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回马桥的路上,两人坐在最前面领路的驴车车厢中晃荡。
今天因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故而是坐船来的,回去时要拉货,常霄遂在车马行多雇了辆载人的厢车。
车夫老练,赶得速度恰好,也不算颠簸,于是进了车厢后小两口就挤在一起坐了,还拿出特地买来的饮子和吃食,摆在膝上吃喝。
曾如意给吃点心的常霄递帕子,让他拿在手里接着渣子。
他更乐意喝饮子,点心的话,在邢秋那里就吃了不少了,暂时没那么馋。
常霄则是两三口一个,不是馋了,纯是饿了。
趁他吃的时候,小哥儿喝着还有些余温在的杏皮茶道:“最近半月,花出去几十贯,幸而宅子快卖了。”
给绣坊赁的旧院子,一年的赁金是四十贯,先交了三个月的,便是十贯,再加上今日浩浩荡荡拉回去的绣架等物,可不就奔着五十贯去了。
这还不算接下来在布料、线材上的花销。
即便知道有花才有赚的道理,曾如意的心境还是没历练到常霄的水平,能做到八风不动,不受其所累。
近来算账的时候,他总要发一会儿愁。
常霄连吃了三块干巴点心,又灌了两口夫郎递过来的饮子顺了顺,擦擦嘴道:“任何新生意,一年半载内能回本,都算是极好的了,多的是两三年才回本的,像是那些客舍、酒楼,哪个不是如此。”
有了绣坊,能做的就多了。
马桥这边客商来往,完全可以从他们手里接活计来做。
这等生意,务必要有个绣坊,能让人见着规模才好商谈。
你不能说我在乡下有些相熟的绣工,人家能趁着不干农活的空闲帮你制,哪怕你知道做出来的东西没差别,可初次合作,对方但凡心里犯个嘀咕,生意就容易跑了。
试问最初与郭家绣坊来往,要不是有邢秋做中人,也不会那般顺利。
常霄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但等绣坊开张后,他也打算暂时消停了。
届时货行自己主事,绣坊则由曾如意主事,有两处进账,稳步经营着,下一波扩张,至少要等到五年后。
到时……他们多半有孩子了吧,估计都能满地乱跑打酱油了。
他上辈子创业的时候野心勃勃,总想着有朝一日要把旗下商超开成全国连锁。
来了这里,不能说是没心气了,实在是情况不同。
且不论商贾的地位,单说他和曾如意皆属于无权无势,出身没说头的草根子,光是有钱,反容易成了出头鸟,要想立足稳固,就得想法子壮大家族,拉帮结派,简而言之,就是多生孩子,凭借姻亲结网,不是靠着单打独斗就能实现的。
真到了那地步,人就多半会失了本心,或是身不由己,腰缠万贯又如何。
花不完的钱,又不能带进棺材。
要说锦衣玉食,常霄可就更加提不起兴趣,在有电有网的现代人眼里,就算是皇城官家圣人的日子,都比不上千年后随便一个普通人来的舒坦。
说到底,在常霄的眼里,只有一样东西最珍贵。
曾如意见常霄本来正在朝窗外看,片刻后忽然转回头来,默默盯着自己。
这是又想到什么了?
小哥儿默默递上自己没喝完的饮子,常霄却没要,而是凑到近前来,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想亲就亲了,亲自己的夫郎还要给理由么?
