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219章

作者:thymes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穿越重生

至于夜惊之症和白玉板的关系,谢真也还不清楚,不过他看长明是已经心里有数了。倘若这是个容易解决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衡文当地的书阁暂且协作,不管他们有什么内幕,说服也好,威迫也好,先把轩州这些凡人的状况平定下来。

而长明选择把景昀敲晕交给灵徽,只能说明,他认为已经没必要再与衡文的书阁虚与委蛇了。

长明道:“没错。先说结果吧,轩州城中的夜惊症确实与这阵法有关,但却不是毁掉这些白玉板就能解决的。”

虽心中已有预料,谢真还是不免心中一沉。长明也面色严肃:“因为这夜惊并不是一种病症,恰恰相反,会出现夜惊的症状,说明这名凡人心魂清晰,对灵气的察知也较为敏锐。”

“也就是说,与这白玉板阵法牵系更深。”谢真道。

“起初我们就没弄清楚,所谓夜惊,在他们的梦里究竟是真有一件令人惊惧的事物,还是仅仅因心神波动而难受?”

长明道,“见到这白玉板我才知道,惊扰他们梦境的事件是真实无虚的。”

谢真抬头看着那条横贯白玉板上的裂痕,渐渐明白了其中关节。长明说道:“从头说起,虽有猜测成分,但大致就是这么回事——最初,延王赐下衔环铺首,或也有衡文在其中推动;在修葺宜德坊门时,他们暗中将白玉板嵌入了墙里。”

“听灵徽说,当地书阁并未及时把夜惊症的事情上报,只是当做一件寻常麻烦,我猜他们也未必知道这阵法具体是有什么用。”谢真思索道。

长明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否则轩州城的情形该是另一种样子了。总之,修墙时衡文弟子大约是施术瞒过旁人的眼睛,但那个书阁守卫的感知颇为灵敏,在半睡半醒间见过了对方身影。即使他事后当做中邪,不敢声张,他的神魂无形间也与这处阵法有了更深的牵连。”

“而他……”谢真低声说,“也只是轩州众多凡人中的一个而已。”

长明屈指在白玉板上叩了叩:“此后,这铺首既是国君所赐,又能保佑人运道,轩州城民对延王的气运所指,皆汇聚于这宜德坊门,化作他们神魂上的条条丝线,连接在这白玉板的阵法上。”

眼前这幅白玉板被纸月的光芒照亮,处处洁白细润,而谢真见识过琉璃塔带来的灾祸,只觉这东西邪异无比。他忍不住把长明在上面敲敲打打的手给拎了起来:“还是少碰。”

长明被这一打岔,哭笑不得,但也乖乖收了手。他想了一想,才继续道:“这阵法的设计实在精妙。它以轩州城众人如云的气运为掩饰,在灵气流转上并不突显,所以在阵盘上显不出异常,又只勾连凡人的神魂,也触动不了修士的警兆。按照常理,阵法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暗中运转,很难有人察觉。”

“但还是出了夜惊症这么一个岔子。”谢真道。

“是因为阵法受损。”长明指了指那条细长的裂痕,“神魂上有了细如丝线的牵系,对凡人也不算严重,在幕后人真正要利用这些阵法做乱之前,他们并不会感觉异常。但是,倘若有震动从丝线的另一头传递过来,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谢真想起他们夜探的那一户人家,妻子曾说邻里之间有夜惊症的都是“有点玄乎门道”的人。她虽不知背后真相,却意外切中了要点。

“所以说,是那些心魂较敏锐的人,才感受到了从丝线上传来的震荡。”他若有所思,“而这震荡终究不是他们自己的体察,因而醒来后都不会记得,难怪没人说得出梦里究竟有什么。”

他望着不远处的阿盼:“那这位守卫,是因为那‘更深的牵连’,才会记得梦里的景象吧。”

“能在书阁担当守卫,即使未踏入修行之途,至少也是有几分天赋。”长明道,“我想,他当时看到的或许不止是衡文弟子,也见到了墙中的白玉板,不过他被术法迷惑过去,自己也不记得了。那衡文弟子不是转述说,他梦见自己在高墙上看到衡文衣冠的身影从下面走过?”

