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地下的树根还连着他的身体,蠕动着,拼命修补。
只要裴月明愿意交谈,就能争取到时间。林寂还在后头,一旦他恢复大半,立刻就走!
裴月明开口了:“还有谁知道那个仪式?”
果然,能争取到时间!
造木人心中暗喜,明白他指的是树干上那个仪式简略图。
在他临行前,辉主笑着讲:“把这个仪式给他看,他就会懂的。”语气几分揶揄,近乎愉悦,“至少,这东西能让他不至于一见面就杀了你。”
造木人不以为然。
对抗异常和对抗他人,完全是两个概念。绝大多数调查员,对抗他们这些“同类”时都会犹豫和心软。
他真正忌惮的,是迟邪没被同伴吸引走,撞上自己。
再说了,他压根不信正常人能看懂仪式。
大概只是因为这两人在千灯山谷时,有过不为人知的交涉罢了。
辉主看出了他的不信,笑得肩膀颤动:“快去吧。”他抛了抛手中一颗七彩的坚硬眼球,来自某个异常,其中力量狂涌着,“对了,我还派了‘画师’去另一边。你俩谁能带到话,这玩意儿就归谁。”
造木人心中一凛。
画师?那家伙最近不是差点和辉主闹翻了么?
“别这副表情。”辉主笑了笑,把眼球随意收进掌心,“他会去‘帮你’吸引迟邪的注意力。至于我要的那个人……”他看着虚空,轻声道,“我只是好奇,他会不会来。”
“不过有句忠告,他要是问你什么,答得快一点。他那个人啊,看着安安静静的,实际可比迟邪可凶多了。”
造木人放了心。
画师被当成了靶子,那自己值得冒险。
活下去!
拿到奖赏!
意识猛然回到现在。
“哗。”很轻的一声,裴月明撑开了伞。
那柄白纸红骨的伞,在他脚边投下阴影。
这一小片阴影,让造木人心中警铃大作。辉主的警告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赶快开口:“只要您见到辉主大人,就……”
什么东西在眼前喷出。
那是他自己黑色的血。
——他没有及时回答问题。
影鸦展翅,割断了他的喉咙。
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求生本能驱动树根拧动,在地表之下变换出仪式——
裴月明往前踏了半步,随意踩上仪式的某处节点。
影子切断了那里的树根。
只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破坏,整个庞大的地下仪式瞬间死寂,化为乌有。
他精通仪式。
不……他掌控仪式!
这毛骨悚然的念头席卷了造木人的脑海。这一瞬,辉主对这个人病态的执着,以最致命的方式令他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调查员,而是那位……
思维戛然而止。
他早已倒在血泊中。
林寂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造木人身下的树根还在抽搐。裴月明站在一旁,白纸红骨的伞撑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月光把他另外半张脸照得苍白。
林寂目光下移,落在那具尸体上。
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干净的两处伤口,一道割喉一道穿心。林寂一眼就判断出,这是最纯粹的杀招。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幻,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不能被称为战斗。这是处决。
他自己战斗时心里是满的,满得只能装下刀,每一寸都蓄着力。
而裴月明只是不在乎。
极其漠然的杀意。
他只是恰好在这里,恰好杀了这个人。
林寂说不清更具体的感受。
但,离开了迟邪,裴月明像是哪里变了一点——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危险。
“唰。”
裴月明收伞,轻轻一垂。白伞无声沉入阴影中,他说:“去找迟邪吧。”
第108章 好奇
腥臭的色彩,泼得老街道到处都是。建筑被腐蚀了,嗞嗞作响。
画师的尸体被荆棘钉穿,挂在空中。
副手们正忙着清理现场。
大衣被凌晨的寒风扬起,迟邪倚着墙壁,看终端上的消息——
林寂也派了副手,去净化造木人的尸身,以免其异常化。
身旁,另一名执行者走来:“首席,您还有指示么?”是他率先碰到了画家,才发出了警报。
迟邪忽然问:“你遇到画家时,他有没有反常的言行?”
对方仔细回想:“好像没有。”
“好。”迟邪点点头,“忙完早点休息去吧。”
对方继续吩咐副手们做事了。旁边还有几个飞升者瑟瑟发抖,他们的异常值不高,很快就要被押送回白庭。
但是,画家为什么会在这里?紧接着又是造木人。
两个销声匿迹多年的飞升者同时现身。未免太巧,巧到像是送上门的。
悬在颢林市上空的【审判】转动,看见林寂的车辆驶入城市边缘。
副驾驶上,裴月明闭目养神。
——千灯山谷的事情,还悬在心中。
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裴月明和辉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辉主觊觎残日已久,又好不容易重创了他,以他和裴月明当时的状态,辉主的放弃太轻巧了。
“咚咚……咚咚……”
胸腔内,心脏还在有力跳动。
光是这样,就会想到另一个人。迟邪的神情不由自主柔和了。
他低头,接通另一个频道。
“首席。”严镇川的声音传来。
迟邪:“画师的手下你去审,和之前那批飞升者合并调查。我觉得不太对。”
“您怀疑有联系?”
“对。”迟邪眯起眼,“我感觉不太对。”
“好的。”严镇川顿了顿,“残日事件后,您才休息了不到两天。后续的调查我会跟进,有进展随时向您汇报。您……安心处理【叙事诗】的事就好。”
迟邪笑了笑:“书页每次被填满,那本书就会拼命翻,找点和周围人有关的记忆出来。和他一样,挺念旧的。等有空了,你要不要也找几页,看看他对你的回忆?”
“……不用了。”严镇川说,“梁首席指导我多年,我无以回报,只能做好本职工作。”
迟邪挂断通讯,手指划动屏幕,重新调配白庭的人手。极远处的云层泛起了一点白,很稀薄,映不亮天地。
等他差不多忙完,另一辆车已无声靠近。
林寂拉开车门:“长官。”
“怎么样?”迟邪快步走过去,“那家伙难对付不?”
“我的实力还不够。”林寂老老实实回答,“要不是裴先生,造木人已经跑了。”
他又想起造木人死去的画面。
目光下意识落向裴月明。
副驾驶的门慢了一步才打开,裴月明也下来了。黑狼绕在脚边,嘴里叼着老书的收容盒。
他走到迟邪身边,把【叙事诗】交还给他。
迟邪笑着接过:“怎么还带出来了?”
裴月明说:“在我身边,比在酒店安全。”
“那倒也是。”迟邪点了点头。
林寂还盯着裴月明。
他向来分不清别人的情绪,却对杀意敏锐。
刚才那人的危险和冰凉感,荡然无存了。
两人站在一起时,裴月明身上的气息,平静到他无法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