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即使当萧神爱决绝地说出“同病相怜”一词以乞求他的怜悯之时,他也未有任何多余的反应,须臾,却也只是展袖还礼,便要转身离开。
“我知道——谢中丞的魂魄去找谁了。”萧神爱突然扬声,像是在孤注一掷。
谢席玉的脚步顿住了。
“是谢不为,对不对。”
萧神爱的声音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泪水也已夺眶,有些语无伦次地继续道,“你的魂魄牵系于谢不为身上......也就是说,你爱的人,是谢不为,对不对。”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屏风,望着谢席玉萧索的背影。
“纵使你再如何克制,再如何伪装,你的眼睛却早已出卖了你。谢不为不在的时候,你的眼中便不会有半点神采,仿佛周遭的一切不过虚无,但只要谢不为出现,你的眼里就有了光,你的躯体也有了魂魄......”
“你一定很痛苦吧,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就连谢不为也不知道。”
入阁的春风料峭,吹动谢席玉的衣摆飘摇,让谢席玉的背影变得有些陌生。
萧神爱抹去了眼中的泪,“而我能窥见这一点,也是不过是因我与你‘同病相怜’罢了。”
她慢慢退了几步,抬眸迎上了阁外的天光。
“我虽不明白,为何明明谢不为就在你身边,你却不将一切都告诉他,但我却知道,你一定想与他相守一生,就像我想与陆云程相守一生那样。”
天际忽有浓云汇聚,电光接连地闪烁在遥远的地方。
继而,春雷阵阵,却未有雨下,便只像是一个轻微的警告。
萧神爱缓缓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了谢席玉的背影,沉默几息之后,敛袖对着谢席玉郑重一拜。
“恳请谢中丞成全我与陆云程。”
*
待谢席玉离开东宫之后,萧神爱突然素衣奔向了紫光殿。
及张邱反应过来后,却已是追不上萧神爱,而一路上虽有宫人、内侍得见此状,却都不敢贸然上前阻拦,由是萧神爱竟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紫光殿。
但还未靠近,便被两个禁卫拦在了殿前。
禁卫不似宫中侍从,从未见过萧神爱的面容,亦不能根据此单薄素衣推测出萧神爱的身份,便误以为萧神爱是欲强闯紫光殿的宫人,当即拔刀威吓。
萧神爱却不管不顾,硬生生地推开了其中一人的手臂,惹得那人震怒,作势便要举刀劈向萧神爱。
好在张邱及时赶到,护在了萧神爱身前,细观萧神爱并未被伤到,才转身怒斥那二人:“放肆!此乃永嘉公主,岂敢冒犯!”
那两个禁卫自然知晓张邱的身份,立即卸刀请罪,殿外内侍也都纷纷跪地行礼。
也正是此时,萧神爱又猛地推开了张邱,直直闯入了紫光殿。
殿内内侍反应迅速,齐齐挡在了萧神爱身前,其中为首者见萧神爱此状,亦有大骇,俯身哀求道:
“公主,公主,未有通传,谁也不可擅闯御前啊。”
萧神爱一时前进不得,竟当众悲声哭泣道:“阿爹——阿爹——我要见阿爹。”
而这时,萧照临已从御屏后走出,见萧神爱只着一袭单薄素衣,长发未绾散落身后,面上满是泪痕,脚下云履也沾满了泥泞,模样狼狈异常,不由得心下一痛,立即挥开了内侍,快步走到了萧神爱面前,却是轻轻握住了萧神爱的手臂,尽量和声道:
“明珠,我带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萧神爱却也并不听从萧照临的劝导,仍是一声一声地悲泣道:“阿爹,明珠要见你。”
纵使萧神爱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但御屏之后却还是无半点回应。
萧照临心下疼痛更甚,一时扬声喝道:
“够了!明珠,他不愿见你,更不愿救你,你不必求他了!”
萧神爱浑身一震,像是被吓到般噤声了一瞬,但下一刻,她却拂开了萧照临的手,依旧固执地朝着御屏之后哭喊道:
“阿爹,明珠听话,明珠愿意嫁,明珠只是想见你。”
萧照临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了萧神爱的手臂,低声斥道:
“明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但也就是此时,皇帝身边的王常侍王恪终于绕屏而出,其面上亦满是不忍,却也未有多言,只躬身道:“公主,陛下允您进去。”
再对萧照临,“还请殿下在外等候。”
萧神爱终于止住了哭泣,她仰首看了看萧照临,嘴角牵出个疲惫的笑,小声道:“太子哥哥,别担心。”
说罢,便随着王恪步入御屏之后。
不知为何,即使已至立春,紫光殿内却还燃着几盆炭火,特别在御席附近,炭盆、暖炉青烟袅袅,一时竟也遮住了御席上那人的神情。
但萧神爱也没有窥探之意,步至御案之前后,就伏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之后,便垂首久久不言,只时不时低泣一二,状甚哀婉。
“明珠,你为何想见朕。”
终于,皇帝先行开口,打破了此间诡异的气氛。
萧神爱抽泣了一下,再缓缓抬起头来,隔着那袅袅青烟,望着端坐在御席上的皇帝,其眸中水光清浅,目色澄明,波光盈盈,而眼下的红晕,则更添几分柔婉。
这自然并非萧神爱平时的神情,而更似藏于内库中的孝穆袁皇后画像之一。
“阿爹。”萧神爱屏住了哭泣,再一吐声,却只剩下了满腔的委屈。
“天底下女儿出嫁,没有不在阿爹阿娘跟前哭泣的,可阿娘不在了,阿爹又不愿见我,明珠身为公主,却是连寻常女儿都不如。”
皇帝凝视萧神爱许久,却并未接言。
萧神爱也再未多言,而是就这么仰首看着皇帝,只聚在眸中的泪无声地越来越多。
突然,皇帝幽叹了一声,遮于面前的青烟也随此气息消散了些许。
“明珠,朕确有亏欠你之处,你想要什么补偿,可与朕直说。”
萧神爱得此许诺,却是避开了皇帝的视线,“阿爹生我养我,从未有亏欠之处。”
她抿了抿唇,声音愈低,“只我实在想念阿娘,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夜倒真的梦见了阿娘。”言到此,却是不肯再说。
皇帝眸光一闪,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你阿娘可与你说了什么。”
萧神爱听到皇帝发问,才婉声继续道:“阿娘说,她最记挂我与太子哥哥,要我一定与太子哥哥相敬相爱、相互扶持,其次,便是说,她已见到了外祖,却不知舅舅、姨母可好......”
