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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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清明,蜀地的人们带着香烛纸钱翻越在各个山头,根据脑中残留的记忆分辨着各个没有墓碑的坟包,试图认出两个紧挨的坟包中哪个是自家的祖宗。
阮素拉着秦云霄的胳膊,喘着粗气在山路上艰难的挣扎。
“爹,你真的没带错路嘛?”
明明有平坦的山路,为什么他们偏要走最陡峭的那条,要不是有秦云霄拉着他,阮素刚才脚滑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了。
“绝对不得错。”
前方传来阮坚自信的回答。
阮素:……行吧,爹说没错就没错。
本来以为四人中周梅应该走得比较艰难,谁晓得周梅手里拎着装糕点的油纸包竟是走得比阮素还要平稳,阮素狼狈的抹了把汗,嘀咕道:“娘,你害怕不。”
“我走惯了,”周梅展笑,“多走几回,你以后也不得怕。”
阮素:……
历经千辛万苦,四人终于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找到了老祖宗的位置,阮坚放下手里装烧白的碗,还有一碗酒,周梅将油纸包打开漏出里头的小葱饼干等物件,秦云霄松开拉阮素的手,将手里拎着的装纸钱的麻袋放下。
什么都没拿的阮素:……他好丢人!
好在此处偏僻,没什么人看笑话……
有人!
方才急着保住自己的性命,阮素还没发觉,现下冷静下来他才发觉如此陡峭的山坡,除了阮家竟然还有其他的人家选择了此处作为墓地。
“老祖宗,保佑罗家多子多福,儿孙富贵……”
阮坚和秦云霄清理着地上的落叶,阮素听着那边的声音,目光好奇的转了过去。
罗家的人乌泱泱聚集了一大片,罗老汉儿、李桂花、罗勇、罗杨……等人都站着在鞠躬作揖,甚至连他们的媳妇儿也站在后头。
只是这些人中,唯独没有那个瘦弱的身影。
江桃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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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阮素:我得给你爹也拜拜,不然他不认我这个儿婿怎么办?
秦云霄(平静):他不敢不认的。
第46章
纸钱的烟灰随着吹来的微风打了个旋儿,阮坚一边念叨着让老祖宗们拿钱去用,一边跟阮素说:“看看这火,你祖父祖母定然是高兴你和云霄来了,素哥儿,云霄来作揖。”
去年的清明阮素还没被阮坚周梅认作孩子,现下也是阮素头一次同老祖宗们“打照面”。
祭拜一事于阮素来说也算是新鲜,听了阮坚的话,他听话的双手合十对着微微隆起的坟包拜了拜,虔诚道:“祖父祖母头回见,我是阮素,旁边是我夫君秦云霄,以后我们会好好照顾爹娘。你们在下面好好的,要是缺钱了就跟我说,我烧给你们。”
秦云霄学着阮素的动作也朝着坟包拜了拜,态度诚恳道:“祖父祖母,我会照顾好素哥儿还有爹娘,你们放心。”
阮素瞥他一眼,趁着周梅和阮坚注意力不在二人身上时,凑过去调侃:“秦云霄你是学人精吗,怎么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秦云霄表情无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那也不行。”
阮素噘嘴还要找茬,却被周梅拍了下胳膊,他转头就听周梅没好气的问:“又欺负云霄?”
阮素:……
“吃点脆饼,”将装小葱饼干江米条的碗递到阮素跟前,周梅说:“挂青的东西吃了以后不会肚子痛,你和云霄多吃些。”
迷信!
虽然心里吐槽,但阮素还是乖乖的拿了块饼干在嘴里咬着,笑眯眯的说:“谢谢娘。”
秦云霄也咬了根江米条,朝周梅道谢。
挂完青就该原路返回了,看看依旧陡峭的山坡阮素叹了口气,一脸沉痛:“我们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阮坚拿着空的酒碗还有装烧白的肉眼也不眨的往坡下走:“没得,有别的路我还会走这儿啊。”
阮素:……行吧。
四人下山的同时隔壁罗家的人看着也是祭拜完准备离开,罗老汉儿朝阮坚打了个招呼,两家人不知不觉的走在了一块。
罗家祭拜的人,这儿是最后一处,瞧见罗家人面上似乎都没什么异样,阮素拉着秦云霄的胳膊,一边艰难下坡一边问一直沉默的罗勇:“罗勇哥,桃哥儿怎么没来?”
“嗯?”
罗勇愣了愣,扯出一个笑来:“他说身上不舒服就让他在家里躺着了。”
身上不舒服?
最后一次见面时江桃确实有些太瘦了,阮素皱着眉:“看大夫了没有?”
“嗨呀,一点儿小病看什么大夫。”罗大的媳妇不在意的插嘴道:“人是没精神了些,但也没个咳嗽头疼,应当是休息的不够,多睡会儿就好了。”
罗勇也点点头:“他夜里总睡不着,应当是没睡够。”
阮素若有所思道:“这样啊。”
江桃居然失眠了?
思索了一会儿,阮素忽然道:“罗勇哥,我下午能去看看桃哥儿吗?”
似乎没想到阮素和江桃还有交情,罗勇愣了下,笑得真心了些:“要得,你晓得他在村里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可以同他多说会儿话。”
阮素轻轻的应了声“嗯”。
他得去确认一下江桃的状况。
一路上秦云霄都没表现出任何异常,直到两家人分开,阮坚和周梅进了屋,秦云霄方才拉着阮素问道:“你要去见江桃?”
