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到那时,先机尽失,欲挽更似登天。
他便也只能就这么安静地陪在萧照临身边,在更漏声催后,又为萧照临稍整衣冠,再送萧照临出了东宫。
而在回正殿的路上,谢不为脚步忽滞,是有一阵目眩而过,可他却掐紧了掌心,强自压下了身体上的不适,定神之后,再往偏殿而去。
张邱一直守在偏殿门外,见谢不为到来,赶忙快步上前相迎,再躬身一礼。
谢不为抬手扶起了张邱,再半垂下眼,轻声问道:“公主可曾歇下了?”
张邱叹息着点了点头,“殿中特意燃了安神之香,公主用了药后便睡下了。”
语顿,稍有思忖,再斟酌着开了口,“陆常侍一直陪在公主身边,现下应当还未歇息。”
谢不为微微颔首,“那便请陆常侍来见我。”
说罢,便往偏殿东阁去。
不过片刻后,陆云程便到了东阁之中,虽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却仍对着谢不为郑重拜下,俯身叩首道:
“......罪臣陆云程,拜敬谢大人救命之恩。”
谢不为端坐在东阁窗边,并不看向陆云程,而是望着窗外的萧瑟之景,又沉默不应,便是未受陆云程的跪拜之礼。
良久之后,才一字一字地缓声道:“你不是不识大局之人,也不会料不到殿下的打算,更不会不知你与公主根本逃不走,既如此,为何要迁就公主,而使自己沦落如此境地。”
陆云程闻声沉默许久,半晌后,便又是一拜,额头沉沉地抵在了冰冷的砖石之上,转瞬之后,砖石颜色一深,是有水滴落在了上面。
但他却尽力忍住了喉中的哽咽,只轻轻哑声道:“为了......赎罪。”
谢不为似有一震,下意识转首顾他,眉心紧蹙,“什么?”
陆云程手掌逐渐握紧,指节死死地抵住了砖石的缝隙,便有一阵刺痛从十指漫至了心头,但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
“谢大人既然已经去过了吴郡,见过了......顾氏家主,便也应当知晓了我的身世。”
“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片刻后,才勉强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
“云程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又岂能不恨害我失去至亲又害我失去......尊严之人?”
他勉强扬了扬唇角,牵出了一丝笑意,却似在嘲讽自己,“可我却又无能,既不能将皇帝、诸臣如何,又不能回到吴郡向顾氏寻仇......”
他的指节逐渐为砖石缝隙磨破,便有鲜血渐渐渗出,但他却像是失去了一切的感官,便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甚至,在谢不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目光竟一点一点地温柔了下来。
“直到,我见到了......无比天真、善良、美好的公主。”
然而,在语落之后,便立即有深重的悔恨取代了那片刻的温柔,“于是,我便产生了一个不耻的想法,是要将全部的恨意都倾注在公主身上。”
他低低笑了一声,却满是苦涩,“我刻意接近公主,又待公主无微不至,便是为了能获得公主的信任与......爱意。”
“所以,我不告诉公主我与寻常男子的区别,也不许旁人向公主传授这样的认知,只安心地接受公主与日俱增的好感,再适时做出暧昧引诱之举......”
他的言语陡然在此停下,大颗大颗的泪顿时如雨倾下,血与泪便混在了一起,又脏了他抵在砖石上的额头。
他如此无声地痛哭了许久,直到朝阳冲破了层层浓雾,照亮了整个东阁,他才勉力抑制住了哭泣,浑身颤抖着再次开口道:
“我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公主确实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我,可我,也同样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像是随时便要窒息,但他却猛然抬首,双眼赤红地望向了照在他面前的晨光,再缓缓伸出手去,似欲亲手触及那一片晨光。
可在即将如愿的那一刻,一滴鲜血却忽然从指节上流淌了下来,落在了光影的交接处,他的手竟就立即停了下来,像是不想脏了那一片他心中的......美好。
但他仍紧紧地望着那一片离他触手可及、却不能再近分毫的晨光,语速缓慢,字字句句满是无尽的珍视之意。
“公主的爱太过耀眼、温暖,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只一点,便消解了我心中所有的恨,再多一点,便让我甘愿清醒地为之沉沦......”
