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敦煌虽是前线,可也是西北数一数二的大城,楼玄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把这事和元熠说了,元熠想的却是城防,见一斑而窥全豹,坊市如此,城防只会更差,但凡遇上个天灾人祸城里准乱。
温缓假意收货,叫那店主带他去拜庙门。店主收了他的礼,第二天就带他去了城中民坊中的一处小宅院。这里被改造成了一处番僧的庵堂,除了贵霜人还有胡人汉人,来往频繁。
温缓与他们套话,得知他们落北近十年了,这庵堂也建了四五年,有不少信徒和善众。番经他也听了一些,暂时未有祸乱之言,不过大多都是忍气吞声以怂报怨内容,与国中各大家根本比不了。
他们本说在敦煌好好休息一番,但刚来了就碰上这事,只能东逛西寻,贵霜民情与西北大不同,客商大多都是坤泽,房中养着数个身强力健的奴隶,即是护卫也是暖床,温缓扮作坤泽与她们厮混数日,终于得到了些消息,知道了他们背后的靠山是谁,也见识了不少外人无知的‘好东西’。
这些贵霜人并不如南境邪术师般滥杀无辜,但受番教影响巨大,并不把奴隶当做人看,生杀予夺,无所不用其极,对待平民不算无力,只不过任她们发展下去迟早会把手伸到西北来。
他们在敦煌待了几天,不是再查贵霜人就是听府衙的闲话,忙得脚不沾地,眼看着快回去了才消停了一下午,找了个池子去泡汤了。
敦煌靠近宕泉,又有萧崇然当年从天山引过来的两条暗河,并不缺水,池子开的也多。温缓他们来的这家还是贵霜人推荐的,说是很讲究,结果进去也就那样。
景公子是不泡的,他自觉并不算爱洁,还是克服不了心上那一关,坐在池边剥核桃,温缓无所谓,他功力深厚,等闲生不了病,抱着小狼在池子里扑腾,玩累了就嗑核桃。
小狼又长大了,完全是成年狼的样子了,可它不觉,还以为自己是能塞进前襟的狼崽,娇气得不行,吃东西都爱人喂。
它爱吃人吃的饭菜,觉得有滋味,稍微磨一磨元熠就喂,比一般狼胖好多,跑一会儿就要就要抱。
“你这样惯着它不行。”温缓想吃葡萄,要他剥,还要吃杏和石榴,总之是打兔子要毛,越没有越要。
元熠懒得说他惯得比自己还厉害,不然小狼哪里敢狐假虎威把楼玄的狼咬一顿,只是低头往他嘴里塞了个大枣。
小狼好像知道他们在说自己,不玩了,趴在池边甩毛,把水珠甩他俩一身。
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要难。来时他们是肆意洒脱、天地任我游的桀骜少年郎,回去时他们是面前一大堆烂摊子和难搞上峰的可怜虫虫。
楼玄已经走了,沮渠涞光也在准备了,过年夜的时候他知道,见温缓回来也没说什么,只说杨温亦这些年不容易。温缓不置可否,心说干不下去就让位,不让就忍着,再说天下谁人容易,自己苦熬多年被逼死两次怎么不见他体谅体谅自己把帅印拱手相让。
既然回来了,杨温亦那边还是得去,温缓磨磨蹭蹭等到沮渠家启程才去了帅帐。杨温亦没休假,接待众将也是均衡,楼、沮两家走了,事已定下,需要批改的东西堆了一张案台。
杨温亦没让他开口,指指书吏处让他搭手,温缓于是埋头干活儿。三大将虽然都偏财的门路,但是粮草需得凉州统一调拨,年后的重要文书都与之相关。
杨放下笔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人都走得差不多,帐子里只有温缓和随行。他从柜中拿了瓶大曲和一把咸桃仁来,喊温缓坐下喝一杯。
温缓今日是来辞行的,也不大想喝酒,于是干脆地拒绝了。杨把酒温了,自己喝了三碗。凉州的大曲比雁门关外的还烈,饮下就如同灌下了一口冷风,从喉头刺痛到肺腑。
