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 第75章

作者:偷走月亮 标签: 虐恋 ABO 权谋 强强 正剧 古代 狗血 火葬场 古代架空

走到有一天他想通了,走到有一天撑着小船去姑苏看柳,走到他能坦然地面对往事了。

只要还在走着,就能走到,无论哪一天是在多么遥远的将来。

“前辈,”温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说:“缓已知前辈所期。然事分难易,缓蒙昧久矣,未知何日能从,故不敢言必。(前辈所求,我都知道了,但我没法保证一定能做到,有的事太难了,我又蒙昧了太久,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学会)”

“…”

“旧事沉疴,负轭跋涉,心身俱疲,唯前行是务,一步一迹,随遇而处,实非应世之期,但求不羁于此。(那些往事太沉重了,我背着它们走了太久,已经精疲力尽了,我只能做到继续往前走,只能做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不是为了追上什么人什么期望,只是不想继续留在原地)”

曾经他以为‘动心忍性’讲的是‘忍’,是忍让,忍住疼、忍住委屈和忍住失望和失落。现在他觉得不是。

‘动心忍性’讲的是‘动’,不止是身动,更是心动,无论多么艰难多么痛苦的境地都要保持心念通达,不自轻自弃,不活成一潭死水。‘忍’的则是心性中退让和逃避的地方,忍的是焦、是燥、是邪、是惧。故以动心忍性,才能百折不回。

“师前,弟子不敢期远,进剂调息,进餐贵身,日事日毕,明日事明日毕。(所以老师,弟子只能向您保证今日,保证今日喝药养神,保证今日进餐贵身,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能保今日已经大好了,白芴点点头,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今尔亦疲矣。且归休,余事明日再议。(今日你也累了,好好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温缓开了‘灵’之后的进展可谓是一日千里,短短几日他就学会了如何开启共感,甚至学会了如何在共感的情况下模仿白芴的法式来学习。他已学会如何感知动物和植物,如何通过天象来判断天气,甚至能自己摸索着学习一些复杂的巫术和巫医。

开了‘灵’之后他的普通话也掌握得越来越好了,语言是表达的载体,而表达的内容就是人的观点与情感,这些也无非是‘灵’的另一种形式。

普通话有了进展之后他就能比较畅通地领会萧崇然的各种手书了,只剩一些如‘朱重八’或者‘升级流’一类的名词还需要白芴解释。他最近看的最多的就是六一剑谱的手记,萧崇然对于进攻与防守的理解与绝大部分人都不同,看得越多就越能了解他的想法,越能了解他的想法就越能领会他剑谱的精髓。所以他在剑谱上的进展也很迅速。

剑阁外元氏的鹰犬越来越多了,连一向迟钝的弟子们也察觉出了些许不对,萧柯南这些日子都在操心外门的事,没空来找温缓,不过他来了也会觉得闷。

萧柯南人稳重也通透,怎么看都不是愚人,可偏偏在‘灵’上一点都不开窍,他只相信自己切实能看到的东西,只关注真实存在的东西,他稳稳地站在土地上,没谁能把他从这五感充实的尘世中拉开。

温缓还是防备着他,他知道,共感只能叫温缓感受到自己,没办法治愈所有,不过他已经没法那么直接地排斥他了,这是好事,他想要的只是这种程度的信赖。

温缓不是崇然,也永远不会是,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他们只是在某个地方很相似。

认识崇然之后白芴花了很多时间想找出崇然到底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是容貌吗?不,当然不是,他见过太多太美丽的人,那些美丽对他来说就如同一朵盛开的话无异。天下太大,他的生命又太漫长,每一年都有新的花。

如果不是容貌,那会是才学和头脑吗?不,也不是,白芴蹙着眉,他辅佐过太多太多雄才大略、智计无双的君主,也旁观过无数惊才绝艳之人的成长,可没一个让他停下目光。

他又想,说不定是心性。毕竟,像崇然这样心性的人毕竟是少数,可崇然和温缓的性格天差地别,那种让他们相似的东西却是相同的。

是勇敢吗?是坚韧吗?是痛苦吗?

