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康誉知晓他身世,遂道:“去一趟也好,算算你们两口子成亲也一年了,万事稳妥,是该回去后到跟前说一声,好让二老放心。”
又主动道:“你要是放心得下,就搁一把钥匙在我这处,我每日去一趟,帮你喂喂鸡,喂喂龟,对了,你家那狗崽子是要送回吕家去?”
曾如意不跟他客气,原本备用的钥匙也是带了来的。
人不在家,除了手头的生意,张嘴吃饭喘气的活物更惹人挂心。
团子尚不知自己要回亲娘膝下尽孝了,晚上饭点一到,常霄和曾如意在桌上吃,它撅着屁股在墙根吃,把碗舔得咣咣响。
分明从它出生以后,一顿饭都没少吃,一顿饭都没饿着,反而永远馋得要命。
由于吃相太吓人,常霄以前听说过狗吃饭太快反而生病猝死的事,现下一顿饭不给它太多,像是这个时辰喂它一半,到睡前再给另一半。
饭后,两人打开沉甸甸的钱箱子。
里面的银钱已经难以全数搬出清点,按着账面上的记录,能动用的银钱在一百三十贯左右。
他们去阳县,除了吃住等一应花销外,少不得还要花钱打点办事,现下只犹豫究竟该带多少现银。
另外余下的大笔银钱,人不在家的话放在家中确实并不放心,干脆趁此机会,拿去县城存进钱庄算了。
常霄想了想道:“就带十贯钱,路上怎么也够花了,其余的到了阳县再去钱庄支取就是。”
如今河东府铺面最多的钱庄名叫大通钱庄,不仅莘县有,阳县也有。
行走在同一州府内的下县之间,要比横跨州府方便许多,纵使银票这个东西还不曾诞生,只需手握钱庄的凭证,也可在另一座城内的分号支取,不必带着沉甸甸的银钱苦兮兮地赶路了。
提心吊胆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太沉。
除却绣活外的其它生意,杂货不得不暂停,索性时日不长,不会带来太多影响,草编生意那头,程三又在专心琢磨新的花样了。
转过一日,两人运钱去县城钱庄,期间路过马桥,往绒线铺见到尤驰、翟容夫夫。
尤驰今年尚未南下,除却运河之前迟迟没有通航的因素外,还有就是草市集要变作草市镇,他也要留下来抢占先机,抓住机会好把家里的绒线铺扩一扩。
而且听他们两个意思,还要趁此机会看看能不能要上一个孩子。
如果真是怀上了,尤驰近几年都出不了门,到时有“马桥镇”的新生意在手,想来家里的进账不至于缩减太多。
常霄因此从尤驰口中得到了一些新消息,都是最近几日才传出来的。
道是西边的衙门已是差不多修好,现下进展到了内里的刷墙、铺砖等工序,完成后进了家具摆设,就能等各级属官们进驻。
“到时咱们只管打听清楚,是谁在这方地界上说了算,该朝着哪个方向拜真佛。”
如今盯着这一亩三分地的人可不算少,常霄兜里有钱,马桥有人,倒也是心里不慌。
身后没了顾虑,银钱也存进了钱庄。
离开前一日晚上,由于次日要一早起来赶路,常霄和曾如意先行把团子送回了吕家。
吕家的大黄看起来还认这个狗儿子,上来闻了闻,没有多少驱逐的意思。
反观团子,是一百个不情愿留在这里,又或者说,它似乎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常霄和曾如意不打算带自己走。
几次两人离开,又被它追上,不得不原路折返再送一回。
同样的情形上演了三次后,常霄不得不推着它的屁股,把它第四次推进吕家的院门,跟它解释道:“不是不要你,是这几天家里没人,等我们回来,就来接你。”
吕风在一旁看着,说常霄和曾如意太惯这狗崽子了。
“把它留在院子里,每天我过去帮你们喂两顿也是一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常霄和曾如意又如何能放心。
团子还没满一岁,即便比起刚来的时候,体型已经大了好几圈了,和小狗没有半点关系了,他们依旧觉得这是个刚断奶不久的小崽子。
家里无人,黑灯瞎火,把它孤零零一个狗留在院子里,想想都揪心。
吕风便说,不让他们白送,正好这几日让团子跟着大狗学学规矩。
他看出常霄和曾如意还是太心软了,可团子不是城里贵人养的哈巴狗,而是要看门护院的,该立规矩的时候还是要立起来。
养狗的不舍得,就让大狗上吧。
亲娘教儿子,一教一个准。
第130章 返乡(小修)
常霄和曾如意成亲至今,还没有一起出过远门。
在曾如意的记忆里,尚还有去年家中逢变,自县城回乡下的那一次,于常霄而言,这次就是第一次了。
驴车前两日被送去柳树沟,回来时焕然一新,四周多了个可以折叠的棚子支架,用的时候可以支起框架,上面搭个油布,四下用麻绳二次固定,能遮阳能挡雨,不用的时候收起,不耽误多装些货。
其实常霄早就想这么改,可平日里拉货不载人,他总是想不起来,总觉得不急于一时,直等到这回要带着夫郎出门,才终于跑去找石木匠下了个急活。
要说牲口车用来载人,肯定还是带车厢的更舒服,里面地方宽敞,随你是坐是卧还是躺。
但现下想添置个那样的车,往最少了算也要十几贯钱,所幸路途不远,且先凑合一下。
对此,曾如意已是满意得很了。
