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狗下垂眼
莱昂伸出手,谷以宁脸上没沾上任何奶油,但他装作有,在他唇边擦了一下。
谷以宁露出有点惊恐的眼神,忽然抬头瞪着他,看起来特别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谷以宁一向这样,口不对心,外强中干,随便吧,他想。如果谷以宁不想说就算了,换他来说,尽管真相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也许谷以宁会觉得他是个疯子而彻底走远,但只要有一线可能,让谷以宁不要再这样,就算是一线可能也可以试试。
等着谷以宁惩罚自己,总好过看着谷以宁承受惩罚。
“先去上课。”莱昂收回手,把吸管插进可乐杯子,递给他:“下课后我有话跟你说。”
谷以宁有些空白地接受了这个安排,进到教学楼,他又恢复了谷老师该有的样子。
上课,下课,回答问题,和一些学生合影,结束之后,莱昂在教室门口站着等他,好像很严肃地准备着和他的谈话。但谷以宁看了眼手机,发现刘春岑三十分钟前发了消息,说要来给他送饺子。
“今天可能没时间了,我临时要见一个人。”
“很重要的人吗?”莱昂说:“那就见完之后再说,我等你。”
“晚上我还有一个研究生小组会。”谷以宁很不喜欢计划被临时被打乱,但对方是刘春岑,确实很重要,他有些懊恼和抱歉,考虑了一下莱昂和刘春岑见面也不是不可能,甚至问:“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吃饭,结束后再说。”
莱昂皱了皱眉,想了想说:“还是不了,三两句话说不清楚,我等你到晚上结束。”
谷以宁不太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因为今天自己对莱昂的迁怒,他的态度不自觉柔和了很多,接受了这个安排。
刘春岑本来是说送饺子到谷以宁家里,谷以宁走出教室回了个电话,好在她刚出门不久,立刻便调头来了学校,见到谷以宁的时候忍不住心疼道:“怎么这么忙啊?你都瘦了。”
“瘦了吗?那一定是因为您出国这段时间,没人做好吃的。”谷以宁笑着拉开椅子,他只能约刘春岑在校内餐厅见,选了一间小包厢,坐下后说:“抱歉啊干妈,上课没看到手机,让你折腾一趟。”
“这有什么的,我闲着也是闲着,坐坐公交挺好的。你快尝尝饺子凉没凉。”
谷以宁点了几个菜,倒了茶水,揭开刘春岑奶黄色的保温饭盒闻了闻:“嗯,还是这么香,热着呢。”他也不客气,边吃边问:“黄叔叔呢?怎么没一起?”
刘春岑本来眯眼笑着看他,说到这个忍不住露出愁容,说:“他忙着呢,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春联那事儿,我们去问了物业,结果物业也说不是他们贴的,然后我们查了监控,看到一个挺高的陌生男人,不光是贴了春联,还有两三次夜里都在我们家门口晃悠。”
谷以宁有些严肃地抬起头:“能看得清长相吗?有没有报警?”
“看不清,小区监控太旧了。”刘春岑说,“我也没让他们报警,人家又没有做什么,有可能真的是认错门了呢?不过你黄叔叔这个人,东南亚待久了,迷信得很,他觉得被陌生人贴春联不吉利,这两天都在家里忙着搞什么风水摆阵呢,我也不懂他那些。”
谷以宁想了想,说:“我找找朋友,查一下。”
“不不以宁,不要麻烦。”刘春岑拦着他,慢慢分析道,“如果他是小偷,那可能是看过年家里没人才去踩点,但现在我们回来了,就没事儿了,再说我那破房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她停了停,待人走了又笑说:“要是真的搞鬼神那一套,那我更不怕了,我家里可……”
谷以宁抬头看她,她的话到一半就停下,摆摆手:“算了算了,不开这种玩笑。”
谷以宁无言一笑,给她夹了一些菜,这个话题便没再提。
刘春岑做了三十多年一线护士,可能是在医院工作的人看惯了太多生死,谷以宁印象中,她向来对一切都看得开想得开。
谷以宁第一次见她,是和奚重言刚刚回国的那年,奚重言早就向她出柜,直接就对自己母亲介绍说这是我的男朋友,谷以宁紧张到手心全是汗,刘春岑拉过他的手,摸了摸笑说:“瞧这孩子热的,奚重言,你就不能打个车过来吗?”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谷以宁刻意不见她,不联系,再次碰见是在第三人民医院的候诊室,他不知道刘春岑换到了那里工作,不然不会去那家医院。
但刘春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问谷以宁为什么消失,没提有关奚重言的任何事,只是凑过去看他的病历本,说:“以宁啊,你得多吃点。”又说:“你现在的手机号是多少?再来医院要告诉我,我给你带饺子。”
她到现在也仍然一样,让谷以宁叫她干妈,把他当儿子,从来不提奚重言,不提过去。
一顿匆忙的饭,几乎都是刘春岑在分享泰国见闻,等谷以宁吃完了那一盒饺子,她收起饭盒,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布袋。
“知道你不信这些,但寓意蛮好的,我就想还是给你请一个,你就当是一个祝福也好。”
谷以宁接过去,布袋里是一个银色的精致的吊坠,吊坠中空,里面装着一卷银箔,银箔上雕刻着繁复陌生的纹路。
