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77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回去国子监倒也没什么,按理他也早该复课了,这几日在家中温习,总归不如有先生讲习来得便当。

他瞥见他爹手里捏着书册翻阅,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软声软语关切道:“爹,你早朝劳乏,可要注意休息,要不我去给你泡杯茶?”

“不必,这样的琐事自有下人料理。”

“哦……那我给你捶捶背呀?”

徐文光看了他一眼,道:“暄儿,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徐应暄见了这般,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只暗暗给自己打气:爹肯见我了已是进了一步,何必急于这一时。

徐应暄躬身告退,才走到门边,忽听得徐文光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过头去,徐文光手里的卷轴却捏得紧了些,停了瞬才开口:“回国子监,心思放在读书上,旁的不必理会,往后若有什么,咳……谈及你们二人的闲言碎语伤及了你,也不必忍让,直接告诉我便是。”

第一百零一章

徐文光应是同祭酒打过招呼,徐应暄头一日复课,跟着助教去登记,禀帖还没写全,助教便手一挥叫他回监里。

他到得早,号舍里尚是空无一人,菱花窗透进些淡淡天光,左右无事,徐应暄索性挽起袖子,把他那张书案从上到下擦了一遍。

他正整理着笔架砚台正,门上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徐应暄抬眼,凌祯急急跑进来,立在书案旁喘了半晌。

“你……终于来了。”凌祯气总算喘匀。

“你可还好?我前几日去府上看你,两回都叫门房挡了回来,徐伯父说你不便见人。”

徐应暄只当他爹拿生病做的由头,道:“早好了,不过是身上不自在,我爹小题大做罢了。”

凌祯却没接这话,神色有些古怪:“我都知道了。”

徐应暄动作顿住:“你知道什么了?”

凌祯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和王府……四公子的事。”

徐应暄闻言脸色微变,惊道:“你……你如何知道的!”

话一出口,他心里已转了个圈:“是不是姜煜华同你说的?”

凌祯点头,怕他多心又补上一句:“我去寻你寻不着,昨日趁着休沐绕去他那里问了。我问得急,他拗不过才悄悄同我说了。”

“他说你被徐伯父罚跪祠堂,还挨了板子,”凌祯问,“你身上究竟怎么样了?”

见凌祯这般记挂自己,倒无其它心思,徐应暄稍稍缓过来:“无妨……我爹没舍得下重手,如今已好了大半,若不是这一场耽误早该来监里了。”

凌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虽然他早从姜煜华口中惊过一场,此刻见着人,还是不太敢相信他喜欢男子,追了一句:“我且问你,你和那位……是你情愿的么?从前你不还念叨着哪家的姑娘,怎么就……”

后头那句,他自己隐了没说,转而又道:“我听说,先是你那位表兄去寻的徐伯父,后来才到御前请的赐婚。你若是被逼的,趁眼下还没成事,去回绝了也还不晚。”

徐应暄当初他害相思苦找凌祯倾诉过,当时含糊其辞,凌祯自然把人当姑娘说了,徐应暄说话含糊:“那时候……那个人就是我表哥呀,我一直喜欢他的。”

这话是头一回同外人说,徐应暄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道:“陛下也问过我一样的话,我说过是我情愿的。”

凌祯瞧着他这副魂飘出去半截的模样,思索片刻,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陛下这一番举动,只怕还有别的意思在里头。”

徐应暄回过神,只当他指的是自家在朝中的处境,便道:“我明白,陛下想要只是眼下这个局面,我的心意在陛下眼里算不得什么,不过恰好合了他的心思罢了。”

凌祯皱了皱眉:“还有一句,我疑心,陛下未必就肯轻巧叫你们两家结成这门亲。”

徐应暄不解地看向他。

“我不是要扫你的兴,”凌祯忙道,“我是诚心拿你当朋友才想把话说明白,陛下是位极聪明的君主,他肯破例做的事,后头必藏着极大的好,但对他而言是获利,未必对你们相同。”

凌祯说完,又觉得话语太重,补充道:“不过也许是我多虑,只当给你提个醒,若是陛下一高兴明日就下了旨,也未可知。”

