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康誉道:“老三两口子肯定去不了,孩子的话,都太小,带去河上唯恐看顾不周出了事,在水上,到底不比在陆上,大约只有大哥大嫂带着叶娘。”
说定了明日再见,康誉预备回家去。
常霄见两个哥儿出来,上前说了接鸡雏的事。
“我还当你俩忘了,再不接走,给你们挑的几只都要在我家下蛋了。”
康誉打趣道:“你们都去,还是意哥儿跟我去?”
“都去吧,等我提个草笼子。”
曾如意一听常霄也要去,不由扬起唇。
这样回来的路上,自己就不是一个人了。
因耿家家里有病人,进了门却不去探望不合礼数,因而常霄和曾如意站在门外等了等,很快就见康誉使唤着耿四郎,提了一笼子小鸡出来。
“按着你们说的,挑了一只公的,六只母的,给我一吊钱就成。”
一吊钱就是一百文,这是刚破壳没几日的鸡仔的价钱,如今眼前是已经快满月的,怎么也能多卖二三十个钱,单说一只半大的母鸡雏,就得二十个钱了。
常霄带了两吊钱出来,数出一百五十文道:“这里面还有先前两只夏雏的钱,当初说好,养住了就补钱的。”
康誉“哎呦”一声。
“我那就是随口一说,哪还能真让你俩掏钱,怎总说这外道话。”
“这几只都喂了一个月,鸡食没少吃,正是关系近才不能让哥哥嫂嫂吃亏。”
常霄不好和康誉来回推拒,便把钱塞给了一旁的耿四郎。
耿四郎一时没反应过来,伸手接了,当场胳膊挨了康誉一记瞪。
他当即就要多出来的半吊钱还给常霄,常霄岂会再给他机会。
到家后把一群鸡单独安置好,因新来的和家里本有的不能直接凑在一起,硬合群的话怕是会打得鸡毛满天飞。
别看新来的里面有公鸡,但毛还没长齐呢,家中原本的两只母鸡定也不会服气。
才回来,不急着喂食,常霄提着草笼子把它们放进堂屋角落,好让它们先适应适应。
原有的两只母鸡则在堂屋外走来走去,看起来就不好惹,常霄只好把它们赶进柴屋里暂时关着。
——
第二日。
常霄和曾如意准备两只大草筐和剪刀,拿两只葫芦灌满水,不曾冲茶,因凉茶喝了比凉水还伤胃,天热时喝了是解暑乏,这时节喝了就是伤身了。
除此之外,还装了几样果子干、几块点心,饿了的话能垫垫肚子。
按着约定的时辰到耿家门口,人已凑全了。
正如康誉所说,只来了老大、老四两家四个大人,外加耿大郎的女儿叶娘。
隔着院墙还能隐约听到孩子在里头哭闹,以及耿里正和曲大娘子哄着的声音。
一群大人对视一眼,赶紧和做贼一样快步溜走了。
带过孩子的都知道,只要孩子年岁够小,等看不见人了,再拿别的东西哄一哄,就能忘了刚刚为什么哭。
眼看要立冬,暮秋的阳光即便是午后时分也不算炽烈,晒在身上只觉得和暖,眯眼看去似也不刺目,反而像裹了圈毛边一样,望之可亲。
要坐船,尚需走一段路,其实已经算是出村了。
因各条村路于常霄而言,都是早已踩熟的,所以不需有人引路,简单一说他便知要去何处。
耿大郎和耿四郎两个人,还是耿四郎更健谈,也与常霄差不得几岁,不过耿大郎始终记着常霄赠书的情分,三人一起闲聊一路,不曾冷场,颇为合得来。
待到了河边,耿大郎吆喝一嗓子,飘在水上等候的船家很快撑船而来。
这些河上打鱼的船都是小船,装不下这么多人,再加上原本耿老三两口子也要来的,所以雇了两艘船,如今倒也正好。
耿大郎道:“我们一家子一艘,常兄弟,你和弟夫郎跟着老四两口子一艘,如何?”