杨温亦与他说了自己与萧崇然的旧事,补全了最后一块儿拼图。可听过萧、元、白三人的恨海情天后,任何故事都显得平淡,何况这事温缓已隐约猜到。萧崇然作为西北名副其实的第一人,算计他并不容易,有关中的助力还是其次,主要得西北内部出问题。弱水城战最核心的一环则是要把他和他如臂使指的中军分开,所以内部一定有人牵制。
温缓并不知道萧崇然当年的心腹是谁、中军又是什么下场,但他自剑阁苏醒以来就从未信任过西北名将中的任何一人。
元紫宸那样的雷霆手段,把萧崇然关在洗月峰后连那些并不问政的江湖旧友都没放过,又怎会留他军中精锐?活到现在还能有名有姓的,绝对都是关键时刻站过元紫宸的。
所以楼玄爱怎么挑剔就挑剔。所以杨温亦爱怎么谋划就谋划。
他是不会任由他们摆布的。
他活着都费劲,除去外头那层光鲜亮丽的漆壳,里头就只是一颗还没发芽就苍老的果核,自在、写意、潇洒、挥斥方遒等是他只能维持一息的辽阔意气,一息过后是深深的长呼和疲累。
杨温亦说他当年猜到了对萧崇然的围剿,虽未参与,但默许本就是一种态度。萧崇然控制军队和控制西北的手段太铁腕,他本人又太执妄,只会成为另一个暮年的始皇与武帝。
所以杨温亦对局势之下的暗流涌动缄口不言,最后萧崇然的沉沉死气使他下了最终决定。令温缓瞎有些意外的是����杨温亦说萧崇然常有自绝之心,他虽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仍不满足,战事与士兵对他来说只是一场真实的沙盘。
杨温亦还与温缓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和为他铺就的道路,他说当年的默许是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他太年轻,也太武断,愧对萧崇然对他的知遇之恩,也断送了西北的生机,可他可指天发誓,发誓自己从未做过背叛萧崇然、背叛西北的事情,当年的默许纯是因局势所显,并无一点私心,他对此事悔恨不已,所以会竭尽所能为温缓铺路来偿还因果。
可信吗?温缓也不知道,他一丝可疑与迟疑都没听出来。
他来西北只为打退胡人,任何人任何事都要为此让路。信与不信没什么区别,他对待杨的方式依旧。
经年的沉重在对故人之子的陈述中轰然消散,心上沉沉的负担消失了,杨温亦放松下来,他又慢慢喝了两碗酒,魂魄好似虚虚地飘在半空中。
他与温缓说起他的家事、弘农杨氏、庸弱的弟子和与萧崇然的往事,他说许多事都是待他也坐上这个位置才明白。听得出来他承受了许多,也从未被理解。温缓往他碗中添了些酒,二十年前的恩怨情仇太重太乱,他不想也无力理解,只能静坐陪他喝两杯酒。
温缓与他说了自己的打算,他要他去沮渠驻地,温缓拒绝了,他想去方中策的驻地,那是汉代古战场遗迹,离关内最近,离凉州大营也不远。杨温亦应了他,但叫他想好,由他铺路的机会只有一次,离开了就没有了。
温缓心说您铺路对我的加成尚不足我爹遗产给的十分之一,但人贵有心,只要杨不想杀他就不是不能共处。
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他一骑快马,很快就消失在了西门外的尘烟里,如同来时一样。天气很好,一丝风都没有,阳光洒在金色的天马身上,灿烂异常,无尽的远方再次向他敞开了怀抱。
方中策的驻地在雁门关往北的地方,是汉代征匈大战的古战场,在编军人数最少,只有六万多,精锐只有一万,都在北边前线,温缓投军的地方在侧翼,离前线有些远,人口补给匮乏,死伤不少,入伍的要求低了许多。