“嗯?”阮素眨了眨眼,解释说:“我上回见他时总觉得他好像不太对劲,我下午去看看,要是他人没问题就早点回来,不会待很久。”
凤眸里浮出一层冷意,秦云霄抿了抿唇,不太开心:“他背地里说你坏话。”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秦云霄仍旧记得。
“哈哈哈,没事儿。”阮素扯了扯他的脸,将平直的嘴角扯得微微上翘,笑眯眯的说:“他还是个小孩子嘛,我懒得跟他计较,而且你看他之前多可怜,爹不疼阿爹不爱的,脾气古怪些可以理解。况且他最多就嘴上说两句,又没做其他坏事,别气了啊。”
秦云霄板着脸,显然仍旧不想阮素和江桃扯上关系。
“秦云霄。”
揉搓着秦云霄的脸颊,阮素长叹一声,哄道:“我说了我就是去看两眼,你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
秦云霄说不出来,他只是不想阮素同之前背地里说他坏话的人扯上关系,谁知道这样的人以后会不会继续伤害素哥儿。
踮起脚亲了亲秦云霄的下巴,阮素弯着一双杏眸,好声好气的哄人:“哎呀,板着脸都不俊了,以后不许板着脸。”
面色微微缓和了些,秦云霄垂眼看着阮素,小声说:“你去看两眼就回来。”
阮素软下声音:“嗯,就是去看两眼。”
将秦云霄安抚好,中午四人吃了些冷食,阮素便拿了些带回来的糕饼朝着罗家去了,秦云霄面色仍旧不太好看,但到底没阻拦他。
罗家人多,屋子建得也大。
阮素去的时候李桂花和罗大媳妇儿正在屋外缝罗家汉子们的衣裳,见着阮素来了,李桂花立马放了手里的东西,朝屋里喊道:“桃哥儿,素哥儿看你来了。”
“不用喊他。”
将带来的糕饼抓了些给李桂花和罗大媳妇儿,阮素笑道:“他屋子是哪间,我进去就成了。”
李桂花指了在左边最角落的一间,阮素走过去,还未敲门,便有人将门从里打开了。
“你回村了。”
江桃的气色又差了些,皮肤蜡黄,嘴唇泛白,像是生了场大病一般。
阮素愣了愣,方才勉强的勾了勾嘴角:“对,想着很久没见过你了,来看看。”
推着江桃进了屋,阮素打量着屋内,物件不多,只一张木床、一个柜子,还有两张凳子,不过地上打扫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也很是整洁。
二人在床边坐下,阮素将油纸包塞到江桃怀里,语气温和道:“我新做的饼,卖得可好了,快尝尝味道。”
江桃迟钝的看着怀里的油纸包,过了会儿才从里面拿了块饼干,小小的咬了口,低声说了句“好吃。”
小心的观察着江桃的神色,阮素顿了顿,装作不经意道:“我听罗勇哥说你夜里睡不着,这可不成啊,睡不够对身子伤害可大了,桃哥儿,你得保重身体。”
听见阮素的话,江桃一顿,随即垂下头,语气带着些迷茫和苦涩:“我、我晓得,但、但是睡不着。”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来不想对其他人说出的话,见到阮素时却不由自主的往外吐露:
“罗家的人都很好,罗勇也是我想嫁的人……”
但是真嫁来了好像不如想象中的开心。
是因为嫁到罗家的方式太过丢人了,还是听见娘和罗勇抱怨“江望生太不是人,卖自己的孩子换银钱就算了,还坐地起价”的时候令人窒息的羞愧感?
总之,这和他预想中嫁来罗家的方式不一样。
“一开始我既然嫁来了罗家就得好好当个罗家的媳妇,我跟着婆婆和大嫂一块儿打理家中的事物,但是心里总觉得要比她们矮上一头……”
刚来的时候江桃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就爬起床忙活,最后被李桂花按在床上才总算是歇了口气。
可越歇着江桃就越惶恐,他知道罗勇虽然娶了他,但并不喜欢他。
这不是奇怪的事,他和罗勇从小一块长大,这人向来心软,不过是一时善心大发才勉强买了他做夫郎。
既然是被买来罗家,那自己这个夫郎就该做好应该做的事,一个亲爹都不要的人,罗家愿意收下他那就是天大的恩情。
江桃一直以为忍受江家的欺辱十几年,来到罗家后应当都是好日子,即便不算好也不该会比之前更差,可不知为何被江望生和杨条用草绳捆住拖出家门的那一刻屈辱,罗勇说愿意花银子买下他时的怜悯眼神不断的在脑海中浮现。
尤其他们成亲的时候,罗勇都没碰过他。
应当是罗勇面对他这副满是疤痕,瘦弱不堪的身躯实在难以下手。
想的越多,他夜里便再也睡不着了,白日身子更加虚弱,罗家的人便更不敢让他外出干活,只让他偶尔在家里做些轻快的活计。
罗大媳妇儿偶尔瞧不惯也会说上几句酸话,但也没赶他出去干活,江桃原本强硬的性子在面对罗大媳妇儿时却从未顶过一句嘴。
他觉得大嫂说的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