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仆役应声上前,不知在捣弄什么,但片刻后,点点微光在枯枝干上亮起。
那些预先捆缚在枯枝上的铜盏盛着蜜蜡松脂,暖光一簇簇蔓延开来。厚实铜盏下垫着陶片隔热,火焰不挨着枝干,悬在枯桠间。
方才看着遗憾的枯木,转瞬缀满万千星火。白雪承接灯火,暖光落在虬曲枝杈上,恍若火树银花。
一边是凌雪盛放的红梅,一边是星火缠绕的枯树,两相映照,好不美丽。
李岁聿眼里装满星星点点的火光,他的心仿若这些枯木般,燃起朵朵繁花。
他怔怔地看着这美景,低喃道:“枯木逢春……”
林让尘没听清,偏头问道:“嗯?”
李岁聿回过神,抬眼望向身侧的人。
周遭星火漫摇,暖融融的光落在林让尘轮廓分明的面上,将眼尾衬得愈发柔和。落雪飘坠,红梅暗香浮动,绚烂灯火作衬,世间景致仿佛沦为陪衬。
万千美景不如他。
胸腔里漫开一阵温热悸动,李岁聿的脸颊在寒天雪地里发烫。他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下定决心开口,声音发颤:“林让尘……”
林让尘循声看去,心口荡漾不止。
李岁聿本就生得英挺,此时此景,白雪衬着他清俊轮廓,素来淡漠的面颊染上浅绯,连耳尖都泛着薄红。
他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手心里安然放着一个小黑木盒。李岁聿不自然地撇开眼去,递向林让尘,声音发紧:“这个,也是送你的。”
林让尘差点忘记呼吸,伸手接过盒子。他轻轻打开盒子,见到一个素浅的玉��盛放当中。
“你……”林让尘愣住,心在一片混乱下跳得飞快,竟欣喜地说不出话。
“定情信物。”
作者有话说:
玉��其实就是玉扳指
第127章 宰相被刺
玄元十六年年底, 朝廷的问疾使团空手回京,称未见到节度吴阳,引得朝廷纷纷猜忌。淮西节度判官杨元庆恰好在永安奏事, 向宰相李吉辅告发真相,上报淮西兵马内情。
数十日后,朝廷再派吊祭敕使前去吊丧, 吴元季仍旧闭门不纳, 彻底撕破脸面, 随后纵兵劫掠州县。
玄元十七年,正月。战火逼近洛京边界, 百姓四处流离, 朝野震动。朝廷主战派和保守派争论终于停止,持续数月廷议, 皇帝最终扫除万难, 决心武力征讨。
皇帝征调十六道进军讨伐吴元季, 原想避免再有藩镇在淮西灭后做大,却没想到十六道联军养寇自重、观望避战。
前线久战无功, 一直持续到四月下旬。成德、淄青节度求情表相继送达京师, 皇帝驳回。成德节度请牙将入中书游说,被武相厉声逐出。
被反驳后,淄青节度也不装了,派刺客和平卢盟中人前去纵火烧河阴仓,同时派兵两千进驻寿春, 表面助战,暗地接应吴元季。
河阴转运院大火案初发,京师人情惶骇。淄青节度阳奉阴违,将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粮二万余斛烧成灰烬, 明目张胆向朝廷示威。
本想借此打退皇帝削藩心思,却适得其反,皇帝更坚定削藩决心。
六月初三,两市未开,街衢寂冷。
街巷寂无人声,坊门未启,微凉晓风卷着街石寒气,拂过通化坊长街。
长街上驶过一辆马车,朝明宫而行。车厢内坐着一位年近五十的男人,身着公服,旁边放着御寒的厚毡帽。他的两侧坐着随行僚属,低声劝他。
“中丞,如今局势实在凶险。讨伐淮西耗时许久,各路将领不肯倾力作战,李王二人又不断上书为吴元季求情。河阴粮仓被焚后,国库损耗巨大,朝中大半官员都恳请陛下罢兵。依下官之见,不如暂且收敛锋芒,不必始终强硬主战,免得招来祸事。”
听到属官这么说,坐在主位的男人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丝怅然。
“我何尝不知前路艰险。”男人目光坚定,正色道,“可你我今日能立于朝堂,都是当年裴相公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年裴相公居宰辅,呕心沥血整顿朝纲,顶着满朝非议推行新政,为的就是日后能平定割据。”
男人话锋一转,暗指他们:“如今裴相公逝去四年,他当年辛苦撑起的格局尚在,可曾经受他拔擢的众人,却个个畏难避祸,只想姑息妥协。”
几个属官脸上一躁,也不好意思再去劝说。
“今日我若惧祸退让,默许他们藩镇跋扈,就是辜负裴相公的知遇栽培……”
话音未落,外面猛地响起箭矢破空声。
一支冷箭穿透未亮的天空,狠狠钉在车厢木板上。人马受惊,车内烛火摇晃不已,害得车里的人视野晦暗不明。
下一瞬,数十名黑衣死士从巷陌里暴冲而出,刀光重重,直奔车驾杀来。
“发生什么了……”
一个属官话没说完,整辆马车突然摇晃起来。宫外拂晓仪仗本就人数寥寥,遭袭击后更是溃散奔逃,惊呼声和兵刃混在一起。
男人心神骤紧,本能抬手抓起身侧厚毡帽扣在头顶,仓促掀帘踏出马车,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刚踏出一步,寒光当头狠劈!
