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
“你…为何,要这么做?”
“你明白的,你只是不敢面对,”白芴转头看向他,那张��丽繁妍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神秘又淡漠,他说:“你既能猜出这仪式是招魂所用,自然也能猜出我为何如此。”
“崇然死后,元疏离怕我招魂,于是将他的遗身藏起来了,崇然要还魂须得另一具肉身,你是崇然血亲,血脉对他排斥最少,是最合适的人选。”
“…”
“痛苦吗?”白芴安抚地摸摸他的眉目,说:“若是痛苦就闭上眼睛,待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你会拥有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痛苦吗?温缓也不知自己应该作何感想。
自他出生以来就不被看见,他得有用才能活下去,他积累了满腹对温氏和对关中的怨气,他想逃得远远的,可祖父一直牵着他,不叫他走。后来祖父去世了,他知道温缓心里有恨,所以死前还拉着他的手告诫他,说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就该为你负责、叫你平安长大,温氏不欠你的,所以…
所以什么?他的话断在了此处,没能说完。
所以他不该怨恨?所以他应该放下?
所以他不该逃避?他不应该如此对待温氏?
那是温缓第一次心碎。他只觉得一盆凉水从他的头顶泼了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斑驳起来,脚下的土地也旋转起来。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度过的了,直到下一次心碎、下下次心碎,下下下次心碎。
是他不够好吗?为什么谁都不愿意要他,为什么谁都看不见他。
他很小就知道求神拜佛是没用的,可有时他还是想要软弱地祈求诸天神佛能放过他,还是会祈求一个平淡简单的日子。
白芴救他,他是感激的,萧柯南对他照顾,他也是高兴的,他虽然不后悔自戕,但仍是害怕,每每想到断亲之日旧事仍会怕到手指颤抖。
重活一次的机会是白芴送给他的,所以即使知道白芴封了他的心脉和记忆也无法对他生气,所以即使他日夜被往事纠缠痛苦欲狂的时候还是会咬牙坚持下去,重来的机会太太太宝贵,他不愿意辜负自己,也不愿意辜负白芴。
他是信任过白芴的,即使从未承认过。只不过他太匮乏了,给出的都是别人不需要的东西。
其实他挺平静的,关中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许人都会在遇到自己无法解决也无力解决的事时一瞬间长大吧。他也有太多的经验来应付这些。
好笨啊温缓,你为什么总是被骗,为什么一直都学不会教训?
他这样说着,忽然又有点想笑,自戕那天,刀没入胸口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灵����终于结束了。不用再等了,不用再想了,不用再期待那些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了。不用刚刚得到就要一次次面对失去。
可现在他又活了。
被一个要杀他的人救活了。
这世上的事,还能更荒唐一些吗。
“萧崇然是什么样的人?”感受着自己的血慢慢流出,温缓忽然开口了,他身上几处要害被晷针钉住了,无法动弹,很快就会血尽而死,可他的声音很平静,在寂静的地下回荡。
“就是你在手札里见过的那样。”
“我想问的是在前辈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白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刻,在这个再度被人背叛无力反抗的时候,温缓问的不是“为什么是我”,不是“你待我是假的吗”,而是问了崇然。白芴有些犹豫,但还是回答了他,说:“他是一个一直活在梦中的人。”
白芴惦着脚,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护着那些摇曳的烛火,挑着灯芯回答他,身上的赤袍逦迤绵延,像是一条陈年的血痕。
白芴陪伴东皇多年,直到有一天,东皇告诉他此间世界之极崩坏,域外邪神入侵,他须得前去解决,他说过会回来的,他的法仪和法则都还在运行,可白芴却再也没听到过他的声音。白芴等待了许久,本已心灰意冷,他将自己封入地宫,想要随着最后一代楚民长逝。可崇然却闯进了地宫,将他拉回这尘世来。