温缓代名萧行止,行止是王��为他加冠时选的字,路引身份都是凉州府衙手制,十分精良。只要不舞到前线重地应该没甚问题。唯一的缺点就是元熠对于小老百姓的定义太过克制,给他安排的身份竟是凉州前金吾卫统领之子,导致温缓投军时遭到了许多遍问询。
温缓的‘出身’高,功夫又俊,出入的职位就是尉官,等同于凉州的排长,打了两次之后就升到了连长。这里的人对他没有萧崇然之子的滤镜,立功对他来说太过简单。
新兵畏缩,死因大部分是逃跑时被敌人杀死,温缓给他们做了动员,但生死逃避并不能靠语言化解。刚刚开战的时候温缓只能跟在兵后面当救兵,看着谁要死了就出手,后来兵卒缓过神来,接受了敌兵并不那么可怕之后又开始由怕转怒,毫无章法地暴怒攻击,阵型瞬间就乱成一锅粥,弓箭手都能冲前面去近战,温缓花了两三场战的机会才将这毛病改过来。
他有的是铺子,并不吝于赏赐。很快,侧翼的军将都知道他的队伍舍得教也舍得给,想出头的都愿意过来。温缓借此才完成第一支军队的雏形。
他本想趁今年春末战争结束之前冲到营长的,但前线听说了他的战报,想把他调取前线顶缸。侧翼这面兵力松散,最高长官只是团长,他的顶头上峰寻了团长做情,将此事拒了,但也得罪了人,温缓请营长的事是彻底泡汤了。
温缓倒无所谓名头军衔之类的,只是营官的收编权限比连官高太多,手里人太少他也不敢贸然请命大战。春末之时,侧翼伤亡不少,空出了些职位,团长力排众议将他升到了营长,可是大战渐衰,想在战中练兵是不可能的了。
夏天的时候元熠来了一趟。凉州日头毒,他晒黑了一些,眉眼间有些倦怠,开春时候陛下生了场疾病,一多半的病气都过给了他,养病的时候还受了两次刺杀,心烦得很。
他来并不是专门来看温缓,而是带了人来勘探地形,想要建一条沙船的船道。行商在凉州有些无法无天,他打算狠狠压一压他们的气焰,不惜耗费巨资新建商路。
来往奔波,温缓叫他把事情交给信得过的人做,可元熠却轻描淡写地说想杀人。陛下的戾气太重,他有些受不住,只想赶紧找几个该死的人杀了。说着,他叹口气,说有个刺杀的剑客很有本事,竟在身边寻到了个空挡,不过还是不够有本事,十来招就被他杀了。
温缓不知道他叹什么气,问,所以他们应该派点更厉害的人?
倒不是这个。元熠解释说,你没看见他见我动手时的神情,那般货真价实的惊讶,开始时是惊讶‘你竟然还懂功法’,后头则是‘你的功法竟然这样好’,死时还双目圆瞪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大抵是在疑惑我一个柔弱美坤为何两幅面孔。
温缓:…
元熠寻常都挂佩,又是从宸君门路来的西北,旁人并不知他底细,他张口就来自称是坤泽,府衙那些人也真就敢信。之前凉州闹风波的时候还有不少人骂他红颜祸水勾引自己。
他本以为元熠只是说着玩玩,没想到他从此就认下了,还提拔了不少坤泽,当然这也是他招暗杀的一个原因,凉州现在封闭得很,军中几乎全是乾元,乾元太爱抱团,一旦一个地方乾元多了中庸坤泽永远别想挤进去。元熠敢在府衙这么搞可是掀了某些人的底牌。
元熠这么说着,看着温缓平静的脸色很不开心,头轻轻靠过去,小狐依人,嗔怪到:“夫君,濯光同你说这险事,夫君竟一丝怜惜都无,真真伤了濯光的心了。”
温缓摸摸他顺滑还带着淡淡香气的长发,竟对他此时的嗔声娇气有些心潮绯动,平时貌美也罢了,算自己色胆包天,怎么现在觉得他样样种种都心动,肯定是狐狸克自己!
他之前一直对萧崇然关元紫宸这事很无语,心觉再怎样也不必做到这程度,现在想想,要是元熠天天在自己面前晃还喜欢别人不喜欢自己…那昆仑铁也不是毫无存在必要…
真是!
