦绕,那些特务机构,朝夕都要提防祸事当头,哪个不是刀尖上舔血的差事。表哥本该近在御前供职,少有性命之忧,顺遂一生该是何等美好,如今却不得不去奔走官场。
徐应暄想到出神处,情难自抑地轻叹。
安静的夜,他忽然耳朵一动,往墙边看去,只见丹宝正扑腾着翅膀往屋里飞。
徐应暄把窗户支开大了些,丹宝落到台前,啄了啄自己蓬起的羽毛,朝他啾啾叫了两声。
徐应暄从书桌上抓了把小米放到它面前,急着抽出他腿上的信笺拆开来看����
“祖父叫我这两日暂不去寻你,以免惹得姑父烦心。明日你要入宫觐见,早些休息。
“不必挂念,无需多想,一切有我。”
熟悉的笔触亦如往常刚劲利落,却又令人安心,徐应暄摩挲上头的字迹,不觉眉眼微动。
表哥殷勤惦记着他,于功劳却只字不提,自己何苦辜负他的心意。
丹宝啄了两口小米,歪起鸟头看他,徐应暄摸了摸它的脑袋,道:“丹宝,从前我立下豪言壮志要将表哥娶来,如今啊……只能我退而求其次了。”
*
第二日,徐应暄随徐文光进宫觐见。
徐文光那一口气还没顺过来,对儿子说不上冷淡,却也端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几次话到嘴边想讲几句道理,转念又想事已至此,说得再晚也是无用,索性别过脸去只装没瞧见他。
徐应暄看在眼里,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庆幸,外祖父叫表哥这几日别登门委实是明智,若依着父亲眼下的火气,怕是要将表哥拉着打一顿方能解恨。
因传的是密旨,父子二人是戌时进的宫。这还是徐应暄长到这么大头一回入宫面圣,不免有些紧张。
内监领着二人穿过大片的宫苑花木,弯弯绕绕到了一处偏殿别院前,方停住脚步,内监开口笑道:“徐公子,还请留步,稍后自有人领您往厢房去歇息,待陛下召见。”
说罢,内监又转向徐文光:“徐大人,且随咱家走一趟罢。”
徐应暄与父亲对视一眼,随即冲他爹讨好地笑了笑。
徐文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一甩袖子跟着内监往里去了。
他们走后,里头很快便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内侍,朝徐应暄行了礼,道:“徐公子,请随小的这边走。”说着便将他往西厢引去。
徐应暄跟在他身后一路悄悄打量。他早听表哥说过,这泠园本是先帝当年赐给庄贵妃的生辰礼,园子造得清幽雅致,满园锦绣是贵妃生前最爱,时常带着年幼的天子在此小住。
后来庄贵妃去世,园子荒废,直到陛下登基后才重新修缮。从前陛下便常在这园里秘密召见朝中心腹,如今重理朝政,也依旧沿用此地。
徐应暄在西厢房里没坐多久,便有内侍来传他入内。他顿时紧张得发汗,随人进了内室。
屋内陈设简朴,锦绣屏风后是一道半垂的珠帘,帘后隐隐绰绰透出一个人影端坐案前。
徐应暄垂下眼去,小心翼翼地上前拜见。
帘后传来皇帝的声音:“起来罢,不必拘礼。”
徐应暄谢了恩,起身垂手立着,心中忐忑不知陛下要问他些什么,若问起表哥,他又该如何压住情绪应对。
但皇帝并未着急提起,只先问起他在国子监的课业,徐应暄强作镇定一一作答,言辞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时,皇帝忽然说到前些时日,大祭酒对监生议论时政的一番劝惩,于是道:“此事是朕授意,本欲稍加节制,免得生员们妄议朝政,过后细想又觉不妥。国子监乃天下英才荟萃之地,言论畅达本是应有之义,我朝历来没有这等禁令,倒叫朕开了这个先例,倒是朕的不是了。”
徐应暄听了,心中立时明白,陛下此刻要的并不是他个人的见解,而是要他剖析此举背后那层深意。
他略一思忖,垂首回道:“回陛下,生员以为,水本无华,相荡乃生涟漪,世间真理亦是越辩越明。国子监中许多议论未必都无价值,但十语九中,不足为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真正高明的言论,自会有优秀贤才携入宫中,面呈陛下当面参详,又何必随那些闲言碎语在外头播扬,反倒生出祸害。”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皇帝似是极满意这个回答,道:“你倒识见卓然,不怪朕那表侄如此情重于你,为你不惜求到御前。”
“昨日朕写下那道旨意,字字斟酌,前因后果都已说得明白,方才徐郎中也已回话,说是体谅朕的苦衷,”皇帝慢悠悠道,“不过到底事关你的终身,又是同性成姻非同小可,朕还是要亲自问一问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愿意,或是受了什么逼迫尽管直言,朕绝不勉强,还会为你做主讨个公道。”
徐应暄听到这里,再不迟疑,立时跪了下去:“回陛下,生员与表哥……情投意合,早已……早已私定了终身,如今别无所求,还望陛下开恩,成全了生员与表哥这一桩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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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徐应暄只觉得神清气爽,一颗心轻飘飘洋洋几乎要飞起来,但碍着父亲脸色不虞,不敢得意露得太过。
马车行到徐宅,徐文光先一步下了车,徐应暄紧随其后,想凑上前跟父亲说两句贴心话,徐文光却拉不下脸来,瞥见儿子那满面春风的模样,嘴角抽搐丢下一句“回你自己院子歇着去”,转身便走。
徐应暄不敢再刺激他爹,只得先回自己房中,才到院门口迎面便撞见了文启。
他今日出门前特意嘱咐文启,叫他去金翠那儿打听打听母亲的病情,此刻见了,忙问:“我娘如何了?”
文启语速飞快:“公子,金翠姑娘说,县主娘娘眼下好了许多,只是这个时辰已然歇下,不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