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掠过明月
似乎他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谢长景俯身,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眉心,随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红袖覆盖在脸上,眼前一片朦胧的红光,棠玉鸾什么都看不到,眉心温凉的触感便分外清晰。
谢长景揉了一团雪浸湿袖子里衬,等到暖温了才慢慢为少年擦净眉心溅落的血迹,对待什么奇珍异宝的轻柔小心,心底深处翻腾不休的负面情绪在这样的动作中慢慢消弭了。
谢长景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要批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即便想要顺势而为让一切尘埃落地也不应该以自己为诱饵。
他同样想问: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呢?他不值得信任吗?
可是……
在看到少年乖乖坐在原地,仰着头看他,长长的睫毛抬起落下,像震翅的蝴蝶。艳艳血色那么刺眼,倘若是他自己的血,更要让人痛彻心扉了。
等干净了,又是漂漂亮亮、冰雕雪塑般的少年,谢长景叹了口气,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殿下累不累?”
已经做好了挨骂准备的棠玉鸾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他诧异抬眼去看谢长景,那双较常人更温雅含情的眼睛近在咫尺,盛着浅浅的温柔,缱绻的好像看见秀丽春日的澹澹水泽。
棠玉鸾愣在这样的眼神中。
他默默点头。
棠玉鸾不禁对着866感慨:“你说这算不算慈母……慈父多败儿。”
866一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可自己宿主话的,它点头完了又补充:“没关系,谢长景以后没儿女的。”
棠玉鸾:……这算不算冷笑话?
这波刺杀行动显而易见让嘉和帝和谢长景紧张愤怒起来,嘉和帝索性全权交给谢长景负责,而谢长景当然是当仁不让啦。
身为主要参与人员以及受害者的棠玉鸾反而被明令禁止在王府休息,好在棠玉鸾并没有一定要亲自抓到凶手的执念,但很快他就觉得这王府呆不下去了。明砚知书自从知道半山腰上发生的一切,两个人先是抱头痛哭了一场,又是各种自责愧疚,最后免不了一顿苦苦恳求。
棠玉鸾无奈,等两个小孩情绪稳定,基本不再说齐云山刺杀一事时已经第二天中午了。
棠玉鸾倚在窗前颇为闲适自得看着游记,棠君安人未至声先到:“棠玉鸾!”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棠君安大步进来,他反手关上房门,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一遍,自己用眼睛确定才真正安心。
棠玉鸾从游记上抬了下眼,对方似乎刚沐浴,发梢还湿漉漉的:“你怎么来了?”
棠君安一听这个问题就来气,他一屁股做到棠玉鸾对面:“我来看看你啊!我这边可是才算洗清嫌疑啊!”
棠玉鸾:……
说到齐云山一案棠君安就气得脸色铁青:“你说你想争,大大方方的呗,用什么下作手段,用了还让我背锅,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棠玉鸾不禁握拳抵在唇边,事关双方,他又不太会安慰人,所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咳一声以示听到。
棠君安见他不说话,神色微敛,竟仿佛有些小心翼翼:“你……”
然后不说话了。
棠玉鸾不解:“怎么?”
沉静清冷的眼睛给了棠君安一点勇气,他咬咬牙,凭着积攒的勇气问出来:“你有没有怀疑过我?”那些刺客手段并不高明,赌得只是一瞬间的疑心。
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忐忑不安,棠玉鸾放下手中的游记,直视着他的眼睛,肯定道:“没有。”
为了让自己的回答更有说服力,棠玉鸾试图更有条理的说明:“一来……”
一来一出棠君安就知道他要进行理性分析,但棠君安并不关心什么理不理性,他只知道重点是棠玉鸾相信他,至于其他的,他不在乎。
棠君安立马打断了,精神抖擞:“你相信我就行!”他凑过脑袋,一副注意,我要说八卦的模样:“不过你想不想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棠玉鸾点头。
棠君安压低声音:“老四。”
棠玉鸾其实心里觉得应该是二皇子,听到这个答案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很难理解:“赵王殿下?”
