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但他却仍不退缩。
要么,清醒,要么,死去。
眼前逐渐出现混乱的黑点,脑中也逐渐响起刺耳的嗡鸣。
——他的身体即将崩溃。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抵抗。
渐渐地,象征死亡的血气从身体深处弥漫而出,随后,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涌上喉咙、涌上鼻尖、涌上耳孔......
......就在血气将要涌上双眼时,忽然,他的额头开始发烫*。
随即,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竟替他压制住了那股诡异的力量,但不过瞬息,就消失不见。
不过,这已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他立即反应过来,猛然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现实中真实的疼痛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眼前的一切,却因此彻底清明。
神智渐渐归拢。
虽疼痛犹在,像是那股诡异的力量仍不死心,但他已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松开了血肉模糊的下唇,伸出手,拨开锁扣,打开黑匣——
莫名的,只一瞬间。
谢不为便能确定,那信上的字迹便是出自谢席玉之手。
可明明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谢席玉的字迹。
这个认知使得他有一瞬的恍惚,头疼便愈发剧烈,像是又给了那股诡异的力量可趁之机。
他痛到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却仍旧坚定地取出了那一封信——
吴郡二君子足下:
春祺。吴郡一晤,倏忽经年。惠风南来,遥想足下安泰,慰甚。今有要事相托,非足下信义昭彰、智勇兼备者,弗克当此任。
陈郡谢氏嫡嗣不为公子,已归临阳府邸。然京中多诡谲,朝堂常暗涌,公子秉性清嘉不谙世故,兼之夙婴沉疴,体弱畏寒惧暑,纵怀澄清之志,恐为病骨所累。此诚玉夙夜忧心者也。
故恳请二君子暂隐吴中旧迹,潜身公子左右。
临阳非会稽山水,公子初至此处,如临悬渊,愿足下为其屏藩,御明枪暗矢于无形;公子胸藏丘壑,欲展经纶之才,望足下凡力之所及,无不可为,助其所愿皆成。
复有私事二三,敢劳清神。公子自幼体弱,汤药须时温,寒衣常备侧,若遇公子不虞,可急用玉所寄丸药救之;公子素喜朱明之色,谓其如朝霞初升,生机盎然,锦袍红裳,最得其欢,宜周奉其身,然不必过奢,清雅合度即可;公子嗜甘若童稚,蜜渍果脯,霜糖糕饵,常置案头,可慰其怀,然须留意,勿令过食伤身。
公子姿仪清绝,风骨天成,傲寒独放,宛若孤山疏梅。生于锦绣,长于慈荫,未染尘埃,故心性澄澈如赤子,此天真烂漫处,乃其至宝,亦最需呵护,望足下视之如珍璧,勿令俗务侵扰其心。
凡此数端,不尽纸笔,愿君慎护如己身。
玉知此请,实为唐突,亦令足下置身风波,然公子安危,系谢氏根本,亦系玉心之所愿。公子安泰,则玉心安;公子顺遂,则玉愿足。护此谢庭玉树,不令风霜摧折,乃玉毕生所念。
昔蒙不弃,敢竭鄙怀,临楮草草,望盼驰音。
春寒料峭,善自将息。
谢席玉 再拜
——当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信纸末端,谢不为久久闭上了眼。
窗外依旧大雨滂沱。
又忽然,谢不为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眼中却有泪水一滴滴地滚落。
他忽然有些迷茫。
这个世界中,究竟什么是真,又究竟什么是假。
如果说,从前他对谢席玉的恨是真。
那这封信中,那这些字字句句中,谢席玉对他的爱就是假吗?
他之前恨谢席玉,无非是因为在原书剧情以及许多个梦中,谢席玉曾杀了“他”;
而谢席玉也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不断地挑衅他、激怒他,还一直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无任何实际凭据。
原书剧情并未发生,梦中幻境也不过虚无缥缈,而那些挑衅、激怒、阻止,也仅仅停留在几句言语上。
但——
谢席玉对他的帮助与......爱护。
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只不过是他从前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在他初到这个世界最无助的时候,所伸出的温暖的手;在他醉酒任性翻墙的时候,墙下最坚定的许诺与拥抱;
在他最关切阿姊安危的时候,传来的让他定下心的消息;在他为陆云程争取生路的时候,所周旋出的宝贵的时间;
......
太多太多,还有太多太多。
可纵使如此,他也无法立刻对谢席玉产生任何的感情。
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仍是缺失的,谢席玉究竟为何如此“言行不一”的原因也是缺失的。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
这一切,似乎与更深的秘密有关。
但他此时此刻,无从探求,也无意探求了。
无论真相、原因是什么。
都不会影响他在这个世界中已经确定的信念。
只是,忽然。
似乎有一缕淡香从信纸上飘来。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问道:“谢席玉身上的香,究竟是什么香。”
连意顿时愣住了,但很快,他便如实答道:
“像是......梅香。”
梅香。
梅香。
梅香。
谢不为睁开眼,望向窗外,没由来地痴痴笑了出来:
“原来......原来是梅香啊......”
突然,笑声断绝。
谢不为呕出了一大口血。
血,浓到近黑,一两滴溅到信纸的末端。
与“玉”字的一点重合。
“六郎!”连意登时站了起来,想要搀扶谢不为,却仍被谢不为推开。
笑意和着血,凝在他苍冷如玉的脸上。
他低低出声,似喃喃自问:“梅香,梅香......为什么,为什么会一直闻不出来呢?”
就在这一刹,他浑身一轻,像是三魂七魄中,被人抽走了一缕。
然而奇迹般的,疼痛也随之消失了。
雨霎时停了。
谢不为似有所感,顺着云开之处望去。
视线到了尽头,便能看见一轮淡月与太阳短暂同辉。
傍晚的风吹来,温暖而又和煦。
一股莫名的冲动袭来。
谢不为低下头,看着信纸末端的那个“玉”字,如同才学会说话的稚子般。
一字一字,轻轻念道:
“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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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关额头的伏笔见第76章 《南柯一梦》。
第214章 生死赌局
徐府的马车停在了一座赌坊前。
车上载着的, 正是徐氏的独子——徐盛。
只见他下车之前,先是透过车窗左顾右盼,再是掀开车帘前瞻后顾。
直到确认赌坊四周都无异样后,才肯迈腿下车, 并且脚才沾地, 立即就有大批徐氏护卫簇拥上来, 将他密不透风地围在中间。
这般战战兢兢、草木皆兵的模样,直教出来迎他的柳氏九郎柳鸿与林氏七郎林杨二人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
“徐兄啊。”柳鸿率先走到徐氏护卫面前,踮起脚朝里头望了一眼, “你若是实在怕了那谢不为, 今日倒也不必勉强自己出来。”
“是啊。”林杨紧随其后, 掩不住言语中的玩笑之意, “不如等那谢不为走了,你再出门......”
“谁说我怕他了!”
徐盛一把推开护在他身前的护卫, 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仰头嚷道:“不过是父亲杞人忧天罢了,在江陵, 莫说那谢不为, 就连那桓策小儿, 也不敢动我一根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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