他那么笃定崇然就是东皇的代身,可崇然却什么都不记得,他饮了崇然的血,看到了他的全部记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崇然活在梦里。
那年雪很大,崇然带着他在这宅子里猫冬,他当时刚刚苏醒,身体机能尚未恢复,不觉寒饿,都是崇然照顾他的。他们烧了一盆火,围着火堆吃橘和尖栗,被火滚过的栗子又香又脆,崇然一边剥给他吃一边跟他讲他家乡的事。
他说他家那边不经常下雪,下雪的时候,街上会撒融雪剂,雪化得很快,但脏兮兮的像雪泥,不像这里的雪是干净的,落在地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听说北方的雪很大,一直想去北方玩,还和同学约了寒假时去首都和漠河,他感慨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说他到过最北的地方就是山东,他和同学一起去夜爬泰山,还看到了云海玉盘和旭日东升。
他的脑子装着一整套奇奇怪怪但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他知道有种酸味的圆瓜叫‘番茄’,知道一种叫‘高铁’的铁箱子能跑得比飞梭还稳,知道一种叫‘电’的东西能让灯不用油和火石就亮,他还会知道很多歌谣和水词,一开心就跟白芴唱。
他知道得太多,多到白芴觉得他不是一个人,是一本会走路的书。
可这本书没有读者。
他说‘番茄’和‘辣椒’,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他说‘高铁’,别人恍然大悟说‘不就是陆行舟’。他说‘电’,没有人相信。
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先改成这里人能听懂的东西。他虽然活在这里,可在心里却永远活在家乡。
他永远在两个世界之间。
白芴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不是活着,是做梦。”
可崇然从不抱怨。
他不抱怨别人听不懂他的话,不抱怨这个世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不抱怨他回不去。他只是尽量做事,为自己,大多是为别人。开心的时候他得意洋洋说这是攒功德,沮丧的时候也干,只是一边干一边跳脚骂街。
他打算去西北的时候白芴没有拦,早在地宫相遇的那一天白芴就为他卜算过,他一生贵不可言、福寿绵长,万事都能化险为夷,何况如果他要回归东皇神位就必须得一统天下,成为人皇。
可他的初衷和白芴的并不一样,他只是终于承认了留在在云梦泽的日子是一场逃避,他只是需要时间和勇气来面对自己永远无法回家的事实。他已无处可逃、无路可走,与其困在云梦浪费时间,不如出去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问这种无解的问题没意义。可他想,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留下什么����就是为了走的时候不觉得自己白来了一趟。
可那时的白芴不懂,他还没从楚巫的梦境中完全醒来,所以当已经成为西北境无冕之王的崇然说自己不会称帝时他出离得愤怒了,而愤怒的结果就是跨过了那条不该跨过的界限,从此一切都像是开到极艳后必然凋谢的花一样崩坏了。
第108章 一线生机
白芴太了解萧崇然了,他知晓崇然全部的记忆,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也知道如何做能叫他改变决定。他用了摄心术和魇术,仿照之前见过的记忆片段,为崇然植入了一段新记忆。他自称是崇然的‘系统’,名叫‘九五至尊’,崇然必须要完成‘系统’派发的任务才能回家,而‘系统’的终极任务就是一统天下、荣登九五。
崇然没什么怀疑地接受了,也不断完成‘系统’派发的任务。他看见了回家的曙光,所以做什么都很积极,即使有些事他本心并不愿意、即使他一直努力说服自己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一场VR游戏。可白芴只看到了他的积极,没看到他的不愿。
他很会做一个君王,之前不做是因为不想,他恩威并施、刚柔并济、乾纲独断、制衡有术,他收复了白龙堆和碎叶城,他广开武举、人人练兵,又开了胡将入伍的先河,西北境就这样轰隆隆地一飞冲天了。
白芴不是没有察觉的到隐藏的危机,可他太傲慢了,除了崇然谁都不放在眼里。许多军将狂热地簇拥着崇然的改变,他们把自己达不成的愿望和虚荣都投射在他身上。但也有一些人觉得他变了。张虎臣是最先走的,随后是谢添,再然后是一定同他割袍断义的殷九洲,再再然后是王��、依拉古、周怀远、黑龙池…