棠君安一拍大腿:“可不是嘛。”
小时候只能说一起在宫里长大,后来长大被分封出去更没什么感情了,更何况还试图让他背黑锅,所以棠君安传八卦传的不亦说乎,隐隐有些幸灾乐祸:“说是二哥这段时间手段频出,他灵机一动想要来个借刀杀人。”
“你说他多聪明,我在最前面,二哥又在我后面,我们两个给他背锅。”
棠玉鸾也没想到真相是这样,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又合上了,什么一波三折电视剧桥段。
棠君安确定自己是被信任的后,心情格外好,他说过幕后指使是谁就不太在意了,转而满脸敬佩道:“不过谢大人那脑子真不知道怎么长的,愣是根据各府每日采购食材的量推断出人数,还有……”
棠玉鸾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点头,这可是谢长景啊。
棠君安吹完彩虹屁,又小心打量他的神色,一副生怕他不高兴的样子:“虽然老四犯了错,但他毕竟也是父皇的亲骨肉,咱们父皇虽然……是吧,但是对儿女还算可以,后续可能是幽居封地,你……”
现在的局势显而易见,棠君安并不关心棠玉鸾能不能当皇帝,他只担心父子俩起矛盾。
棠玉鸾已经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也并不在意,因为他和赵王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何况一个命不长久的人没必要在意这些。他正要开口,房门被敲响了:“殿下,陛下请您入宫。”
棠玉鸾到嘉和帝寝宫时,年迈的帝王独自坐在桌案前停停写写,见到他便上下打量他几眼,欣慰道:“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棠玉鸾敛眸不语。
小儿子性情如此,嘉和帝倒也不恼:“以身犯险还不要侍卫陪同,你是怎么想的?”
棠玉鸾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问题,就像现代打工人都清楚一个道理,不要给别人增加额外的工作量,因为个人增添的工作也要由个人解决。
齐云山一事就属于额外的工作。
但棠玉鸾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不合时宜,他低低解释道:“儿臣有准备。”他对谢长景解释过,只是将系统出品的特殊道具解释为某种特效迷药。
他相信,谢长景一定有对嘉和帝说明。
嘉和帝冷哼道:“你那什么迷药能确保不出问题吗?”
棠玉鸾不说话,866则在意识海跳脚:“当然能确保啦!”
小儿子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很难从中看出喜怒哀乐,但这段时间嘉和帝已经明白他是何等外冷内热的柔软心肠。大概年龄大了,午夜梦回时他常常看见那时候的梅妃和小儿子,梅妃死前的怨怼,小儿子的冷漠,中年时的嘉和帝满心愤怒,梅妃自作自受安敢怨天尤人?小儿子性子冷漠不讨喜兼之丧母,去封地未必是件坏事。
到现在嘉和帝也很难说清自己有没有后悔对小儿子的处理,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嘉和帝问:“老四是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朕打算让他回封地去,此后不得出封地一步,你意下如何啊?”
棠玉鸾对此没有意见:“一切听从陛下的意思。”
嘉和帝又问:“真心?”
棠玉鸾笃定回道:“自然真心。”
宫殿静下来,仿佛落针可闻,大约五六分钟,嘉和帝忽然笑起来,笑里满是愉悦之情:“朕随老六去封地你觉得如何?”
棠玉鸾:……认真的?
嘉和帝难得看到小儿子流露出诧异又怔愣的神情,他笑的更欢乐了,笑过又叹息道:“朕的身体左右不过这两年,既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早一天晚一天退位又能如何呢?现在退下还能有一两年寄情山水的好时候。”
嘉和帝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想法,小儿子再怎么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也还是初入朝堂的孩子。
但经过齐云山一事,他骤然转变了想法,有谢长景在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而再拖下去,怕不是兄弟阋墙、父子相残,这样的例子史书上还少吗?
看小儿子神情渐渐冷静,嘉和帝便双手举起桌案的灿金绫锦:“你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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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差点这章又写不到了[捂脸笑哭]
终于可以从下章搞事了
第41章 第二个故事(十二) 暴君何时去死……
登基称帝一般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时间正好赶到年关,棠玉鸾暂居东宫,他没有太子的名分,但到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太子的名分了。
至于藩王问题,嘉和帝难得展现出几分雷厉风行的特质,不容置喙的让他们重回封地,显然连年都不打算留儿子们过了。
棠君安兴冲冲分享八卦,说赵王好一顿哭求认错,末了又神情复杂感慨他们皇帝爹在大事上还是看的很明白的。
棠玉鸾不置可否,他其实觉得一半是明白,一半也许只是因为舔犊之情,再有什么怕不是本就岌岌可危的兄弟情直接破裂当场。
棠玉鸾本身对历史并不算感兴趣,所以很少关注历史人物课本之外的可爱和闪光点,除非某位人物热度高到在日常生活随处可见。
对他而言历史人物更像是贴着标签的纸片人,戏台上带着各色面具的被传唱者。
直到他身处四百多年前的历史,于是那个平庸,在父亲和孙子的光环下黯然失色的嘉和帝在现实相处中别有一种魅力,而在他参与的全新版本的故事里嘉和帝会留下什么名声呢?