谢真了然:“他就是在白玉板的位置上看到的……”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对衡文弟子的惧怕,加之对白玉板阵法超出旁人的觉察,混杂成了那样的梦境。”长明道,“也因此,他才会在靠近坊门的时候逐渐昏睡过去。”

谢真来时检查过他的情形,知他并无大碍,但也有些担心:“轩州的事情解决之前,他也要一直这么昏昏沉沉的?”

长明摇头道:“离这坊墙远点就行了,他该担心的反倒是衡文书阁会不会回头找他的麻烦。”

“这个拜托灵徽看顾一下,当不会有失。”谢真道。他和灵徽打过这么两三次交道,觉得灵霄把这小师弟教得不错,并不是那等目下无尘,眼里看不到凡人的仙门弟子。

长明转身看向墙中的阵法:“轩州的延国人能看到透出墙壁的裂痕,皆因这份牵系已深。这新宛来的衡文弟子也对其有感应,衡文的布局当不只是轩州一地而已。”

“最后就剩下一件事,这裂痕是从哪里来的。”谢真道,“算来算去,也只能和那地动有关了。”

“凝波渡后,慧泉解封,灵气潮汐在地脉涌动,原本是润物无声的影响,但延国被刻意布下隔绝地脉的阵法,反倒受到冲击。”

长明果然道,“轩州这道阵法在震荡中有了裂痕,激发了那些状似地动的征兆,也让一些修士略有所感,但这些异象表面看来都很轻微,也没引起什么风波。白玉板受损的危机却潜藏下来,使得城中一些人在梦中重复那种被潮涌撕碎的可怖感受……就像这守卫说的那样,虽然他记得,别人却记不得了。”

至此,他们在轩州城遇见的诸多怪事,都差不多有了解释。谢真则关心的还是善后问题:“这么说来,把这白玉板给撬出来,非但不能平息众人的夜惊症,倒搞不好会更加伤害到他们的神魂?”

“这就是麻烦之处了。”长明也没什么好办法,“如今唯一可行之法,就是掐断衡文这整局布置的源头,到时轩州之困,以及延国各地别处或许有的麻烦,也都能迎刃而解。”

谢真道:“至少现在知道衡文确实参与到此事中,也省得咱们到处乱撞。处理了轩州之事,我们便即刻往新宛去就是。”

“不错。”长明道,“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谢真:“……”

虽然知道长明大半是逗个乐子,活跃一下沉重的气氛,但他也很难说这里面是不是有几分真意……

回想起衡文在凝波渡上软话硬话都没少说,再加上曾听西琼提过,长明要他们将列席情形记录下来,“务求事无巨细”,事后长明在看完之后给他们记了多少笔账,简直不能细想。

他转头望着黑夜,新宛不仅有衡文,或许还有他们一直以来的那位心头大患。思及此处,他喃喃道:“轩州阵法有损,此处的书阁似乎并不知情,衡文也没有遣人来处置。究竟是他不知道,还是他觉得这损伤不算什么呢?”

长明沉默片刻,说道:“又或许是,他的筹谋已到关键时刻,已经无暇他顾了。”

作者有话说:

还蹲在远处等消息的灵徽:发生甚么事了……

第224章 解双征(六)

“景师兄,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对方的面孔含混不定,如烛火一般摇曳,他费尽力气也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听得自己恨恨道:“师父还没发话,你已经迫不及待要向我摆起威风了?”

“我只想劝师兄一句,莫要孤行己意。”那人慢声细语,听起来十分可恶,“身为衡文弟子,当以衡文为先,师兄当初不正是如此教导我们么?”

景昀斥道:“你这样下去究竟是光耀门庭,还是将门派引入万劫不复之境?你和朝堂这么勾连下去,最后衡文到底是衡文书院,还是延国的衡文?”

“师兄这是哪里话。”那人不以为意,笑道,“我堂堂仙门,焉有向凡人依附骥尾的道理。”

“是,你以为仗着仙凡有别,便能覆雨翻云,延王也好,庆侯也罢,都是你随意指使的棋子。”

景昀抬手朝对方虚点几下,“但你要觉得凡人这么好摆布,迟早要反受其害!”

那人的笑意敛去,说道:“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师兄口口声声说着大道理,却哪里真的看得起凡人呢?”