刘春岑看着他说:“这个东西叫符管,里面是一段经文,象征扭转过去和重遇新生。你黄叔叔说,他老伴去世后,他也是求了同样的一个挂在身上,然后就碰上了我。”
谷以宁摩挲着符管上的纹路,刘春岑笑了笑说:“我听完也不信的,但是有时候又想,就算没有神佛保佑,人也要给自己一点奔头,有了这点奔头,日子就是能往前过的。”
谷以宁没说话,低头将符管上的彩绳缠了两圈,套上手腕。
“谢谢干妈。”
刘春岑张了张口,她说“我都六十八岁了”,剩下的话却没说完。
谷以宁点点头,说他懂。
最后,刘春岑只是拉着谷以宁的手腕,有些粗糙却干燥温暖的手掌有力地握了握他,像是第一次见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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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老师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第22章 遗忘
晚上的研究生小组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谷以宁回到办公室,莱昂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放着《2001太空漫游》,看上去像是在拉片子,但眼神却是失焦的,不知道思绪已经飘到了哪里。
听见谷以宁的声音,莱昂才回过神,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
那个眼神太熟悉又太陌生,像从宇宙漫游回来的旅人,谷以宁晃神一下,下意识掐了一下太阳穴,闭了闭眼。
“你是不是很累?”莱昂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没事。”谷以宁睁开眼,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翻出烟和火机,犹豫了下。
莱昂说:“去十一楼阳台抽?”
谷以宁便没再顾忌他,走出办公室去坐电梯,摁了楼层之后半靠在金属壁面上,抱着手臂说:“如果真的觉得我累,就不应该半夜让我听你谈心。”
铁打的谷老师也有累的时候,这一整天忙完,他像是被洗过一遍的缩水毛衣,上午的情绪都被滤掉,没有紧绷的对抗,只剩下松散的疲惫。因而语速变慢,语气却带了一点刺,半睁着眼瞥着莱昂,下意识地带了些责备和埋怨。
对方也是个很适合发泄的对象,刚才还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听完之后却笑了。电梯门开的时候凑过来想要扶一把谷以宁,但被甩开了。
谷以宁拖着脚步往阳台走,这一整层楼都是表演系排练厅,晚上空无一人,阳台很小,有一个被踢得奇形怪状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藏着几个易拉罐,是学生们的秘密烟灰缸。
莱昂驾轻就熟地走过去,弯腰摸出易拉罐,放在台面上,体贴周到地拿过打火机点燃,凑到谷以宁面前。
谷以宁挑眉:“很熟啊?”
莱昂今天话很少,看着谷以宁低头点了烟,才说:“很熟。”
谷以宁不知道他想聊什么,自己也没开口,随意抽着烟往楼下看。主楼十一楼是央艺最高的地方,朝南能看见整座校园。
莱昂也是同样的姿势,凝望着远处,眉间带着一丝忧虑和纠结,谷以宁的烟雾笼罩了他,让他变得有些遥远模糊,他开口说:“你相信世界上有一些超出自然科学的事情发生吗?比如,死而复生。”
谷以宁差点被一口烟呛到,咳嗽了两声头也疼起来:“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些?”
莱昂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露出了一些尴尬,好像这些话他自己也觉得荒诞,却还是被深深困扰着。
谷以宁耐下心来,问他:“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吗?还是你父母的问题?”
“不是。”莱昂认真地看着他,就仍然问:“你相信吗?”
谷以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新的饰品,还是诚实遵从内心说:“不信。”
莱昂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很快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有一个人死而复生,这个人对你可能很重要,他现在回来了,你会……对他说什么?”
谷以宁脑中一团迷雾,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没有这种人。”他说,“你是有新的剧本吗?如果是个虚构故事,也许我们可以直接聊聊故事。”
莱昂好像很烦躁,趴在栏杆上,不怕高也不怕脏,拍了把锈迹斑斑的栏杆后又站起身,“谷以宁,你认真一点。”
他问出第三个问题:“如果这个人是奚重言呢?如果他现在回来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想?”