白芴很难形容那种感觉,那是一种被命运和痛苦反复碾压,却始终没有破碎的,柔软又温热的东西。

他将前些日子去云梦泽时候带出来的面具与青铜权杖拿了出来,小心地为它们除尘消垢,这青铜权杖本是十三个,代表了十三位祖巫的传承,可如今只剩下六个了,这次招魂大典结束就只剩下五个了。

这只权杖是他的,这次招魂大典十分重要,他只想用自己最熟悉的仪物,当年从地宫中出来时他把它丢在里头了,现在又回到了他手中,他当年手握的地方留下一个怎么也去不掉的痕迹,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也很久没有为人开过灵觉了。楚巫最繁盛的时候他日日都坐在青铜树下听巫祝们的祈求与疑惑,楚民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破晓时分楚巫们就聚集在青铜树下等待日泽降临,她们祈祷,每句祈词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感知天象的特殊方法,她们也唱歌跳舞,东皇是光耀之神,��喜欢热闹。

当时的巫都喜欢求白芴来为她们开灵觉,越强的巫开蒙起点就越高。白芴依稀记得自己的资质是很差的,如今的强大都是托了东皇的福,他会的所有法术都是东皇亲自教授的,他的灵觉也是东皇开的,所以他对于灵的感知超过绝大多数人。

先巫时期要比现在残酷得多,他做了大巫后花了很多年的事情才一点点扭转过来。当时不能进阶的卜人只能和最低贱的奴隶一起喂蛇,同年的卜人也都不理他,说他呆傻、还说他不虔诚,所以他一想到考核就很害怕。

可不管他多么恐惧,该来的还是会来,他晋巫祝那年的考题是测试灵性。受测的卜人至少需要沟通到一位神明,能沟通到的神明越多、神明的位格越高,名次就越高。

轮到他的时候,由于灵太弱,尚未开口祭台上的神位暗了一大半,他对着祭台上方密密麻麻大神的神位发呆,努力回想现在还亮着的神位都代表哪位大神。可他祈祷了许久,却没有一位神回应他,神位也都慢慢暗淡下来,此时还亮着的已经寥寥无几了。失败的卜人连走出祭台的机会都没有,会被观考的巫直接打下祭台去喂蛇。

他祈祷的时候还能听见刚刚被丢下去的同伴的痛呼,随后就是被吞入蛇腹后闷闷的惧声。祭台上风声呼啸,他的手已经因为恐惧与寒冷连法式都打不稳了。

事到如今,他已无任何方法,只能用平生最虔诚地姿态于神许愿,许愿说他若能得到回应,就会尽所能一生护佑楚民、为楚民占天象、卜胜负,他要将自己生平所学传教开来而不会葬之于心,他还会继续探索大川大河、绘制地图为后人留下参考。

就在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正在想要不要再说一遍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声音,问他:“真耶?(你说真的吗)”

他朝四周看了看,祭台上只有他一个人,其余的人都等在祭台外,这样的距离只有喊才能叫他听见。若不是其余人…那说话的会是神吗?

可这世上只有大巫才能听到神的声音,他们这些连神官都算不上的卜人能感应到神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许久没有说话,那个声音又问了他一次:“真耶?”这次声音就清晰多了。

“真。”

“若尔为大巫,朕令尔废人牲,从否?(若你成为大巫,我叫你废除人祭,你肯吗)”

“咄!人牲安可废?此乃我楚祀上神之至礼,奉我主东皇之明敕。尔乃何处邪祀,敢悖我主东皇?(人祭岂能废除?这是我楚对上神的最高供奉,是遵我主东皇陛下的敕令,你是何处来的邪奉,竟敢违逆我主东皇)”

“…”

那个声音沉默了,似乎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

考核没有结束,白芴也不敢妄动,于是又问:“尔究何来?此乃吾楚巫祭坛,无事速去,免遭身死神销。(你到底是何来处?这里是我楚巫的祭台,若是无事就走吧,省得身死神消)”

“…”

“尔乃何方神怪?称号谓何?”

“…东方,东皇太一。”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声音里带着郁卒。

“咄!”

白芴闻言急忙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其他人都没察觉,于是继续说:“毋妄言求死!侧畔即有尊巫,彼若闻之,汝焉求活?(不想活了说这种话!旁边就有个巫在,被她听见你还要不要命了)”

“然朕实乃东皇太一。”

“我主东皇必不废人牲,主好此道。(可我主东皇不会要废除人祭,他最推崇人祭)”

“汝亲闻耶?(你亲耳听见他说了?)”