而且他们都会赶车,说好了半路换一次,也好让另一个人歇歇。
这厢常霄试完了车棚,又开始给车板上添铺盖。
一层草席,再加一层褥子,坐久了软和不硌屁股。
要是不这样,一整天下来尾巴骨怕是都要碎了。
装行李的包袱正好充作靠背,如此即便是在上面晃悠几个时辰也不怕。
“天热,水要多带。”
曾如意把家里的几个水葫芦都翻出来摆好,免得明天一早忘了拿。
从左数到右,一共是六个,实在不够喝,半路总有村子和茶摊。
都说近乡情更怯,在曾如意这里也是同样。
七八年没回去过的地方,也不知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若是和从前一样不免要触情生情,若是面目全非,便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无了。
一旦一个地方成为了伤心地,好像无论是哪个结果,都不算是多好的结果。
他只好令自己不要去多想,单纯着眼于要和常霄同行这一件事,心绪反而渐渐平静。
带水,带干粮,带铺盖卷,带衣裳……
晚上睡前把行李一概收拾好摆在床尾,安排妥当,明早走的时候才不会丢三落四。
因着第二日要赶路,晚上两人很是老实,没亲没摸,也没抱在一起,睡了个心如止水的好觉。
为了赶在天黑前到达阳县,次日一早天刚亮就出门了。
驴车路过吕家门前时里面传来几声狗叫,一听就是团子的声音。
大黄的声音要比它更粗,而吕家这会儿也没有别的半大狗子了。
“团子是不是,听出来了?”
“估计是,你不是说它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咱家车的声音,每回我还离家有一段路,它就早早去门口等着了。”
车子驶远,犬吠声渐渐听不见了,曾如意压下那一点对团子的不舍,终于转头看向前方。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他曾经的家,现在家又多了一个,就在身后。
也算是回娘家了吧,小哥儿苦中作乐地想。
去阳县要途径莘县县城,因为寨子村在莘县县城的北边,而阳县在南边。
走水路坐船会更快,可是比起和好些人挤在船舱里,还是自己赶车更自在。
且带着驴车过去,在城里行走办事也方便,不如说这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一会儿上了官道速度就快了,你要是困了就补一觉。”
曾如意摇摇头。
“我陪你,说说话,不然,多没意思。”
常霄浅笑了笑,片刻后道:“那你乐不乐意跟我说说老家的事儿?”
以前他们很少谈起阳县,谈起小哥儿的童年,因为只要提起,总是绕不开逝去双亲和兄长曾如安。
但现在他们正走在前去讨回公道的路上,过去不敢触及的种种,好似也没有那么令人悲伤了。
“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曾如意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他侧坐在车板上,向左边轻轻一倚,就能贴上常霄的后背。
常霄沉吟片刻道:“要么,说说你家的铺子?”
这次他们去往阳县县城寻访故人,有两个地方是绝对绕不开的,一个就是曾家香烛铺的旧址,一个是曾家一家人的旧居,据曾如意说,两个地方相隔不远,可以说都在同一条街上。
于是顺着这个话头,曾如意还真的慢慢说起了从前自家的小铺子。
从铺子的格局摆设,到所售卖的各样东西,所谓香烛铺,自然是以香烛贡品为主,光是香这一宗,就分了不同规格的线香、盘香,还有一种个头不大,可以立在香炉里的塔香。
蜡烛分蜂蜡和牛油蜡烛,前者大多是论盏计数的,常用来供在佛龛前,后者就是最常见的成根的蜡烛,有红白二色。
曾家的香烛铺不卖纸扎,但可以买到普通的纸钱和纸元宝。
曾如安很会叠这个,后来曾如意还是跟兄长学的,因为双亲走的太早,还没来得及教会他。
由此衍生出的,另有香炉、烛台、佛前供具……
加之不少人会因为事出紧急,需要临时在同一个地方买齐写祭文的东西,为此香烛铺也卖文房和朱砂。
在曾如意的记忆里,香烛铺子总是小小的,称不上多亮堂,东西堆满了架子和靠墙的地面,无论何时都飘着一股独属于檀香的味道。
“我是哑巴,还是香烛铺,的哥儿。”
曾如意道:“小时候,除了大哥,没人陪我。”
因此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童年的玩伴,他静静地长大,每天早上牵着兄长的手去铺子里,晚上也是吃完在街头买的简单吃食再一起回家。
后来等他长到能踩着板凳够到锅台的年纪,就可以提前回家做两人份的晚食。
随着年岁的增长,曾如意日渐懂事,明白了爹爹和小爹去了哪里,明白了自己为何不能开口讲话,明白了兄长独自一人苦苦支撑铺子生意的缘由。
酸楚的苦涩在喉咙里滚来滚去,但最终没有酿成更加咸苦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