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斐还在追捕剩余暴徒,对已经征服的这颗星球来说,现在的工作更像是一种消遣。用最小的代价,找到隐藏在缝隙里的跳蚤。
索里木率领着侦查兵,多次扑空,鲁莽得不像那个心思缜密,手段凶狠的索里木。
斐在调查他,并且有了些眉目。
但这些事不会让斐感到烦躁,真正让他怒火中烧的是那些摇唇鼓舌的政治家,他们擅长煽动舆论,操控虫民,阴谋化任何东西。
个人的力量与社会,国家比起来,太过渺小,尤其是虫族社会这样庞大的,繁冗的体系。
斐为心情不太好,餐桌上蓝纳的举止奇奇怪怪,他只是随口询问,却看到了蓝纳隐藏的伤口。
他叫住要从餐桌溜走的蓝纳,弟弟回过头,躲躲闪闪,不肯正眼看他,一副心虚的模样。
“手伸出来。”
蓝纳不情不愿,但斐眼神扫过,他立刻打了个寒颤,乖乖伸出手,手臂青青紫紫,因为皮肤细嫩,红肿的异常可怖。
蓝纳感觉到哥哥表情未动,但心情却骤然变坏,他让蓝纳回去休息,自己拿起外套出了门。
蓝纳逃过一劫,溜进房间躲了起来,在哥哥心情恢复之前,都不想跑出去触霉头。只是他不知道,斐没有去军部,而是去了托托的帐篷。
从见面伊始从未表露过粗鲁一面,始终斯文冷峻的雌虫,即使心有怒火,仍然平静,他询问了托托蓝纳受伤的前后。
他的语气并无温情,用词并非粗暴,但还是让托托的脸一点点涨红,从无措变成沉默。
他回到帐篷,找了些草药,斐看到他的胳膊上也有细小的伤口,但没有蓝纳那么严重,不知道他们俩跑到哪里去玩了。
他没有接托托递给来的草药,礼貌的表示不用。
斐没有怪他,他觉得可能只是双方生活环境不同,托托已经习以为常的,蓝纳未必能受得了,但这也不能说是托托的错,毕竟托托也好好地招待了蓝纳,把自己认为好的都给了他。
可是这种事情又不能不提醒,蓝纳因此受了伤,他希望蓝纳的认识之旅基于保证自身安全的基础。
最终斐拍了拍托托的肩膀,轻声说:“你们不太一样。”
托托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了头,斐只能看到他晒得发红的脖颈。
作者有话要说:
第61章
那句话说的有些重了。
但奇怪的是托托没有生气, 不过也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低着头,脸颊两侧的肉动了动, 那是无声的,大口吸气的动作。
斐有些吃惊,他尝试去看托托的脸。
“托托?”
托托慢半拍的偏过头:“嗯。”
他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 可是整个人还是瘦瘦的,大概感觉到斐一定要看到他的表情,他闷闷的抬起头,目光却越过他,虚虚的落在半空中的某个点。
“蓝纳要紧吗?”
斐停顿片刻:“已经没事了。”
托托把草药装进毡房的布包,又把布包递给斐:“给他的。”
斐为难的站了会儿, 没有再次拒绝,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布包。拿到手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小包保存的很好, 用料并非草原的粗纺布, 而是更为细密厚实的材料, 用奇怪的染料染成了特别的颜色。
托托背着他劈柴,没有想要和他聊天的意思。
他不像个孩子,总带着不苟言笑的严肃的寡淡, 斐也没有把他当成普通的虫崽, 他看了一会儿,确定没事,才离开托托的帐篷。
回到星舰之后, 马不停蹄的工作让他把那个小包忘在了身后, 等到想起来, 已经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但距离上一次回家已经过了十多天,蓝纳身上的伤早就好的差不多,不需要敷药。
斐没有在星舰里看到他,他回到住所时只有双亲送给弟弟的管家在。
他有些疲倦的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管家问起弟弟的近况,结论当然是一切安好。
目光偶然瞥到垃圾桶里的药草,斐眉头皱起来,叫来管家询问。
“您说这个?”
管家原本一头雾水,被少主提示之后才恍然大悟,带着几不可见的愤愤:“是那个小孩子,每天都送这种东西,不收就一直在门口等着,亏得俘虏管理很严格,他竟然回回都能拿着批条,我已经回绝了好几次,但是……总之,虽然小蓝纳先生心软,但是我不会让小先生碰这种东西的!”
一个绿勋章,泥巴堆里长大的虫崽,恐怕这辈子都无缘见识到高等级雄虫的生活!
用这些低劣的东西来哄骗小蓝纳先生,手段不可谓不卑劣。
管家做了六十多年虫,像这样巴结奉承的虫族,更是见了不少。
他忿忿说完,心里暗自期待着这个家里积威甚重的少主能随口附和两句。
但少主却没有如他预想,开口鄙薄,而是伸手,似要触碰那垃圾。
“阁下!”
管家脸色大变,然军雌冷淡的眼神仿佛一把枪,顶在他的额头,让他瞬间哑口。
骨节分明的手指略有薄茧,绿色的草药开着紫色的小花,蔫蔫的,躺在雌虫白皙的掌心。
雌虫并非高踞宝座者,青年时跟随军队征战,也曾深入险要,命悬一刻,自然也见过这种生长在深山溪涧,难以取得的植物。
管家忐忑时,又听到军雌冷冷问:“他来过送过多少次?”