*

凌祯的一番话在徐应暄脑海中挥之不去,散学回府后,他时不时拿来琢磨。

此前他只顾着欢喜,表哥自愿去东厂任职,陛下也许了赐婚,便以为自此顺遂,却不曾去思考陛下真实的意图,何况他们两家在朝局中的位置本就特殊,要是因他与表哥的事连累了亲人,那还不如……当初一走了之。

想到这里,徐应暄不免失落。偏偏表哥这几日不在,他不想毫无缘由去惊动爹娘,徒惹一场愁。

身边无人可说,干愁又思虑不出对策,这几日他心事重重的模样,有时被凌祯看出来,他暗自在心中后悔多余说了。

徐应暄好容易盼到表哥出宫回府的信儿,他忙研墨铺纸写了信去,塞进雪团脚上的信筒,推开窗看它飞远了。

芳雀此时掀帘进来:“哥儿,竹正方才来过,叫奴婢替他传几句主君的话。”

房里没别的人伺候,徐应暄道:“说吧。”

芳雀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主君说,明日家中设席,请王爷他们过来一道吃顿家宴。”

徐应暄眼睛一亮:“果真?表哥也来?”

芳雀笑着点头:“瞧着……就是为了哥儿和表少爷的事。”

一家人能同席吃顿饭,不论是为着台面,或是另有一层计较,至少在他眼里,他与表哥的事情已是尘埃落定。

突来消息的欢喜将徐应暄心中的忧虑冲淡了大半,他美滋滋地洗漱完,坐在灯下等表哥的回信。

没几时,雪团从窗棂间钻了进来,他解下信筒拆开看了看,表哥刚从宫中回来,是还有事要处理,匆匆先回了几句。

表哥说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但相信陛下不会多为难他们二人,末了似乎嫌写得少,又添一句:“明日去找你,早些歇息。”

像是一切都能圆满顺遂,徐应暄把信纸叠好放进匣子里,吹了灯,入睡时还不禁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第二日他从国子监下学回来,午后,外祖父与舅父舅母到了,与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宫里的消息。

过段时日,陛下要派人往瀛安查税,梁颉在东厂此行代的是锦衣卫的差事。与上回暗中行事不同,早朝时皇上当着百官面下的旨,接着便大刀阔斧地降罪革职,看这阵仗像是势必要追根究底。

*

徐应暄在席上听到这个消息,他下意识去看梁颉,发现表哥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早就在等着他的反应。

徐应暄在王府吃过几次家宴,今日也是别无二致,非要说区别,就是梁澄没再投过来如同绵针般的目光,舅母和外祖对他的关切多了几句,再就是他觉得饭菜索然无味。

长辈在场,徐应暄和表哥没机会说话,他饭菜吃不进多少,除却开始表哥要奉旨去瀛安的消息,长辈们对他们的事情闭口不谈,就像是在平常的午后吃了顿家常饭。

席到末尾,梁颉忽然起身替徐文光斟酒,双手奉上。

徐应暄后知后觉,他娘正拉着舅母他们闲话,似乎是在说贻表妹要被送回荥阳的事情,外祖父正与舅父谈及梁澄的婚事,此刻像都没注意他们这边。

徐文光摩挲着酒杯半晌没动。徐应暄立时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爹。似是被这两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徐文光还是把那杯酒接了过去。

席散之后,徐应暄因和外祖父说话落后一步离开,他小跑着在后花园里寻着了梁颉。

夕阳随着日子渐短,池塘水灯点亮的时候也越早,水波随风泛起涟波,花灯的影影绰绰晃在水面,光落进徐应暄眼底。

他忽然想起梁永贻同他说过的旧事,上去王府时,后花园的池子里又栽下了许多莲花,也不知是谁的主意。

“表哥,此次好突然……”徐应暄走到表哥身边,说了半句话,心里更加难受。

他实是想懂事些,一时情绪无法消耗,这些天一直殷切希望得到消息,真到眼前反而不知如何。表哥去公办又并非坏事,瀛安一直是历来皇帝的心患,若是日后能顺利解决养寇之患,也是稳固陛下帝位的关键之举。

只是……

“表哥。”

徐应暄想了许多话,最后凑近抱他,小声道:“我好舍不得,你把我也带走吧……”