曾如意便抬手挎上他的臂弯,两人肩靠肩,一齐看窗外的景色。
“你看,柳树都吐芽了,再过一阵子,就和那绣样上画的一样。”
“还有野菜,马上就能吃了。”
一时想的是美景,一时想的是好菜,还都是从一个人的嘴里接连说出来的。
曾如意笑了笑,认真点头,已是在心里想好,哪些凉拌,哪些做汤,哪些包馒头、捏角子了。
第158章 雇人
过不得三两日,周牙人就成功把买卖的两方给聚在了一起,直接在将卖的宅子里议价钱。
宅子底价是一百三十贯,这是常霄和曾如意咬死的,让不得步,能谈的无非就是家具的价钱。
旧家具呢,确也不值钱,没法以新的论。
原本加了四十五贯钱,讲到最后,定在三十八贯,最后的成交价,便是个一百六十八贯。
周牙人好一顿说这数目多吉利,他生得一张巧嘴,把两家都说得乐呵呵的。
买走宅子的这家人瞧着也好相与,人家也说明了,不在乎这宅子先前住的是什么人,只要别是凶宅,不会有人上门闹事就成。
急吼吼地看宅子交钱,就是为了家里人迁来后能尽快有个地方住。
现下赁居的宅子,也没有多便宜,多住一日便是多花一日的钱,还不如找个样样齐全的宅子,洒扫一番立刻就能搬。
一百六十八贯之外,还有多出来的一成钱,是要给牙人的,便是十六贯余八百文,两家各出了八贯余四百文。
常霄又单和周牙人说好,得空了叫上甘小泉一起吃个酒。
周牙人则是对着他和曾如意一口一个“掌柜”喊着,连说将来再有生意,莫忘了寻他。
且说绣坊延续了货行的名号,仍是叫“隆昌”,其中物什置办齐全,赁金也交了,早一日开工就早一日赚钱。
仍是找人算了个吉日,不过在那之前,得先雇了人。
绣工是按月给工钱的,县城里的上等绣工是三贯钱一月,次一等的两贯钱,学徒的话只管吃住,不给钱,学满三年,若能过了考核,就是次等绣工,一个月赚两贯,这类学徒,大多只招半大孩子,还得挑手指头细嫩,眼神好的。
大一点的绣庄基本都有许多学徒,不单要学手艺,还是不花钱白使的杂工,各样散碎事务都打发学徒去干。
看上去是坚持三年,就能得一个一年赚二十几贯,足以撑起一家人生计的好差事,实际能学到底的人不多,有些是因为学不明白被劝退的,有些是吃不得苦自己跑了的。
换做在马桥开绣坊,起步初期他们的单子定是比不得城里绣坊多,利也没有那么厚,姑且把两等绣工的工钱往下降了五百个钱,头一年姑且按照这个数去雇人,将来慢慢做起来了,再继续往上添。
依曾如意对乡下这些个常打交道的绣工们的认识,真拿着城里绣坊对上等绣工的标准来定,手艺够格的还真没有,再往下放一等,就有得挑了,十多个是有的,只是当中不一定有几个能来。
因为若是当绣工的话,便是到了时辰要来上工,做足了一日才能回去,家里的事便是一定顾不上了。
故此常霄还额外想了个赁绣架的生意,赁走绣架的绣工,可以在家做工,按照绣坊要求做好了的绣品,绣坊照旧回收,就和从前往下派活计一样,全看各人怎么选择。
是选择来绣坊当月月拿稳定工钱的绣工,还是继续在家里趁着闲暇时绣几针补贴个家用。
当然,细论起来二者的待遇也是全然不同的,前者月月有按照做工多少给的赏钱,一月里还有四日的假,不过需得轮着休,到了年末,也还能按照绣坊收益多寡再得一笔赏,且中午还管一顿饭食,将来有个升一等涨工钱的盼头。
后者就只能单给计件的工钱,做得多赚得多。
甚至单纯只想赁些绣架工具,回去绣些自用的东西,譬如待嫁的女子哥儿绣嫁衣或是被面,也是完全可以。
农户里家家耕织,都尚未做得到家家有织机,遑论是绣架了。
好些人一辈子能穿上刺绣衣裳的机会,无外乎是出嫁那日,能赁一个回去用过就退,总是比专买一个来的划算。
章程定下,少不得忙起来,有关绣坊诸事,需得是曾如意亲自出面才好,不然今后如何立威。