“诸大巫皆如是传。(大巫们都这么说的)”

“大巫岂无诈乎?(大巫难道就不会骗人吗)”

对啊,除了大巫没人能听见神的声音,大巫难道就不会骗人吗?白芴被他问的一愣,随即陷入思考,他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什么,那个声音随后又响起来了:“思之弗得,释矣;朕唯一问焉,若东皇令废人牲,废否?(好了,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我只有一个问题,若我真是东皇太一,叫你废除人祭你废不废)”

这题有何难?白芴想都没想就回答:“人牲本为悦我主而立,主欲废,则废,何难之有?(人祭本就是为了取悦我主,我主若是想要废除人祭,我就废除人祭,这有何难)”

“尔言,勿忘。(记住你说的话)”

那个声音说完就离开了,白芴随即听到一阵阵抽气的声音和那边的巫不可置信‘断无此理,绝无此由,必不可能’的惊呼,他茫然地抬头一看,祭台最上方的那块与众不同的神牌慢慢亮起,光芒如日光般闪耀,照得整个山洞都亮了起来。

即使再愚笨懒惰的楚民都知道最上面的那块神牌代表的是谁����楚地唯一的至高神东皇太一。

从此,入门不到一年的小小卜人就成了东皇的唯一代言人,成为楚巫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巫,也是除了十二祖巫之外在位时间最长的大巫。有了东皇的庇佑,白芴很快就取得了许多楚民的信任,慢慢在大巫中站住脚,而后又一点点清除某些大巫的影响,最后成功废除了人祭,还举全楚民之力、以世上最先进的炼铜法建造了青铜建木。

青铜建木铸好的时候众人围着青铜树焚香跳舞,庆祝他们在东皇的庇佑下平安地度过了一年,还建下了如此功业。人祭已经废除,原来的大巫也都退位了,东皇于是将新一任巫官的姓由十二祖巫的‘巫’改成了‘白’,东皇是东方神,以白为尊。

白芴是从卜人直接升到大巫的,所以没有名,楚民之前都叫他‘巫芽芽’,芽芽是小孩子的意思,巫芽芽就是‘幼童巫官’,如今他长大了,还成了十二大巫之首,于是东皇亲自为他更名为‘芴’。芴是一种可以吃也可以治百病的草,一到春天就会开出白色的小花����巫芽芽就此变成白芴。

事情办妥,东皇要奖他,问他有什么愿望,白芴懵懵懂懂的,觉得这世上他所有想要的都拥有了,其他的别无所求,只希望东皇能传名千代、永在不朽,希望自己能一直做他的祭祀,庇佑楚民。

东皇笑了一声,允了他的愿望。借熊熊燃烧的火光,他化作一位人首蛇身的神明自祭祀的煊天大火中走出。他缓缓来到白芴面前,躬下身,与他额首相触,不过瞬间,白芴就觉得有什么沉重的带着腐朽味道的东西离开了他的身体,而后某种极轻的带着杜衡香气的气流缓缓渗入,最后柔和地缠在了他的心上。

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神赋予他的是神明一般永恒的生命。

也不知道,太轻的生命,禁不起太贵重的馈赠。

冬月快过去了,云梦泽尚为完全化冻,可早春的花枝已经开始抽芽了,元氏的鹰犬越来越多,不知道元紫宸到底是发现了什么,白芴觉得不能再拖了,必须要开始仪典了。

白鹭已经将仪物整理完全,于是乘船亲自为白芴送来。离开前他有些犹豫,想要留下和白芴一起做典,至少为白芴搭把手。可这次招魂并非往日,有伤天合,白芴恐楚巫一脉受损,打发走了他。

二十年了,他等待了二十余年,这一刻终于被他等到了。

他换上了最繁复的祭袍,及地的长发的被切云高高束起,他轻轻走进了温缓的房间,俯身将温缓横抱起来,昏黄的夜灯照得他面孔如玉像般莹润。

温缓吃的百忧解里有另加的麻痹神经的药草,所以醒了也是迷迷糊糊的,他眼睛睁不开,只凭着感觉知道抱着自己的是白芴。

“前辈,发生什么了?”