自重逢后总共在一起没多久几月,东窗事发,闹得天翻地覆,他们好不容易被长辈接受,现在又不得不面临分别。

梁颉从他眼中看到了剔透的烛光倒影,像是凝成了透亮的珠光。水灯晃晃悠悠,他轻轻将徐应暄揽入怀中。

儿时为了消磨时间,梁颉总爱看一些诗词歌赋,记得有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那时他无法拥有比过世间无上珍宝的情意,如今能握在手中,却不算顺遂。

“在汴江时,每次离开,我都无法保证下次有能力再见你。”

夜色点点漫上夜空,池中亮澄澄的光愈发清澈,却将两人的脸映得朦胧。

“无法给你承诺,时常惹得你伤心……”梁颉的声音随着细风缥缈,又认真,“这此去瀛安,在冬雪结束前,我一定回来找你。”

*

也不知是梁颉离京在即,徐文光虽看不惯徐应暄三天两头往王府跑,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梁玉君出面拦过几回,末了看着儿子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叹了口气还是放他去了。

到了梁颉启程那日,徐应暄一早就跟到了王府门前。车马都已齐备,梁颉一身官服立在阶下,身后随行的人不少,其中竟还有一张熟面孔。

陆则为总算如愿骑了回马。头一辆车还没动,底下的人谁也不敢先行,都勒着缰绳候着。

他回头看向府门前那两个依依惜别的身影,远远便瞧见见徐应暄忍着泪的模样,陆则为若有所悟,感慨了一句:“只叹老天不长眼,总教有情人分离哪……”

第一百零二章 完结章

颉儿览:

瀛安入秋,海地渐凉,你在那头衣食起居须自家经心。

自你奉旨赴瀛安查税,转瞬已逾两月,姑母在京城遥念,未知你公务可顺?

前闻你们查出瀛安驿递诸多弊端,牵涉甚广,姑母心下既慰亦忧。欣慰于你行事缜密,不负陛下所托。忧虑于瀛安驿递积弊非一日之寒,其中盘根错节恐非轻易可理。

若觉此路难通,姑母以为不必一味拘泥在此处,徒费心力。但非叫你气馁,驿递之外,巡检司、火船、驻军,皆与消息传递一脉相连,环环相扣,从旁入手,或可寻着别的门径。

你向来心思细,想必早已有了计较,姑母不过是慰藉自心嘱咐一句,你斟酌便是。你姑父已替你打点过,若遇着难处只管去寻徐家的人,他们也是你的亲人,不必见外。

家中诸事皆安,惟有一桩姑母不得不说与你听。

自你离开、秋闱过后已有两月,暄儿的状态每况愈下,整日郁郁寡欢,饭也吃得少,眼瞧着人就消瘦了下去。我和你姑父实在担心,请了大夫来瞧,劝也劝过,重话也说过,只都无济于事。

姑母知道你远在公干,不该拿这些事分你的神,可姑母实是无可奈何。他是懂事孩子,定然不会在与你信中提及他的心事,姑母瞧着暄儿一日日消沉,心中怜他,才提笔告知。

你若得空,写信时添几句寒暖饭食,或许比我们要管用。

姑母在家,只盼你早日办完差事平安归来。

姑母手书 十月既望

*

表哥如晤:

二十日:早起吃了莲子粥,味道尚可。午饭动筷了炒藕片和菜心。我爹从汴江请了个厨子来,手艺倒还地道。晚饭没甚胃口,喝了些鸡汤。表哥,我明日定多吃些。

廿一日:早起蜜糕和杏仁茶。晌午吃了些火腿鲜笋汤和素炒茭白,我吃了半碗饭。午后有点心奶皮卷酥,吃了两口,有些腻便搁下。晚饭莲叶羹吃了一碗,比昨日进步了。

廿二日:早起吃了酥油饼和清茶。晌午同罗时茺、孙筠一道去广味楼吃的午饭,他们吃了白灼虾、蒸水蛋还有清蒸鲈鱼,我动筷的有素炒芥蓝并一碗莼菜羹,都是不油腻的。

孙筠那日玩笑,说我这般吃法像是他娘曾怀他小弟时的模样,开始时一点荤腥沾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