常霄和曾如意自然应好。
很快互相搀着上了船,船桨破水,悠然远行。
两艘船不好离得太近,没多久就拉开了些许距离。
康誉抻了抻胳膊,感慨道:“难得没有孩子在身边,真是清净极了。”
耿四郎也很是赞成。
他俩两个孩子是前后脚来的,岁数都小,还不能离了人,偏还都是活泼性子,一天到晚闹腾不休。
他看向常霄和曾如意,笑道:“孩子啊,就是没有的时候惦记着,有了以后,又真是头疼。”
“说是这么说,一天不见,其实也想了。”
常霄说罢,耿四郎点点头。
“是这个理,总之今日出来,就当是偷闲了。”
对于常霄来说,今日何尝不是偷闲。
早晨起得也不算早,眼下还能坐在船上看看河景。
就算一会儿要干活采芦花,他也完全是郊游的心情。
因常霄和曾如意都是头一回来,眼见前面已经能瞧见芦苇荡了,耿四郎坐在船头,与他俩说着芦花如何采。
“记着挑杆子黄的白芦花,这种是干透了的,拿回去晒几日就能用。”
康誉补充道:“要连着杆子一起摘,这样不容易散,芦花轻飘得很,一个不好,辛辛苦苦忙半天,一阵风就给刮薄一层。”
再多的,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用芦花填被子或是衣裳,最难的从不是采这一步,而是一点点去掉里面的硬梗。
因此要真是去外头买人家处理好的干净芦花,也不算便宜,想省事可不就得多花几个钱,乡下倒也有人做这个生意。
“几位,咱这就到了,船先停下?”
船家把着船桨,使木船轻巧地转了个弯。
远看如云絮的芦苇荡已不止是近在眼前,更是身处其中。
常霄顺手捋了下垂在眼前的芦花,捋下一丁点蓬软的白毛。
“停这里就好。”
这头船停下了,不远处隔着几丛芦苇荡,也听见了耿大郎一家的声音。
几人起身在船上站定,很快各自对着就近的芦花上了手。
耿四郎和康誉直接用镰刀割,后者把带的一把剪刀给了曾如意。
因此相比之下,他们要比老道的农户要慢不少,人家一割一把,他们只能一根一根地剪。
不过因为这边的芦苇都是老芦苇,生得和人差不多高,花也长长一捧,采得人心满意足。
“阿嚏!”
常霄摸了摸发痒的鼻子。
芦花太过轻柔,动作稍微不那么注意,就会飘得到处都是,让他想到春日恼人的杨絮和柳絮。
吸了吸鼻子,眼前冒出一条青色的布巾。
他看过去,见曾如意从怀里摸出两条,其中一条已经系在脸上盖住了口鼻。
常霄接过来惊讶道:“你还备了这个?”
曾如意难得流露出几分得意,朝他眨眨眼。
有了布巾,一下子好受多了。
像是一些高处的,常霄作为一行人里最高的,踮脚就能够到,实在连他也够不到的,还能借船家丢在船上的长杆子勾下来再割。
一片采完后再去下一片,两艘船所过之处,高高的芦苇全成了秃杆子。
下面的老杆开春后会继续生长,常霄本还想顺便砍点芦苇杆子回去,说不准何时能用上,却听耿四郎说这会儿的芦苇杆子用不得。
“还是太湿了,你得再等等,冬日里采了的才好用。”
船家也插话,说秋日采花冬割杆,开春以后挖芦根。
“挖了以后切成片子晒干,夏日里好煮水喝,解暑败火的。”
常霄颔首道:“那的确是好东西。”
等开春时要是有空,倒可以再来一趟。
他们差不多是未时进了芦苇荡,两个多时辰后才出来,出来的原因不是芦花采完了,而是再不往回走就要天黑。
两艘船终于再度汇合,互相打量一下都笑了,从头发上到衣服上,全都沾了一些个飘散的芦花。
“和下雪了似的。”
常霄示意曾如意靠近,仔细替他择掉发间的轻絮。
点点白色掺杂在青丝之间,仿若一时白了头。
反过来,曾如意也帮常霄清理一番,摘下来的芦花也都没舍得丢,捧在一起裹进帕子里,看着少,凑一凑也能填一双冬鞋出来。
——
芦花连杆子带回来,看着多,实际全都捋下来后不剩多少。
为了够做两条被子、两身厚衣厚裤,两人跟着耿家一连去了三回,过后曾如意单独跟着去了两回,从第二回开始就多带两个筐子,前后足足采回来差不多十大筐的芦花,只算花絮,实则不过十几斤,单一床被子就要用五六斤了。
偏偏芦花处理起来繁琐,还需采回后赶紧处理,只有曾如意一个人压根忙不过来。
颜春翠听说后,干脆把他家三个孩子赶过来,让他们跟着帮忙。
“在家也是瞎胡闹,不如送来你这里干点活计。”
曾如意笑着把他们留下,答应做足了时辰,就一人给一块红豆饼吃,如此一来,孩子们简直认真得不行。
铺着芦花的草席很快占满了家中各处,差不多晒了三日,一天翻上几回,等抓起一把,松开后便倏忽散开时就是晒到位了。
这日晚食后,曾如意抖开事先缝好的两张被芯套子,和常霄一道你一把我一把,往里填了足够的芦花,再按照康誉指点的,往里混了点艾草沫子,说是可以防虫。
填好后暂且放在床角,明日天亮以后,还得用针线绗缝,不然芦花会乱跑。
新芦花就是与旧的不同,曾如意暂且简单铺平比划了几下,摸着厚度就比旧被子多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