选择的继承人是一个荒诞不经、暴戾恣睢,谥号为荒的皇帝?于是连最后原本应该被人称赞的识人之明都要因为他的原因消失不见。
棠玉鸾心情复杂难言,他总是表情疏冷淡漠,只有相处久了,有心人才能感知到冷漠之下的情绪变化。
棠君安能感觉到他的复杂心情,但说不准因为什么,反正不能是因为藩王问题,笑死,因为老七压根不在意藩王们。
棠君安试图猜测棠玉鸾心情低落的原因,未果,不过他本能的希望对方能够开心。
棠君安眼珠一转,想到了好主意:“再过十几天就是京都的灯会,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他是喜欢到处游山玩水,吃吃喝喝的性格,虽然有时候游玩也累,但的确令人心旷神怡。再想想老七自从来了京都不是在宫里就是在王府要不就是谢大人家,什么好吃好玩的试都没试,要是换一个人他高低得来句不会生活。
棠玉鸾神色微动:“灯会?”这段时间没了嘉和帝他要学习和处理的事更多了,棠玉鸾也不禁生出放松身心的念头。
见他意动棠君安立马加大力度:“对啊,年关的灯会一般会从二十号开始直到除夕夜,一年就这么一回,可热闹了,到时候有打铁花、游神戏、斗宝会……”
意识海中的866眼睛biu得亮起,但它又不敢替宿主做决定,期期艾艾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宿主,这些听上去好有意思!”
熟了以后才明白系统本质就是个孩子,对世界有着充沛的好奇心,索性棠玉鸾对灯会节目感兴趣,他点头,和棠君安约好时间:“好,二十号晚上你来找我。”
至于为什么约晚上,当然是因为棠玉鸾还要跟着谢长景进行各项学习任务。
大乾在节假这方面参考前朝,主打一个张弛有度,劳逸结合,大概从二十号开始直到年后初十。虽然因为这个新年各部要准备登基大典的相关事宜,但有加班费且时间相对自由,每个人在完成自己的准备工作后都是该干嘛干嘛。只有谢长景,好像不知道什么是休息日,他尽职尽责到好像不给工资,让他倒贴上班都愿意。
棠玉鸾能有什么办法,他现在还没登基当然得继续装了。
二十号下午,忙完一阵的棠玉鸾安安静静装认真喝茶,谢长景则在他身旁细细察看他对有关地方上的政务处理。整个人浸在一团融融光影里,侧脸温和又认真,以他的聪明才智,就算在现代大概率也能评个一级教授。
等待他批阅结果的棠玉鸾紧张的像是害怕自己要挂科的大学生,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谢长景终于看完了相关的模拟处理,声音满是欣慰:“殿下做得很好。”
棠玉鸾松了口气,谢长景在这方面一向是温和中不乏严格,他也不敢触霉头。
谢长景笑吟吟将他每一处细微的反应看在眼中,他清楚小殿下的压力,不是不心疼,只是他更希望小殿下能有真正独立,不会为任何人所欺瞒诓骗的能力。
而从两日前就浮现在心头的念头随着今日工作的完成越发清晰,谢长景有些紧张地蜷了蜷手指,不为人知的砰砰声震彻胸腔,但开口时不管是神情还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今天晚上有灯会,殿下想去参加吗?”
棠玉鸾一向很有先来后到的观念,直言直语:“我和六哥已经约好了。”
谢长景搭在桌案的手指微微一僵,动作微不可觉:“这很好,殿下也应该和同龄人多相处。”
他语气风轻云淡,但棠玉鸾却仿佛听到一点潜藏极深的怅然若失,他想说你可以和薛铮一起去,又觉得直接说显得他没情商,想想多一个也不多,主动问:“那老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棠玉鸾既然问了就是真心实意,谢长景自然不会拒绝,师生一起参加灯会也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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