谢烨真倒是没走,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这沉默也一点点在军中蔓延,一直持续到崇然祭九鼎。九鼎是白芴为他找来的,其中的五鼎已经沉在长江中早就找不到了,但白芴造假,吩咐白鹭的母亲白泷仿照后送了来。九鼎就是九州,祭祀九鼎意在问鼎中原。
此时,再迟钝的军将也觉出不对,劝了崇然几次,但都被他压了下去,反应激烈的那些被他杀了。白芴当时就站在他的旁边,看他眉眼都不抬一下地平静吩咐‘若有质疑吾令者,枭首示众,其部下重新组伍’,白芴觉得此生都不会有比这更满足的时候了。
崇然的手腕太强硬,军中已然有了分裂的迹象,但他不在乎,他太会拿捏人心又太想回家。那些不听话就关、就杀,渐渐军中只剩一片寂静,他的军令一路畅通地实施着,他的声名响彻了整个北境,攻无不克的战绩消除了所有人对他的质疑。他离平定西北境只剩一步之遥。
元紫宸终于坐不住了。他曾寄身在元殊身上与崇然游历过一段时间,与崇然曾是密友,后来与他分道扬镳,直到崇然入了西北军他们才重新联系,崇然曾承诺过他绝不称帝也永不挥师中原,元紫宸回诺他说会给他自由施展的信任。
从胡将入伍到胡民入汉,元紫宸挡了太多参西北军、参他的折子,直到他开始光明正大地祭祀九鼎,说自己是天命之子,元紫宸终于压不住了,只能星夜兼程乘坐了惊鸿槎来到凉州秘密见他,想要与他谈谈。
但那时白芴太傲慢了,他看不起元紫宸一介真灵却为元氏这等凡族鞠躬尽瘁,他也一直防备着元紫宸会看穿他对崇然下的摄魂术,想叫他和崇然决裂。
思来想去,他找到个好办法。他当时心中满是恶意����崇然一生功业无数、泽被万世,却还少了一些滋味,名将帝王都有了,传奇中又怎么少得了美人?一般的美人又怎能配得上崇然?元氏捧在掌中的紫微星不正好就是那个人选。
元紫宸刚到凉州就被崇然关了起来����他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帝王,就像是他记忆里那些很长很传奇的‘系统文’里写的一样,他撕毁了和元紫宸的血盟,逼他现了真身,还打了两条链子像锁掌宠一样把他锁在自己的手边,叫他奉茶侍笔、吹埙陪床,日日夜夜羞辱他。
也许,一切就是从此开始崩坏的;
但也许,从他选择违背崇然的意愿骗他自己是‘系统’的时候就开始了。
崇然的变化终于引起了许多人的怀疑,其中蛰伏最深的就是断天涯。这个低贱的白蛮一直不相信崇然会变成这样,即使崇然自己都与他吵了好几次。他固执到执拗,一直默默观察,直到元紫宸出事才最终确定崇然确实中了术法,他拼着一身修为尽废也要给崇然解开摄魂术,还放走了元紫宸。
白芴是有后悔的,元紫宸是崇然称帝的劲敌,他不该用那么迂回的手段对付他,他死了元氏就没什么好忌惮的。可白芴太嫉妒他了,嫉妒他在自己之前认识了崇然,嫉妒他曾和崇然仗剑傲游九州,嫉妒即使他狠狠伤了崇然,崇然还是惦念着他。
摄魂术解开后崇然生了一场大病。回家的希望又一次落空,他的心脉有些撑不住了,而且这最狠的一刀竟来自他最信任的人。白芴从没见过他这样冷冰冰的样子,也从没听过他说这么绝情的话,对任何人都没有。
他还对白芴声嘶力竭地强调自己不是东皇,也永远都不会成为东皇,他说这世上根本没有神,只有人,他只是个普通人,每个人都是个普通人。
他们之间一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白芴不质疑他‘家乡’的事情,他也不戳破白芴‘东皇归位’的幻想,可现在他们都踩破了对方的底线。
他把白芴赶出了西北,说再也不想见到他,白芴也很生气,回了地宫后一直跟青铜树抱怨,青铜树没有说话,地宫里静悄悄的,带着千年前的味道。
白芴走之后他又病了许久才好起来,他吃百忧解,吃得很凶,人也变得嗜睡迟钝,连一场庭会都撑不下来,他派人去请之前离开的朋友回来,可覆水难收。他提了杨温亦、方中策,楼玄,沮渠涞光等表现亮眼的郎将上来,但是谁也不能服众。
白芴的气性大,过了好久才消气,可元紫宸的气性比他大得多,动作也比他快得多,他离开后崇然身边终于有了空门,太原王氏、琅琊王氏、河东裴氏,西北军叛徒,塞外三胡,北境投机者,元氏和元紫宸…这世上有太多视崇然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了,他走了之后他们就联合在了一起,并最终算计到了崇然。
白芴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却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之后的事情就不能再想了。