景昀道:“人各有志,我不与你辩这个。你让开,我要拜见师父。”

“景师兄。”那人道,“师父若愿意见你,难道我会执意相拦?你就在这正堂之外,师父会不知道你来?”

他瞪视着对方,胸中有一口气始终提不起来。忽然间,四周的景色渐次清晰,古树萧瑟,庭中宽旷一如往日,皆是他熟悉的景色。他也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样,双目炯炯,野心昭然,年青脸孔上意气风发。他仿佛记得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却不能记得清楚。

“黎师弟……”

他不禁心灰意冷,“师父要令我离开新宛,我并无怨言,却想不到师父连我一面都不愿见。”

黎暄向他走近两步,低声道:“师父对你如此偏爱,教我羡慕不来,你却不能领会他一番苦心。”

“偏爱?”

景昀看着这个势压他一头的师弟,这些年来,他自知要按下妒忌之心,但终究心意难平。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说得出这话?

“我便斗胆告诉师兄你错在何处。”黎暄道,“窥探门中之秘,又与外人勾连,两者皆形同叛门。师父顾念旧情,仅仅让你暂离新宛,避过风头,就算你不服气,也不该再多怨怪师父了。”

他目光中似有轻藐,也有怜悯。景昀猛地坐起,那可厌的梦境顿时消散。屋中晨光明亮,一个身影伏在脚踏上,听得动静立即直起身来:“大人?”

这名池苑的学徒弟子面上仍有倦意,见他醒过来,欣喜中又带着些不安。景昀审视着他的神情,似乎要辨明他有几分忠诚,又听对方压低声音说道:“此处不是书阁,正清前辈将我们带来这里,并无为难,但嘱我待大人醒来便即汇报,屋中似乎也有阵法布置……”

景昀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说下去。他起身整理了衣冠,恰在他收拾就绪之后,房门被敲了敲,走进来的人一身便服,赫然正是灵徽。

“景师兄,多有冒犯了。”

灵徽向他致意,礼节一丝不苟。景昀现下受制于人,也不在意这个,他见昨夜那两个扎手的正清游探不在,便看了阿韵一眼。对方领会他意思,退向门外,看背影多少有那么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屋中只剩他们两人时,他平心静气道:“灵徽师弟,我且有话要与你谈。”

*

“黎师弟无暇见客?”

孟君山停步在回廊前,只见庭中枝叶郁翠相接,蓊郁绿意如同攀天而起的苍苔,遮得这檐下无一丝轻风。

他面前那衡文的年轻弟子连连告罪:“原不应教贵客烦恼,黎师叔更是嘱咐我等切莫怠慢于您,无奈师叔确有要事,待到此间事毕,定会亲自来表歉意……”

至少找的不是什么闭关之类的理由,孟君山心道。他无意为难这弟子,说道:“那想必山长也是没有空闲的了?”

弟子苦着脸道:“山长一心清修,已有许久不曾见客了。可否容我先回禀一声?”

孟君山又望一眼那树木掩映后的庭院,答道:“不必打扰山长,既然黎师弟事忙,我便在此等到他回来就是。”

弟子不禁傻眼,想劝又不敢多说,孟君山往栏杆上一靠,问他:“你是要回去歇着,还是在这一起等?”

看他一脸踌躇,孟君山就替他下了决定:“去吧,叫我在这清静清静。”

弟子无法,只好告退,大概是匆匆去报告了。孟君山取出铜镜,以指代笔,在空中信手划动,道道墨痕乍现乍消,游丝般飘荡着落入镜中。渐渐地,眼前密不透风的草木中似乎也泛起微澜,一缕缕无形之风令那浓绿中波纹隐现,但要是定睛看去,却又能看到根根枝条、片片绿叶,都是纹丝不动。

又等得半刻,那闷沉沉的气氛为之一轻。一人走出庭前,面带无奈,朝他恭谨致礼:“孟师兄。”

那正是“确有要事”的黎暄,他果然不在别处,就在自己的居所之中。

孟君山并无把人逼到现身的得意,他察觉对方气定神闲,其中必有不妥,再想到他前来的目的,心中更生疑虑。

黎暄不作什么辩解,只是引他入内。此次到访衡文,孟君山与他多在池苑相见,如今还是初次来到他清修之所。繁茂草木幽闭的庭院中,四下陈设皆是衡文风俗,堂中悬有一面巨幅山水,孟君山乃是此道中人,不免多看了两眼。

时下在屋中以书画装饰,大体有个尺寸范围,过大过小均有打破格调平衡之嫌。眼前这张水墨却无此顾虑,庞大画幅几乎覆盖大半墙壁,孟君山略看几眼就发觉这并非平常画作,而是将延国各地城池山川走势隐入墨笔之间,其技法不见得如何高明,一览众山的雄心却是昭然若揭。

黎暄见孟君山驻步观看,也停下来微微一笑,说道:“孟师兄以为这画如何?”

