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第143章
少年眸中流露愕然之色。
他僵立了许久, 肩头的包袱滑落尘埃也浑然未觉,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下一刻, 那愕然尽数化为灼人的戾气, 洛檐心头怒火轰然喷发,宛若沉寂火山骤然破膛!
“锃——!”
腰间佩剑骤然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直刺钟离烬月面门!
钟离烬月似乎早有预料,身形微动, 如同鬼魅般轻巧避开了这含怒一击,衣摆飘拂间, 已退至另一处屋脊。
他看着持剑而立、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洛檐, 语气带着一丝慌乱的纵容:
“……宝宝, 冷静。”
“还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吗?”神秘客试图温声提醒, “待见到钟离烬月之时, 决不动手。”
洛檐此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一想到钟离烬月——这个骗他叫“哥哥”、带他游山玩水、在他最放松警惕时趁虚而入的神秘客, 竟然就是自己苦寻多日、那个神秘莫测,不允外人窥探的九幽盟盟主本人!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 还……还被他……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羞愤瞬间涌上心头, 将方才那点旖旎倾诉烧得干干净净。什么及冠礼, 什么游山玩水,什么约法三章, 根本就是这人闲来无事的消遣!
他气得胸口起伏, 一想到自己这些天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傻乎乎地叫他“哥哥”,甚至……还承认自己对他动了心, 走了情。
洛檐气得眼眶泛红,剑尖直追对方,“谁管你!”
“你这个……骗子!”
话音未落,剑光再起,如影随形,两道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上飞快地交错闪动,瓦片被踩得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那场屋脊上的追逐,一路从夜色里的街巷延伸至九幽盟深处,最终双双落进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
洛檐早已力竭,呼吸粗重如擂鼓,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钟离烬月趁他招式稍滞,指尖巧卸其力,顺势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少年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手腕被轻轻扣住,佩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挣扎间,耳畔传来那道熟悉的、低沉又带着哄劝的嗓音,一声声“阿檐”轻柔落下,像羽毛拂过心尖。方才的愤怒与委屈,竟渐渐褪去锋芒,化作一股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复杂心绪,缠绕在心头,酸涩又绵软。
或许,从一开始,他潜意识里就已有所察觉。
只是,他好像也不愿让这段日子这么快结束。
九幽盟之巅,脚下云海翻涌,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夜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钟离烬月凝望着少年,月色勾勒着侧脸轮廓,发间那抹红带随风轻扬。他缓声开口,语调褪去往日的慵懒戏谑,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阿檐。”
洛檐指尖微蜷,抿了下唇,剑尖落地,“……混账。”
钟离烬月道:“是,我是混账。”
洛檐没说话,好半晌,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哥哥知道。”
他听到钟离烬月沉声启唇:
“你心向山川湖海,渴慕无拘无束之自由,肩上却负着拯救苍生之重任,将自身困于朝堂江湖的樊笼之中。”
“你本无意功名利禄,却凭才学高中状元,奈何未得半分珍惜。一身经天纬地之才无处施展也罢,反倒被他们利用,成了刺向你自身的利刃。”
钟离烬月低声道,“你最是怕疼,些许伤痛便会暗自垂泪,偏偏天道予你不死之身,教你一次次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
男人伸出手,指尖拂过洛檐束发的红带,落于耳畔,如碰珍宝,声音低沉,“阿檐,我想杀了他们。”
“我想杀了所有欺负你的人。”钟离烬月的声音,不像是开玩笑,“先把你绑在九幽盟,然后离开,一个一个动手,待我回来,一切就已尘埃落定,阿檐怪我也来不及。”
洛檐愣住,睫羽一颤,道:“不、不行……”
“我知道,我会忍住。”钟离烬月抱紧低声安抚,接着道:“我隐瞒身份骗了你,自知罪无可赦,但昨夜所言,句句真心。”
风卷起他的声线,带着滚烫的温度:
“阿檐,我心悦于你。”
天地间只剩云海翻涌与风声,男人轻声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心如何?”
洛檐蓦然抬起头,撞入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愫不再掩饰,如同汹涌暗潮,近乎要将自己淹没。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拒绝吗?
他应该拒绝。
可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洛檐心想,他绝对是被美色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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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盟,阁楼之上。
温暖室内,洛檐正襟危坐,提笔给京城写信,汇报已见到钟离烬月,并将不日启程前往昭国。
钟离烬月则慵懒地靠在他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他散下来的乌色长发,指尖缠绕着发丝,带来细微的痒意。
“哥哥,”洛檐被他扰得有些分心,侧头避开,“别闹。”
钟离烬月却低声道:“还坐的住吗?”
洛檐脸颊蓦然一热,捂住对方的唇,道:“好端端的……你胡说什么?”