质疑萧崇然,理解萧崇然,成为萧崇然。
元熠待了两天就走了,没走的时候跟他去看了看训兵。兵也很激动,有些脑子灵光的已经不拜伏羲改拜温缓了����有钱有产有功还有美人,全西北人的野望好不。
元熠走了没多久汜青柏就来了,温缓走时除了杨温亦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又去做甚,温缓有安排他们一众人去做别的差事,但汜青柏认死理,非要跟着温缓,温缓给他缠得没法,只留下一句‘你能找到我再说’就走了。
窥伺少主行踪可是大罪,在西北相当于谋反,他只能一点点磨,最后还是从元熠身上得到的线索。他想缓既然能为熠冒西北之大不韪大年夜待他离开就为不叫他受一点委屈,就绝不会长久不见面,盯着熠绝对能找到缓。果然,熠一动他就找到。
汜青柏来了,许多琐事有了人坐,疏漏也有人能提醒,是个好事。夏日尚未过完,团长的了胸痹,朝发夕亡,温缓在一阵哭声与汜青柏的运作下越过所有人继任了团长。
侧翼这面并无好差事,可温缓的表现太亮眼又升得太快,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灾祸还未到的时候,一队车伍正沿着官道从西边朝着面驶来。
第128章 陇西事
战争,无非就是粮食、兵器与士卒,这三者中粮食最重要,是战之基石。温缓殚精竭虑一直筹谋后勤,结果当了团长后遇到的第一个劫难竟然征兵。
诚然,如兵书所说,一个地区的民与兵的比例是恒定的,太高或者太低都不行,秦代武德充沛,兵民比大概在一比五十,汉代在武帝之后一直比较平稳,大约在一比一百到一百二十,而如今,这个数字在西北竟然达到了难以想象的一比三十。
一比三十!一户里至少出了一个兵!比始皇还始皇。
方中策的驻地在雁门关附近,耕种条件比西边好很多,能撑得起一整套兵民屯田系统,但人口并不多,稍微富裕点的都盼着在关内买房置地后搬走,人口流失十分严重,征兵口额三千,能征上来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温缓跟着征兵调走了两次,一脸丧气地回来了,人少就算了,兵源还次,上场也是纯炮灰命。他左思右想,最终只得跟牙行和武行合作,叫他们从关中征些人过来,还给王��写了信,看他能不能介绍些好苗子出来����关中人多地少,总有活不下去的想来关外闯一闯。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温缓左思右想,最终想到了跨区调兵这种足够全家死十次的天才想法。本朝实行的是全役制,但凡适龄的乾坤都得按照各州情况承担徭役、力役和兵役,雁门关内就是并州和肆州,也是司天监最靠北的一个据点,往常征兵都怕混入南人,从不在此征,长此以往就成了惯例。再次征兵恐会引起民愤。
但温缓无所谓,冷冰冰的民愤最终都会化成暖呼呼的新兵,他只管随心所欲,功德自会有人托底。
想到这里,他扒拉开还在震惊于这个主意的汜青柏,裁了张纸就给建康写了封信,上面只有六个字:宸君,没兵,哭哭。
阿轻很难形容自己打开密报看到这么一句后的心情。他把纸条给了元紫宸,元紫宸思索了一会儿,竟从这六个字里看出来他的想法,嘱咐阿轻给肆州、并两州的司天监传信,叫他们配合温缓的征兵。
他搭手倒是搭手了,还是有点不放心,温缓和元熠近来都有些疯,于是提笔在纸条下写下回信,说‘只这一次,下次自己贿赂州府,地主家要养鸟养狐狸,早就没余粮了’。
怎么就没余粮了!狐狸能吃穿多少!再说狐狸现在不是我在养吗?难道说的是元殊?可元殊哪来的灵体难不成狐狸是景公子跟别人生的?