管家:“这,大概,两三天会来送一次。”
“他肯拿给你?”
管家一时间没有听懂,反应了好几秒,联想到第一次和那个小崽子交涉的细节,才恍然:“一开始是不肯的,我废了很多口舌,他才肯把东西交付给我。”
话说到这里,少主的脸色似乎不悦,但那错觉只有片刻,雌虫脸上很快又恢复云淡风轻。
后来果然也没有多问,管家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斐在事后思考,他对那个少年有同情在,只是同情的成分有多少,他也不太清楚。
他欣赏努力的,务实的虫族,也对少年坚毅,军雌般的性格颇为欣赏,他对待托托并无等级身份之差,只是性格使然,若说多么周到关切,也不会有。
只是因为一句劝诫似的责备,就做到这个程度,也大大出乎斐的意料。
他觉得在托托看来,那确实只是小伤,但因此被斐说了那样的话,心里必然不服气。做那些事,很像斐少年时打破双亲心爱之物,被责备之后咬牙赌气,不惜一切去补救,心里只想快快的,十倍百倍的补偿回去,以示自己的蔑视和不屑。
当然,托托大概是没有蔑视或者不屑的,他不想让别虫觉得他是无法负责的虫族。
这点从他对待他双亲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难过到要逃回旧时的家,也不会对雄父说一句挽留的话,明明喜欢陪伴,也没有要求过索里木回去看他。
反正在斐看来,索里木做的那些事,竟然是从未考虑过自己还有那么大一个虫崽的样子。
太过让虫放心,可以把什么都交给他,这样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而到了斐这个位置,很难再收到别虫的恶意,无论做什么,愿意为他们提供帮助,提供方便的虫族都太多了。
管家大概是把托托当成巴结者,太过傲慢的虫族,眼睛里的一切皆有标准,托托显然在他的标准之外。
另一边的俘虏营。
托托坐在柴垛上,蓝纳可怜巴巴的站在篱笆外面,但是任他发脾气还是撒娇,托托都不理他。
在帝星,他这样等级的雄虫愿意和托托说话,完全可以算是稀罕事,但在这里,对方一副冷冰冰的臭脸,抱着胳膊看也不看蓝纳。
蓝纳跳起来吸引托托的注意,然后收到托托不要踏坏篱笆的眼神警告。
对蓝纳来说,草原多么危险啊,甚至一小片草叶,都能让他的皮肤泛起红痕。他受不了那些可怕的花草,尖利的石头,也不能赤脚淌过小溪,不能吃外面的食物,不可以碰托托,他的管家说了好多好多不许,而他受伤了就要住进白房子里,托托要花很多功夫才能见得到。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玩呢。
或者说,玩是什么?
托托想,我很忙,就算雄父不在这里,但是也不能让帐篷积灰,他还要学习看书写字,每天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但是蓝纳又不用做。
他笨手笨脚,只会捣乱,是个总受伤的笨蛋笨蛋。
可是这样的笨蛋,失去了也再没有了。
托托觉得自己保护不好他,如果这次是起疹子,下次又会是什么?
他好像没办法把他照顾的很好,所以干脆不要照顾他,通通拒绝就好。
托托抿着嘴唇,跳下柴垛,跑进帐篷里。
过了一会儿,听不到声音,蓝纳走了。
托托犹豫再三,悄悄掀开帘子,透进来的不是日光,而是一大片阴影,托托吃惊的抬头,深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军雌冷峻斯文的脸,蓝纳躲在哥哥身后,忐忑的伸出手挥了挥:“托托,篱笆不是我踩坏的,是哥哥。”
托托瞪大眼。
斐几不可见的抽了抽嘴角。
……
管家先生在日落时分准备好一个虫的晚餐,却意外的迎回来两位虫,他匆匆咽下葡萄酒,吃惊道:“阁下,小蓝纳先生,今日要在家中用餐吗?”
蓝纳一头扎进他怀里:“托托不喜欢我了。”
管家来不及哄,气鼓鼓的小蓝纳先生竟然无视兄长威严,冲他大声道:“都怪哥哥,我明明都快要把我的朋友哄好了!”
然后就呜呜呜的跑回房间,摔上了大门。
按照往常肯定会训诫弟弟失礼的阁下却似乎有些心虚,捏捏眉心,一副正在沉稳思考的模样。
管家张着手,满脸愕然:“是因为那个下等虫?”
第62章
虫无高低, 虫心却有。
但这并非整个联盟虫族的共识,所以斐未曾纠正管家的发言。
精密机械的生产将虫族从冗余的工作中解放,但想象中的高福利社会却并没有到来。
反而形成了金字塔式的, 底层虫族和高等级虫族完全分开的社会。
对生活在帝星的虫族来说,低等级的虫族完全是另一个物种,能让这位管家放下高傲,将一个土著雄虫挂在嘴边, 那个小孩子固执的脾气功不可没。
斐无意识牵出一缕笑,但一旦想起自己是如何被生气的少年赶走,嘴角就有些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