“哥哥何时胡说过。”钟离烬月抬手握住少年手腕,吻他的手心,声音放的极轻,贴近洛檐耳边,“方才那么久,阿檐都哭了,哭得那么可怜……还求我停下。”
洛檐耳根彻底红透了,连带着后颈,撇过头去,咬牙道:“求你不是也没用么?”
“你这开了荤的银.魔,一求你,反而……反而更………”
钟离烬月却是丝毫没有悔过的态度,哄道:“阿檐第一次准我逾矩,能怪我逾矩过分一点么?不过是出格了些,我尽数收了去,阿檐便哭红了眼睛,可这能怪我么?”
“并非哥哥毫无克制,实乃人之常情罢了。”
洛檐再也听不下去,转头去找佩剑了。
却被钟离烬月笑着揽住,抱坐在怀中。
自从互相确认心意,两人便未曾离开九幽盟。
洛檐挪开目光,耳尖泛红,这些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甚至比花灯城酒楼醉酒那晚还要……过火。
本以为钟离烬月身为九幽盟盟主,地位至此,必定心无旁骛,潜心研定,对待情爱之事必然兴致缺缺,说不定还是个不举。
谁知他想错了。
不仅想错了……还想错的相当彻底。
像个未开过荤的艳.鬼,方才转世的银.魔。
连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被田遍了。
檐外之风卷着枫叶掠过窗棂,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疾掠而至,信鸽落下,腿上系着封口卷起的信函。
洛檐指尖捻开信纸,寥寥数语刺入眼帘:“任务若难竟,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少年指尖一顿,眸色微凝。
与其说是赦免,不如说这是一封催急信。
他不明白圣上为何让他在这时回到京城,或许与自己当初设想的一般,以为九幽盟之行已然无望。
那时他知道九幽盟盟主深居简出,求见之路堪比登天,本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却没料到会在一次意外中与钟离烬月相识,从相互试探到情愫暗生,最终成了恋人。
如今大熙交托的数项任务皆已了结,只剩昭国这最后一桩,悬而未决。
窗外的风又起,吹动少年肩束起的发丝,洛檐收回思绪,侧目望向身侧之人,“哥哥,说正事。”
“你先前答应过的,为大熙筹谋献计,究竟如何兑现?”
谁成想,钟离烬月闻言,却低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我何时说过要为大熙筹谋?”
洛檐茫然:“你不打算为大熙出计?”
钟离烬月贴近洛檐耳边,气息拂过,一字一句,低声道:
“钟离盟主的计策,只为阿檐而出。”
洛檐不解:“……为我?”
“嗯,”钟离烬月神色微正,“皇帝既委你三桩重任,如今差事未竟便急召你返京,其中定有隐情。你若空手而归,未竟之业便是现成把柄,届时任人拿捏,吉凶难料。”
他抬眸望进洛檐眼底,语气郑重:“我不愿你再入京城那龙潭虎穴,你三妹与其他家人,我有意命人暗中护送至九幽盟,可保万无一失。但我知你心有丘壑,不愿负皇命、坠洛家一门声名,既如此,不如破釜沉舟,直奔昭国去。”
“余下这桩差事,我们一同了结,往后便再无牵绊。”
洛檐眉梢一滞,沉吟道:“昭王萧万生传闻中生性暴戾,杀伐果断。我此番作为使臣前去,并无十足把握……”
“怕什么?”钟离烬月打断他,声音温沉,伸手,捏了捏洛檐的脸颊,“连我这九幽盟盟主都为你束手无策,区区一个昭王,又算得了什么?”
钟离烬月的目光沉沉落定在洛檐眼底,瞳仁里映着他的身影,声音低沉,蕴着掷地有声的力量:“阿檐,信你自己,尽管大胆去做。”
洛檐心头忐忑仿佛被缓缓熨帖,竟真的一点点平复下来,余下的只剩决绝的底气。
洛檐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尽,抬眸迎上钟离烬月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我要自己去。”
洛檐垂眸思忖片刻,抬眼时眼底满是认真,一字一顿道:“待我从昭国归来,了结所有差事,让妹妹的沉疴得愈,洛家的冤屈昭雪……我便卸去一身牵绊回到九幽盟,来见哥哥。”
钟离烬月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紧,喉结微动,俯身轻轻吻过少年额角,气息拂过鬓发,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郑重的回应:“好。”
“我在九幽盟,等阿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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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的时刻终究来临。
此去昭国,归时未卜,再见不知是何日。
送行之日,山风猎猎。
钟离烬月抬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柄长剑。
——那剑甚是打眼,剑鞘是上好的暖白玉髓雕,日光下泛着柔光,剑柄缠银,缀着一枚小巧的墨玉坠,未出鞘便透着清冽灵气,端的是夺目至极。
一看便知是稀世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