常霄想到接下来,两人说不准常有都不在铺子里的日子,干脆道:“不妨一道也给铺子雇个伙计算了,不然咱们一出门,这头就得关门。”
开铺子的最忌讳三天两头不开门,人家来一次,吃了个闭门羹,下一回说不准就不爱往这边走了。
雇伙计比不得雇绣工,能轻易寻着个知根底的。
常霄和曾如意想了一圈,都没想到什么合适的现成人选,就说寨子村里的人,要么是不识字,要么是年纪太小。
最重要的是寨子村离马桥太远,真要从那处雇伙计,还不让人住铺子里,岂不要天天起早了,不是长久之计。
最好的结果,还是寻个就在镇上住的,或是离得近些的村户小子,货行时常有扛货、运货的时候,力气小了真是不成。
到头来还是用了最常见的笨办法,写了个告示贴到外面的柱子上,只等有合适的人选自己上门来问,再从中挑个出来。
这般过了两日,陆续见了三个人,一个说是会读写,结果真让他写几个字就开始挠头,另外两个,一个各样倒算合适,却说是让铺子管住,常霄和曾如意就住在铺子后面,不想夜里关上门,墙内还有别人,就给他拒了。
还剩一个则是年纪太小,也就十二三的模样,太稚嫩了些,说话有些怯生,瞧着就知是初次出来找活计的。
不是常霄不乐意给他个机会,要是铺子另还有伙计能带带他就罢了,这头一个伙计,需得是能独当一面的,不然他和曾如意如何能放心把铺子交出去,外出忙别的。
但这小子诚心,曾如意看着不忍,便告诉他可以去镇上两家新开的脚店和茶肆问问,前些日子听闻那边在招小伙计。
把人都给送走,伙计在何处还没个定论,不过两人也知道急不得。
合适的人选又非天上掉的馅饼,哪能说来就来了。
好在期间旁的没耽误,趁着康誉来镇上卖禽蛋,曾如意把人给请到铺子里来,予他一张纸,上面写明了雇人的要求与工钱待遇。
上等绣工,一个月就有两贯多钱,一年下来可就奔着三十贯去了,便是次一等的,一个月也有一贯多钱嘞!
一贯钱可相当于丰年里的一石粮食钱,便是好肥田,忙活半年也就只能打出两贯钱的粮食而已。
现下若是有刺绣的手艺,不需顶了天的好,一个月就能靠自己赚出不止一石粮了。
康誉不由感慨道:“我的个天菩萨……”
实话实说,康誉不是没见过银钱的人,甚至从小到大,身为村户出身的哥儿,他都是不缺钱花的。
小时候想吃个饴糖,扯两根头绳,爹和小爹皆是说给就给了,后来嫁到耿家,不说他有自己的体己小金库,公爹婆母和夫君更是待他没话说。
可是这些个待遇,都似乎和出来做工不太一样。
“从前觉得只有汉子能来草市集做工赚工钱,不想如今咱们也行。”
要问他自己,肯定是想来的,但是家里有两个孩子在,还需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不好自己做决断。
他知道曾如意把消息先透给自己,就是让自己先回村里递口风的意思,便问曾如意头一批想招几个人,听曾如意的意思,是最多七八个就够,康誉了然,这就是要掐尖的意思了。
绣坊想要的,定是手艺最好的那几个人,细数下来,他厚着脸皮先把自己算上,再者有大嫂、胡家的媳妇郝兰草、关家的鹏哥儿、王家的生哥儿,这些是寨子村的。
外村的话,也能数出好几个。
这些人里,肯定不是每一个都能来绣坊上工,凑够七八个人该是不难。
“那剩下的人,今后可还能接着绣活做?”
曾如意点头道:“自然是能。”
他与康誉解释,与郭家绣坊的长契照旧续着,今后要是隆昌绣坊有了自接的单子,那么坊中绣工优先做这些,利薄的零散伙计,照旧还是散给村里人。
康誉明白了,转而就衍生出另一个问题。
他若是来了镇上做工,就没法子帮曾如意揽着城里绣活分收事项,不过要解决此事,却也不难。
“要是家里答应我来,你看管事的活计能不能挪给我大嫂?”
“大嫂要是乐意,那肯定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