“他走了这些年,我还是一错眼就能看到他,他穿着那身利索的青绿色劲装,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同我说话一边收拾东西����那是动身去西北那天他的样子。”
“我想,不止他在做梦,我也在做梦,做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前辈,”温缓终于开口了,他说:“我不是他,也永远都成不了他。”
“我知道,”白芴低下头,轻柔地摸了摸他沾了血的额发,说:“我从未把你当成过他,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很清楚。”
“他真的如同你所说的那样好吗?”温缓继续问他:“前辈口中的他如同圣人一样,可他已经走了太久,记忆中都是他最好的样子,甚至是比他本人还好得多的样子。”
温缓激他,他却没有生气,语气很柔和地为他解释,就像是曾经为他解释剑谱和手稿一样:“我知晓他真正的样子,无有美化他,实际的他比我能说出来的还要好得多,若是你能见到他,也一定会喜欢他,他就是你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与逆境都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他就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吗?
温缓的眼中出现了一瞬的失神,他确实一直都把萧帅当做自己的榜样的。
他继续问了下去,说:“若是他真如此好,那前辈叫他如何能接受自己是踩着亲子血肉复活之事?他若知道该如何自处呢?”
“我既做了,就不会叫他知道。”
“世上无有不透风的墙。”
“若他知道…”白芴叹了口气,说:“木已成舟,他又能如何?自戕来换你回来吗?招魂法仪没有那么儿戏,他既回来了,就会好好活着,不会浪费一条性命。”
“前辈不怕他恨你吗?”
“恨就恨吧,至少他还活着,我只求他能活着。”
“曾经有人也是如此同我说的,他说只求我能活着,”温缓看向白芴,说:“可最后我还是被他逼得走了不该走的那步,他也后悔了,悔得肝肠寸断,前辈看看他的教训,莫要做无法收场的事。”
“温烈后悔是因为他无能,还因为他自私却又不能自私到底,所以把这样重要的事办成了四不像,你拿他来比我,简直是对我的侮辱,”白芴如此回他,说:“不过此事太伤天合,乃我一力而为,是我对不起你,我自会自陈于诸天神佛、九重神天,若是要报应敬请加之芴一身,勿要牵连他人,芴九死无悔。”
“前辈…”温缓想驳他,可一时想不起来应该说些什么,停顿了一会儿才找到话语:“前辈所做无非是想要萧帅复活,想要他作为一统天下、回归东皇神位,可前辈有无想过萧帅可能并不是东皇,他…许是一名普通游子,只因为是天外之人所以被前辈错认成东皇代身?”
白芴笑了,竟然笑得很柔和,他繁俪眉目弯弯,颜如盛夏之舜华。
他怎会无有想过?
他说崇然是东皇,是他的神,可崇然没有一次答应过,他说这世上没有老天,也没有神,只有一个个的华夏人,他只是个普通人,人人都是普通人。
“想过的,我先是等待我神,又是等待崇然,我等待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了,也许我要的只是一个了断。”
“可想是想不出结果的,只能动手做,待结果出来就知道了,无论他是与不是,我都认了。”
白芴穿着楚巫的赤袍,长发从鬓边滑落下来,他戴上了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曾经让温缓觉得如同涧泉般幽深清净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一种温缓从未见过的光。
平静又纯粹,并不疯狂。
温缓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清晰了,许多问题并不需要再问。白芴和自欺欺人的温家人不一样,他坦诚且自洽,他已将所有利害都想清楚了,他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又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看法。
白芴也从未骗他,他的关注、包容和重视并不是装出来的,精心治疗和照顾竟也并不全是为了叫他恢复健康好为了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