他终于舍得收回了手,再稍稍直身,看向了一直沐浴在晨光之下的谢不为,眼中闪过了一丝艳羡之意。
“更不要说,公主对我的爱,似滔天的海浪,已完全将我淹没。”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积压在心中已久的阴郁,言语竟有了些许轻快。
“所以,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我本不配获得、却又窃取而来的公主的爱,我便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得公主片刻的喘息。”
他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哪怕,只有......片刻。”
他又牵唇一笑,再缓缓闭上了眼,面上已有释然之意。
“我,死而无憾。”
而在陆云程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晨光竟也偏移至了陆云程的额角。
虽只有一丝,以至于陆云程都不曾感受到,但那一束晨光,却是真真切切地拂过了他的额角,并一直缓慢且坚定地朝他而来。
谢不为沉默地听完了陆云程的......“忏悔”,末了,却不能评判分毫。
只他终于明白了,顾泰的对陆云程的担忧的确并非空穴来风。
陆云程确实聪明早慧,又比常人更加耐得住性子,才使其萌生了根本不符年龄的复仇之念。
虽最后恨意消解,但却导致了更为严重的恶果,便是在此最为关键的时刻,搅乱了本就不平静的政局,更是使得袁氏与萧照临愈发举步维艰。
而最终,这恶果也反噬至了陆云程与萧神爱身上,若是萧照临不能顶住此番来自庾氏、殷氏的攻讦,陆云程自然性命难保,而萧神爱也只能被迫继续嫁给殷梁,甚至于,连原本让东宫卫守住公主府的打算都没有立场再实施。
且更加可怕的是,他已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念及此,谢不为紧紧攥住了窗沿,又缄默了半晌,才只沉声说了一句:
“可你这样,只会让公主更加绝望。”
他眼前顿生一阵天旋地转,但他却死死咬住了下唇,保持了最后一刻的清醒。
“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以公主的性情,她又岂会独活。”
语落,便是最后一丝力气已尽,谢不为攥着窗沿的手顿时滑落,身子也歪斜着倒在了藤榻上。
陆云程一惊,忙起身奔至了谢不为身侧。
慌乱间,也就不曾听见,阁外轻如落叶坠地的脚步声。
不久之前,嫩黄色裙摆与淡绿色云履随着渐明的晨光一同慢移至东阁外。
间如落叶轻颤。
许久后,又随着呼啸的寒风,飘荡着,隐入了昏暗的长廊之中。
第174章 或有转机
无边的黑暗将他笼罩。
继而, 如陷冰火之中,时而浑身燥热,时而通体寒凉,两种极端的感官在他的身体内轮番交战, 便像是要将他生生撕裂成两半, 无尽的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要逃离这种痛苦,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苏醒。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溺死于这片黑暗之时,忽然, 有阵阵刺痛从额角传来, 却如一盏乍明的灯, 驱散了些许的黑暗与痛苦。
“卿卿, 卿卿......”
随之,一道模糊的声音替他拨开了最后的黑暗。
他终于摆脱了无尽的痛苦, 并随着这道逐渐清晰起来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场景忽明忽暗, 但很快便定格于一张熟悉的面容——是萧照临。
还不及他的意识完全回拢,便听得萧照临焦急道:“卿卿醒了!”
其嗓音嘶哑颤抖, 分明压抑着某种足以滔天的情绪。
紧接着, 便有太医躬身趋近, 稍作察望之后, 对萧照临礼道:“谢大人此番既已清醒, 便暂无大碍,待臣为谢大人拔针之后,再让人侍候谢大人服药, 一日两方,如此几日,风寒便能彻底好转, 只是......”