“无事,”白芴低头静声与他说,“你心脉损伤严重,我带你去做典仪,无事,待你醒来就是一片新天地了。”

白芴说着,抱着他从书房那边的侧门下了地道,中厅后面的地下有一片地室,连着后山的山洞,里头都是些楚巫的仪物,最上面的祭台上供奉着萧崇然的天生我才剑,白芴曾在此处招魂过数十次。

他慢慢走进去,四周的烛光随着他的进入变得越来越明亮,他将温缓放在了祭台上,挑亮了烛火,又从一旁取来四只青铜晷针。

“前辈,此处是何地…”温缓问他。

“剑阁地宫,”白芴将青铜晷针擦拭干净,无有停顿地说,“我带你来治伤,开启典仪需要用铜器,很疼,耐不住就唤我。”

他说着,不等温缓反应就扎了下去,铜没有铁硬,伤口会更粗糙,也更疼,但作为典仪的一部分,白芴必须得一击就中,这也更加剧了痛楚。

温缓是擅长忍痛的,可他没想到这痛楚竟然这样深入灵魂。他闷闷地痛呼一声,咬住了嘴里白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巾帕。

白芴用左针穿他腰侧而过,引着留出的鲜血到身下祭台的血槽里,所以又在他的腰侧扎下了右针,温缓觉得自己如同一只痉挛的虾子一样被钉在祭台上。

两根针的疼痛太剧烈,不仅是过骨肉的疼,还有一种魂魄也被剥开抽离的窒息与濒死感,他忍不住弓起身来,手不由自主地抓向了白芴。

白芴之前就做过这种程仪,自然知道承受者是何等痛苦,他们手上无有轻重,若是被抓实了肯定是五个血洞。白芴本能想躲,可又觉得此事本就是自己欠他的,受他一下并不委屈。

可温缓却没抓他的手臂,他只是拽住了他袖子,他的指节隔着衣袖蹭到了他的手臂,指节并不紧绷,温缓收着力了。

即使这样痛苦这样迷蒙,他还是本能地控制自己不伤害别人。

白芴的眸光出现了一瞬间的闪动,可他随后还是将温缓的身体摆正,将仪式继续进行下去了。

祭台上的血渐渐积满了整个血槽,白芴将需要的仪物按照方位摆好,围着祭台一圈圈地点上蜡烛,他一边点,一边念着招魂的咒词,那些古老的似是还带着尘土气息的荆楚雅言像是一首蜿蜒的歌谣。

“赫赫东皇,照临下土。魂兮归来,返彼故宇。”

“云梦之泽,有木有芷。灵之来兮,如云如雨。”

“子之血肉,父之骨骸。一脉相承,两魂可改。”

“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黄泉路远,莫作淹留。”

“舟行水去,血尽魂收。父归子散,两不相尤。”

“东皇有命,巫咸有言。生者当生,死者当归。魂兮����归来!”

“归来!归来!勿在蒿里!勿在黄泉!勿在神祠!勿在人间!”

“归来!归来!此身即汝,此命即汝!魂兮����归来!”

白芴以为自己会兴奋得难以抑制,但实际他只感到了疲惫。他低声念着招魂的咒词,温缓的血顺着晷针不断流出,很快就覆盖了整个晷面。他体内的麻药药力也随着血液一同流失,人渐渐清醒起来。

“东皇有命,巫咸有言。生者当生,死者当归。魂兮����归来!”

“归来!归来!此身即汝,此命即汝!魂兮����归来!”

温缓轻轻重复着咒词,白芴的咒词比荆楚雅言的时间还要久远,他念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这些词大概是什么意思。他躺在祭台上朝他看来,那眼神中是无声的震惊,他的眼睛晶亮亮的,像是山穴里的荧石,他的侧脸被蔓延的血弄脏了,他知道了。

应该夸他聪明吗?为了保密,白芴从未教过温缓巫祝的文字和语言,温缓知道的就只是书册里提到的零星片语。

温缓的不敢置信太明显,让白芴有些想笑。他无有嘲讽之意。温缓的记忆恢复之后一直很防备他,也很防备萧柯南,留在剑阁不过是身体太虚弱的权宜之计,可温缓不知道的是他依旧很信任自己,信任到几乎从未把自己往坏的地方想,他的防备有些掩耳盗铃。

白芴摸摸他的脸颊和鬓发,心想,下辈子别在那么相信别人了。

他垂下眼,静静地与他默哀了一瞬。

温缓一直盯着他,重复着他刚刚诵出的咒词,‘归来,归来,勿在蒿里,勿在黄泉,子之血肉,父之骨骸,一脉相承,两魂可改’。

温缓问他,话语断断续续地,说:“前辈要用我来还魂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