又来了。
谷以宁只会这样想,绕来绕去又是奚重言,他面前的男孩好像热衷于剖开自己的内心,非要拔出些什么才会收手。
谷以宁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抗拒烦躁,也许是和莱昂熟悉起来,他能感觉到这种探索欲并非窥伺,如果比较的话,很像是刘春岑——只是单纯地想让他好一点。同样出于善意,只是方式不同。
因此谷以宁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把烟熄灭在易拉罐里,从手腕上摘下那个护身符,对他说:“今天我见了奚重言母亲,她送了我这个。”
莱昂愣了下,低头看过去。
谷以宁手心里躺着的很小的东西,上面流淌着陌生的经文,他至今不能感同身受那些寄希望于神佛的人,但是他能明白刘春岑的意思。
不在于神佛,而在于相信。
她说她六十八岁了,后半句,也许是说——她六十八岁了,日子仍在往前走。谷以宁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接受这个祝福的时刻,谷以宁在想,这个念头在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出现,是否冥冥之中真的有预示,告诉他,他确实原地打转太久,该要走出去了。
他不需要神佛的保佑或者量子力学的解释,他只是需要说出来。
“她送我的时候说,这不是迷信,只是一个奔头,要往前看。”谷以宁低头笑了下说,“以前没人会这样劝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你,老周,庄帆,还有她,都在跟我说这样的话,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糟糕,所以才让大家都看不下去了呢?”
没等莱昂说什么,谷以宁很快又自己否认道:“但并不是这样的,好多事我没办法一口气告诉别人,就算说了,旁人或许很难理解。”
“我拍《逃离蔷薇号》再到《第一维》,也真的不是为了他。我不是什么走不出来的可怜人,也许我被困住过,但是现在,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忘了他才做这些的。”
莱昂好像没太理解,或者并不相信,他抓住谷以宁话语间的尾巴问:“你为了忘了他,而用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拍这两部电影?就是为了忘了他?”
不是因为不想忘了他,而是因为想要忘了他?
谷以宁没说话,遥遥望着操场上零星的学生,年轻的情侣慢悠悠地在一圈圈散步,影子路过路灯,被拉得很长,然后变短。
“这里很像我们巴黎住的地方。”谷以宁说,“但那个公寓更矮一些,租金很贵,我们犹豫对比了很久,最后为了我上课方便而还是租了那里。我们也曾有一个露天阳台,大概是凌晨或者日出的时候,可能是我刚刚写完一段论文,或者是他剪片子的间隙,我们就会站在那儿抽根烟,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说他的新想法,之后分头继续工作。”
他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恬静,似乎眼下就是狭小杂乱的rueClovis,酒馆彻夜不停的笑闹声传过来,带着巴黎独有的干燥腐木气息。
莱昂把手藏在身后,让自己声音不要颤抖:“我以为你不会喜欢那种生活,看似随性浪漫,其实作息混乱,常常焦虑。”
谷以宁笑了下,又拿出一根烟说:“但那是和他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莱昂手里握着打火机,忘了拿出来。他不可置信地咬着每个字问:“为数不多?”
“很难相信吧?我和他在一起七年,七年里最好的时刻像是流星,黑夜里亮了一下,就不见了。”
谷以宁也没着急点那根烟,夹在指尖说:“但是流星闪过,那道光却会一直停在视网膜上。如果你遇到过他那样的人大概会懂,我二十岁之前的人生都是轨道上的车,虽然极速行驶却十分无趣,直到他这样的人出现,我才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可以说他改变了我的人生,但是不是像别人想的那样,不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搭上前途那种故事,都不是。”
谷以宁很慢地组织着语言,似乎这一切都压在心底很久,脱口而出的时候反倒踟蹰,要斟酌着才能表达出那样深刻的压抑。
“我只是,遇到他之后整个人就变得跃跃欲试,期待有新的挑战,想变成他也想超越他,所以迫不及待踏上了同样的路。但代价就是,我之后的轨迹就彻底无法和这个人分割开。”
“很长一段时间,我既无法超越他,也没办法成为我自己,这导致我们之间的回忆,在我这里,总是伴随着阴暗的嫉妒和焦虑。”
说出口,晾干,潮湿的情绪就好像并不那样难堪。谷以宁无声地笑了笑,把烟放在易拉罐上,看着夜风吹动它向前,又退后。
莱昂的声音变得干涩,很滞后地问他:“但你还是和他在一起了七年。”
“是啊。”谷以宁继续说:“因为他也真的是个太好的人,让人舍不得放开,也没办法有足够的理由去恨。”
他没有留意身边人的反应,自顾自望着远处,轻飘飘地说残忍的话,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是一个考试的错误,他忘了带橡皮擦,所以留着奚重言这一笔错题在卷面上。而现在他找到了橡皮,便轻轻松松擦干净就好了。
谷以宁还是带着笑,又继续擦着这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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