孟君山道:“此中留白,实为点睛妙笔。”

水墨下笔繁复,唯有当中一侧有显眼的留白,单以评判书画的眼光来说,并不能说佳妙。但考虑到那位置代表的正是延国王都新宛,这处留白既像是笔者不知从何作起,又仿佛是因避讳而不敢详加描绘,别有一番涵义。

“孟师兄果然深具慧眼。”

黎暄意味深长道。他请孟君山就坐,然后坦然说:“不瞒孟师兄,我今日事务缠身,但既然孟师兄执意上门,想必也有缘由,还请赐教。”

孟君山道:“言重了,赐教不敢当,我却是有些疑问,要请黎师弟为我解惑。”

察觉到他话中严峻之意,黎暄慢慢收了笑容。只听孟君山道:“上回谈到贵派在设立阵法一事上是否有另有盟友,黎师弟只道阵图乃是山长亲手解出。如今我想再问一次:这件事中当真没有旁人插手?”

黎暄默然片刻:“孟师兄究竟是听到了何种传言,才会如此笃定地兴师问罪呢?”

“修士受一国供奉,助君王颐神养寿,原是常事。但延王老迈,余命已如残烛,贵派却以秘法勉力维持他苟延残息,无非是为嗣位铺路。”孟君山直言道,“至于继任者,想必你已有心中属意。”

黎暄为难地笑了笑,似乎感到十分荒谬:“凡世宫廷中改朝换代,也并非什么要紧事情。孟师兄难道以为他们能左右我衡文行事?”

“十年前,庆侯甫一自立门户,出宫开府时,曾因公事数度到访乐桑河一地,期间多有奇闻异事。传说他暗中受妖魔襄助,方能屡破艰困,从于他极为不利的形势中绝处逢生。”孟君山道,“事涉妖族,流言又甚嚣尘上,想必贵派也曾遣人详察了?”

这话一说,也不好当作毫不知情。黎暄沉吟不语,像是在记忆中翻找,片刻才道:“孟师兄有所不知,延国诸王嗣间明争暗斗不休,庆侯之母早逝,梁侯则为贵妃所出,当时庆侯与妖魔勾结的传言,乃是他政敌命人散布,我等也是查证之后,得知此事并不属实。”

这和景昀所说的也大致对得上,不过景昀只说他的怀疑,可没说这背后的门道。孟君山心里有数,说道:“那么,早在数年之前,庆侯就令方士、巧匠寻觅古籍上‘丹铜’兵器的记载,尝试将其复原,黎师弟可知道?”

黎暄讶道:“还有这种事情?”

“戴晟师弟受人以丹铜秘方引诱,那主使者尚且不明,贵派似乎暂且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孟君山道,“倘若此人正在卧榻之侧,于贵派而言,恐怕更是一桩深藏的威胁。”

“那就先谢过孟师兄这番提醒了。”黎暄面不改色,“我等定将这事情详查下去,不能叫戴师兄白白遭人蒙骗。不过孟师兄,你此番前来,莫非只为此事?”

“我接下来要说的,却和黎师弟带点关系。”

孟君山话锋一转,“戴晟师弟在逢水城时,为寻访遗迹,对城主多有胁迫之举,城主的一位朋友便想为她寻求援助。说不幸,这位朋友半途遭人截杀,未能完成使命;但她也有些运气,虽身受重伤,竟然恰好蒙人相救,逃得性命。我听闻,袭击她的人正是你,黎师弟。”

黎暄叹了口气,说道:“孟师兄若是对我有所不满,尽管教训便是,何必找些没头没尾的事情来怀疑?这些日子山长闭关,我长年留守在新宛,怎会无缘无故跑到逢水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