他语顿,略略转顾谢不为,似有迟疑。
萧照临长眉一拧,黑眸压下,“讲。”
太医不禁一颤,俯身更低,才继续道:“只是谢大人本就体虚孱弱,又似有郁结未解,还有寒邪、湿邪缠身,此番夜雨风寒更是如雪上加霜,此后,万不可再行操劳思虑,不然,恐累及寿元啊。”
竟是与在吴郡时的大夫所言无差。
萧照临紧紧攥住了床沿,胸膛起伏甚剧,在察觉到谢不为指节微动之后,才勉强抑制住了心头的震颤与痛楚,沉声对那太医道:
“此前亦有大夫如此说过,只他医术不精,未有解方,你,还有整个太医署,可有办法治好卿卿的病?”
太医不由唉声摆首道:“如今谢大人的状况本就非寻常病症,而是五内具衰之状,只能主以悉心将养,辅以药石调理......”
似是感觉到了头顶如黑云般的沉压,太医连忙扬声道,“如此,虽不能彻底根解此状,但却能大大延缓其中的过程,若是之后将养调理得当,便能使谢大人少经诸多痛楚,与常人也无异啊。”
萧照临这才稍缓了神色,转而牵起了谢不为手,目光流连于谢不为才将将睁开的双眼之间,“就按你说的去做,替卿卿拔针吧。”
太医连忙应声爬起,先是悄悄引袖擦去了额上冷汗,再迅速为谢不为拔下了额角银针,之后,便随张邱快步退下,只余萧照临与谢不为两人于寝阁之中。
如今年节虽过,然寒意不减,阁中四角便仍燃着鎏金炭盆,熏然暖意充盈了整个寝阁,却犹不敌其中泛着微微酸苦的甘冽药气,凭白失了几分温度。
而探其所源,便只能见床榻边,那如潺潺流水般淌在玄金氅衣之下,正微微晃动的素白衣角。
谢不为蒙昧了好半晌,才堪堪辨明现下的状况,但又不及他开口问询,便被萧照临轻轻扶起,再缓缓揽入了怀中,其语调十分温柔,却也不掩嗓音中的嘶哑颤抖。
“卿卿,你终于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谢不为本欲抬首去寻萧照临的目光,却忽觉浑身酸痛,竟是连如此简单的动作也不能,便不由得心下一沉,片刻后,只以小指轻轻勾住了萧照临的衣袖,再勉力出声问道:
“景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萧照临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默了须臾,才道:“这无关紧要,你只安心在此好好休养便是。”
谢不为淡眉一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此番含糊言辞中所代表的事态严峻。
他亦是握住了萧照临未着手套的掌心,再凭此借力而起,侧身正对萧照临,如此,才看清了萧照临今日的神色——
此一如既往的英俊面容之上,其凛冽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化不开的愁虑,如缕缕流云汇聚缠绕于山巅,便是除天霁云开之外,再难抹去。
他下意识探手抚上了萧照临的眉宇,目光却是与那眉宇之下的一双黑眸紧紧交错,不容其有一丝一毫的回避。
“景元,我究竟睡了多久了,朝中......又如何了。”
萧照临如此无声地与谢不为对视良久,眸中微光闪烁不定,却是一一映入了谢不为的眼中。
半晌后,就在谢不为正欲再问之时,他终于微微叹了一声,半垂眼帘道:“三日了,卿卿,你睡了三日了。”
他一语既出,便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压抑,重新抬眸看向了谢不为,“起初,太医道,是因你操劳过度,心力交瘁,又不慎染了风寒,才生生昏睡了过去,是无大碍,我便只教太医与张叔日夜守在你身边,也当是趁此机会让你好好休息。”
他言及此,呼吸陡然一滞,抬手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腕,与另手一齐放入了自己的怀中,合掌不断摩挲着,像是为谢不为暖手,也像是再次确认谢不为已经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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