皇帝默了一瞬,“还有吗?”
萧神爱倏地抬起了头,眼波微动,“有,阿娘还问我,阿爹可曾得偿所愿。”
皇帝身前的御案突然一移,檀木与砖石擦出了刺耳的声响。
萧神爱心头一跳,却强自忍住了莫名的紧张,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似轻声叹道:
“我答不出来,阿娘却也只笑了笑,说,没关系,无论怎样,她都会......原谅阿爹。”
她藏在宽袖中的手一紧,“也请阿爹,原谅她的不辞而别,不要怪罪任何人。”
“明珠,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张邱?还是王恪?”
一瞬的静默之后,皇帝却忽然冷声道。
萧神爱暗中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但表面上却只微微摆首道:“这便是阿娘之言,明珠岂敢矫枉。”
“好。”
皇帝轻声一笑,但语气却未有任何波动,“朕知道了,你回去吧,明日......日后,你若是想回宫,可随时回来。”
“那要是想见阿爹呢。”萧神爱却突然接话道。
皇帝似有微怔,片刻后,终于笑语了一句,“没有人可以阻拦你。”
在她走出紫光殿,看到焦急地等在殿外的萧照临之后,萧神爱才后知后觉浑身早已冰凉。
一滴泪忽然落在了衣袖上,她也再按捺不住,快步奔入了萧照临的怀中,任由眼中滂沱的泪水,恣意地夺眶而出。
-
第179章 孤家寡人(修)
太安十四年, 正月三十,永嘉公主出降。
天色近昏,灯火却通明。
卤簿、仪仗有序陈列于内南门外,侍卫、宫人则持火把分立宫道两旁。
在萧照临的牵引下, 萧神爱先往紫光殿拜别皇帝, 再往含章殿看望仍在病中的袁大家, 随后,乘舆去往内南门,登上了厌翟车准备出宫。
厌翟车内外皆以锦绸为装, 金玉为饰, 再以翟羽悬在车驾之上, 垂万千红丝, 精致异常,但远远看去, 却像是一个精美的囚笼。
高大的皇城宫门沉重且缓慢地由内而开, 内外光影就此交错,旋出了几道模糊的扇影, 一时让人有些看不清前路。
萧照临驾马在前, 交错的光影投入他的眼中, 掀起了阵阵波澜。
他勒紧马辔, 却迟迟没有往前一步, 而其身后数百侍卫、宫人亦不敢行动,皆屏息以待,令火把燃烧的噼啪之声清晰地回荡在此幽深的宫道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 马缰深深陷入了萧照临的掌心,但他还是像无任何感知般,只一人端坐在马背上, 挡住了送嫁队伍的去路。
一旁的引礼官觉察出了萧照临的态度,心下顿生惶恐,欲上前劝导,却畏于萧照临的威势不敢付诸行动,一时左右为难之际,却听得清脆一声“太子哥哥”从厌翟车内传来。
萧照临立即回身望去,只见在火光灯影之下,萧神爱掀开了翟车锦帷,像是亲手打开了笼门,略略探出了头,对着萧照临弯唇一笑,“太子哥哥,我们走吧。”
初春的晚风骤起,吹动车驾之上的翟羽飘摇,一错眼,竟似一只鸟儿振翅欲飞。
萧照临眼底的波澜猛烈晃动了几下,却是在瞬息之间归于了平静。
他闭了闭眼,再缓缓转回了身,指节略动,马儿踏蹄,送嫁的队伍终于开始缓慢地行进。
但就在队伍末尾最后一个宫人走出宫门之时,前方喧嚣忽起。
数十个黑衣人如乍起的闪电般从路边熙攘的人群中窜出,直奔队伍最中间的厌翟车而去。
萧照临率先反应过来,即勒马首追至了厌翟车之侧,再飞身而下,拔出腰间佩剑,与其中一人交手。
侍卫们见状也纷纷加入了战局。
两道人群顿时尖叫着四散,场面彻底陷入了混乱。
奇怪的是,这群黑衣人来势虽汹,攻势亦猛,却并不伤人,只像是要缠住萧照临与队中侍卫,好拖延出什么时间。
萧照临顿有所感,在以剑柄击退身前二人后,当即四顾,才发觉自己已被缠斗着远离了厌翟车,他登时回身一望——
翟车锦帷随风摇摆,而内里,似空无一人。
“铿锵”一声,佩剑落地。
上一篇:穿成假少爷后,我被真少爷盯上了
下一篇:穿越后,被皇室抢去当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