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什么鬼东西的温缓:…
温缓骑着金子,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进了肆州地界开始征兵。关中这些年没征过兵,活不下去只能闯关外的人不少,州府里都是门阀的人,徭役也可派佃农或者雇工过去,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征兵令的威力,所到之处无不哭嚎叫喊人间炼狱。
他当然是没露面的,等着征兵完唱白脸。汜青柏来过肆州,但不太熟悉,所以这次跟他一起来观察情况。肆州久不征兵,州县青年并不少,仅是在乡县就征到了五千多人。
但这次是有司天监协助才能拿到州县人口黄册,下次来估计就没那么简单了,并、肆两州府衙也不是吃素的,耍点手段用别的规矩绊他简简单单。他左思右想,终于又想到一个听一耳朵就够诛九族的方法。
他问司天监要了府衙关口的密报,把两州数得上名的衙门管事得姻亲关系理的明明白白,征兵官在州县征,他带着汜青柏等人直接进府衙绑官吏子弟,十岁以上三十以下一家一个通通绑走,活脱脱一个土匪做派。
官家子弟本可免疫,但温缓如今是团长,职级等同与州府县官,有签署红头征兵令之权,可借‘紧急行事’之名征调自己州县的官家子弟,此番行事只是缺德,但合法合规。人被征走,县官再用规矩搪塞已是无济于事,只得服软,求助司天监搭桥看看能否把孩子‘赎’回来。
赎是赎不回来的,温缓最多只肯答应不会送这批少爷兵上前线,但因此空余的名额和占用的耗费都需要他们家中补上。
这点钱对官吏来说不多,不用咬牙就能凑上,只不过担心孩子的安危。温缓自然也知道他们心思,拿起桌上精美的竹筷随手一扔,那竹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墙砖之中,其力道控制之精妙,当世罕见。
温缓:现正开放本团近卫名额,唯一待遇就是绝不会死在本团前面,一人十金,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官吏:…
一旁的汜青柏和搭桥的司天监都看呆了,回去密信写得手都要断了。温缓征兵这事很快就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杨温亦远没宸君那么沉得住气,即刻去了封信和温缓确认,并且再此承诺永远会保他性命����虽然他最初说的时候考虑的都是说别人暗害温缓的时候,不是温缓想法设法去暗害别人的时候。
温团的第一次征兵圆满完成,心满意足地带着新兵和三十四十余车的东西回驻地去了。他不过一个团长,根本没法编制这么多人,但侧翼天高方中策远,他上报了一部分,余下超编的就拖着不报,反正他钱粮多,不需要公中调粮也养的起。
他回来的时候营地里来了熟人,走进一看才发现是浮鸽和王十九,浮鸽沉稳了许多,站在那里像是一柄安静的刀。王十九看着憔悴了不少,但总归还是稳的,见到他只是颔首一笑,并没问什么。
算算日子,距他们上次在闲云庄见面不过才三四年的光景,却好似已经过去半生之久。
王十九消息灵通,知道他如今不缺兵,缺信得过的人,所以带了些大夫与管事来,还誊了些王氏这些年收集的密报过来,也是解了温缓燃眉之急。
送他走的时候,温缓觉得自己应该与他说些什么的,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王十九好似知道他的想法,与他挥挥手就走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烈后头也来了,他右手废了,腿脚也有些不便,他没与温缓见面,远远送了人就离开了,这些事都是问雁说的。问雁还是愿意跟着温缓,所以温烈一问他就来了,还带着十来个温氏的部曲。关中这些年也不好过,他们说站稳脚跟后就再接一部分人过来。
眼见要入夏了,侧翼不再有大型战役,温缓开始训新兵了,进展不错,只是苦于练手的机会少。少爷兵们虽然打仗不行,但脑子活泛,与他说关内有些地方商路很乱,时常有路匪出没,可以带编外兵去剿匪练手或者出借人给武行给人保镖,都是能锻炼人的法子。
温缓一想确实如此,不过给外头武行保镖还不如给自己人保,元熠新开了商路,带人过去清扫一番也是好的。
他在这面过得风生水起,没想到自己和兵一起被盯上了,总爱把打退的胡人往他那边赶,人人都说穷寇莫追,被打散的胡人钱粮都无,只有一条命,反击起来特别凶,温缓功夫虽然好,但也不是长了八双手,所以伤亡一天天多了起来。
没过几天,一队车伍从西边奔来,但不凑巧,正赶上温缓在迫击敌军。这次被打退的胡人和一个部落合并了,人多又猛,十分难缠。
随着车伍前来的还有另一队胡人精锐,一上场就把温缓苦练的阵型冲散了,于是每个人都慌乱起来,熟战的胡人消灭敌军如同持刀切瓜,不消片刻温缓新编的中军就死伤过半。
这算是他入伍以来输的最惨的一次了。
温缓不再恋战,叫余下部将迅速向他合拢,准备带人冲出去,可余下的几支里只有问雁和另两个部曲听令后朝他过来,眼见时间越耽误越久,温缓只得放兵保余,带这些人厮杀出去。
可他们已经跑出十几里,后面的胡人竟分出了一队精骑追了过来,眼下他们死伤过半,逃走的尚不足大队兵马的三成,身上并无辎重,这并不符合胡人的惯常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