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萧厌礼将这个字重复一遍,竟轻笑出声。
常寂有些错愕,不知他为何发笑,常人被这么指摘,即便没有恼羞成怒,也要当即反驳。
可萧厌礼笑了一下之后,仿佛是觉得不够,又低低地、连续地笑起来,且声响渐高,直至放声开怀,肆无忌惮。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大肆笑过,如今一声接一声地大笑,竟是浑身畅快,毫无滞涩陌生之感。
整个大殿肃穆庄严。
释迦牟尼端坐主位,阿难迦叶左右护法,十八罗汉、三大力士分列两旁,无论他们是喜是怒,是悲悯还是麻木,或曾在四海降龙伏虎,又或是在西天渡过众生,此时此刻,殊途同归,全都被迫聆听这癫狂无状的凡人魔音。
常寂一头雾水,又觉得冒犯佛祖,不禁开口问他:“施主,你笑什么?”
萧厌礼止住笑声,而眼中笑意散得更快,“若出家人修成正果,功德圆满,该不该笑?”
常寂试探道:“萧施主……莫非是开心?”
萧厌礼抬起头去,与垂眸俯瞰的释迦牟尼四目相对。
在常寂看来,此人也没有多开心。
他的脸上,竟是一种极为平和的神色,比之释迦牟尼,不遑多让。
而后,这种近乎神佛的目光,便转落在常寂身上。
萧厌礼终是开了口,语气轻缓且笃定。
“不识狠毒,怎知慈悲。”
常寂无悲无喜的眼中乍起波澜。
对方看似心狠手辣,竟说出这样一番见解。
他不禁一手放开剑身,摸上了手腕的佛珠,“不见自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居然是这样……狠与慈悲,本该是相辅相成,超脱善恶。”
萧厌礼没工夫和他谈经论道,待他怔然说罢,反客为主,“贵寺暗中助长流言,使小昆仑声名狼藉,错失盛会在前。担心会因招云的死,惹上防御邪修不利的恶名,想拿我当枪使在后……这又是哪门子的慈悲?”
常寂沉默片刻,“施主果然慧眼如炬,可是施主不也不信,招云那孩子的死是邪修所为?”
萧厌礼:“我信。”
“……”常寂噎了片刻,叹道,“若施主相信,便不会反复查看他的尸身了。”
萧厌礼有些意外,对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既然大琉璃寺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想必早和他一样,发现了招云身上不起眼的剑痕。
甚至……
萧厌礼开门见山,“你连我的手下都能察觉,又如何察觉不到凶手的动向?”
常寂竟是浑身一震,垂下眼睑,“贫僧只能说,盛会期间,只有三个邪修闯入……两个是萧施主的手下,还有一个,死在萧仙师房中。”
闻言,萧厌礼也陷入缄默。
那个吸引众多掌门进入萧晏房中的邪修,死在招云之前。
招云,当真不是邪修所杀。
又听常寂补了一句:“盟主如今盖棺定论,招云就是死于邪修之手,致命之处,乃是前胸后背的黑色印记。”
萧厌礼眉心一跳。
同一个人,今日竟在不同的人口中闻听。
他上前一步,如同逼视,“你又怎知,我会一查到底。”
二人近在咫尺。常寂不退不让,四两拨千斤一般,淡然相对,“皆因施主的狠毒,即是慈悲。”
萧厌礼缓缓收起眼中的锋芒,顿了顿,去他手中拿剑。
常寂便适时撒手,合掌道:“萧施主,但愿你自认的狠毒,不会越过你的慈悲。”
萧厌礼将剑稳稳拿在手中,“若越过了,又如何?”
常寂轻轻一叹,“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各有法门。”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这和尚不声不响,口气倒是不小。
萧厌礼迈出门槛,正殿大门开了又闭。
金光与灯火在身后断绝。
他手中的剑抽出寸许,露出宽窄如常的一截剑刃。
他保持这个姿态,门前静立。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待要继续前行时,不自觉抬头张望。
月色暗弱,在当空映出一抹病容。
其下参天古木交错遮映,树影参差如爪牙。
此间,大夜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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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见已慈,不见他慈。虽自见悲,不见众生。
原句:
不见已慈,不见他慈。不见持戒,不见破戒。
虽自见悲,不见众生,虽有苦受,不见受者。
——出自佛教《大般涅槃经》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原句:
无缘大慈摄众生,犹如一子皆平等。
然诸众生即是我身,众生与我等无差别。是大菩萨发起如是同体大悲无碍愿已。
——出自佛教《大乘本生心地观经》
菩萨低眉,引渡轮回。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原句: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不平者平,慈育魔伏。
——出自明·陆云龙《清夜钟》
第67章 赶赴东海
破晓时分, 天色青白。
大琉璃寺晨钟敲响,虽说湛至大师亲自领了一众僧人前往东海增援,满寺里回荡的诵经声,却丝毫不见减弱。
客舍离正殿较远, 排山倒海的声响传入萧厌礼耳中时, 却只剩下喃喃呐呐的动静, 如同低语一般了。
萧厌礼充耳不闻,坐在桌案旁,手沾冷茶, 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写写画画。
小昆仑覆灭, 齐家几乎死绝。
这本该是给自己、也是上一世的萧晏, 最好的交代。
然而来龙去脉未能闭环, 缺口巨大, 实在不算圆满。
今夜踏入隐阳牢城之前, 他积攒了一箩筐的疑问, 意图撬开齐高松的嘴, 问个究竟。
比如,萧晏身上魂枷的由来。
比如, 究竟还有谁盯上了他的根骨。
再比如,齐高松是不是那群邪修口中的接头人。
可是齐高松亲口掐灭了仅剩的最后一丝价值,自称云家出事当晚并未去过后山,甚至穿了那身清虚宫道袍, 也不是他的主意, 一字一句,言之凿凿。
杀李乌头的,操纵邪修的,显然另有其人。
不知不觉, 萧厌礼指尖游走间,桌上出现一个“玄”。
他攥起五指,眉心微蹙。
眼下包括常寂含混的表述在内,所有疑点,全部指向清虚宫。
大琉璃寺的一贯作风,便是事不干己高高挂起。
若非小昆仑抢着举办论仙盛会,他们也不会趁机搅混水。
若非盛会期间疑似邪修作祟,害死招云,常寂更不会主动找上门来。
然而时至今日,这帮和尚依然打算安然事外,自己躲起来岁月静好,只让他萧厌礼上前冲锋陷阵。
谁也不想做这个冤大头,包括萧厌礼自己。
可是……
室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这玄字映着窗缝微光,愈发像个湿淋淋的鬼手。
萧厌礼在脑海中细细搜寻。
他被仙门围剿时,曾和离火交过手,对方的修为并不见多大进益,可见,此人依然用着自身的平庸根骨。
那又会是谁,在上一世坐收渔利,偷走了他的根骨?
萧厌礼心里一动,望着“玄”字的目光逐渐幽深。
听师尊讲过,泣血河最后那场生死决战尤为惨烈,有一队体力不支的弟子撤离时,由玄空真人亲自断后,拦截追杀的邪修。
随后,他失踪了整整两日。
众人再寻着他时,他倒在距离泣血河二十余里的深山中,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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