厚重毡帽勉强卸掉大半致命力道,劈得他头顶剧痛炸裂,温热鲜血顺着额角滚落,糊住视线。
男人站立不稳,重心一倾,直直从颠簸马车上摔落,滚倒在路边。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几名刺客已经围堵在身边,寒刃高高举起,要就地斩杀。
“主君!”
一个贴身亲随见刀就要落下,不顾自身安危冲过去,嘶吼着孤身冲上前,死死抱住为首刺客臂膀,拼命阻拦刀的落下。
见状,刺客怒极反手,利刃横扫。亲随的右臂被生生斩断,血肉淋漓,断臂坠地。他痛得当场栽倒在地,浑身抽搐。
“王义!”
男人嘶吼喊出声,眼见寒光再度逼近,他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刀锋要落下的瞬间,暗处寒芒闪过,一枚透骨钉破空射出。
“咻����”
挥刀的刺客肩膀一痛,逼得人劈势暂止。
趁着贼人身形踉跄的瞬息,一道青峭身影自屋檐上掠出。横刀出鞘,铮然清鸣划破死寂。那侠客戴着草帽,孤身杀进街道,横挡在男人身前。
剩下的黑衣刺客见一击落空,凶性大发,舍弃重伤的王义,提刀围杀那个侠客。
“小心!”
男人看见几道寒光直冲那名侠客,不由得担心出声。在刀光剑影间,那名侠客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但他没听清。
下一刻,那名侠客仿佛能预料到寒光要落下的地方,迅速闪躲,他的身法疾如流风,短短几招,围攻的刺客身上就出现数道伤口。
刺客们被迫与他缠斗片刻,不仅没能打倒,反而被他步步压制,心头逐渐焦灼。
就在这时,街巷深处奔来整齐步伐。男人心头一惊,赶紧转头看去,见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靖安府弟子,终于卸下防备,吐出积累已久的浊气。
刺客们见援兵来了,心下立断,抛下刺杀目标,拔腿就跑。靖安府弟子分成几拨人,立即紧追在后。
为首的覃羽见到那个侠客,连忙喊道:“影……李四!”
李岁聿点点头,收回横刀,看向地上惊魂未定的男人,朝覃羽扬扬下巴。
“他要医治。”
覃羽了然,立即叫剩下的弟子扶起男人,他走上前,躬身请罪道:“裴中丞,属下来迟。”
裴温立摇摇头,目光落在李岁聿身上,问道:“多谢侠士相助,不知侠士姓名?”
“不必谢我,是林郎中让我来的。”李岁聿说完,见裴温立迟疑,解释道,“他猜到淄青李节度不会善罢甘休,又有除夕平卢盟的暗手抢劫一事在前,便叫我近日在暗中护你。”
裴温立讶然,连忙拱手道:“待我伤好后,必定上门答谢林郎中。”
李岁聿立马制止:“等风头过去再说。”
裴温立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危险,这个侠客是怕自己把危险带给林郎中。
“是我想的不周全,那先劳烦侠士转告我的谢意。”
“嗯。”
“……”
靖安府的精锐弟子护送裴温立和属官侍卫们回府医治,覃羽带着小部分弟子没走,留在原地和李岁聿一同查验街道上几具平卢盟尸身。
覃羽好久没见过他,但最近在永安听说不少侠士助人的事迹,听被帮助过的人的描述,大致猜到是曾经的“影四爷”。
眼前这个英俊男人实在有太多让他好奇的点。不仅能毫发无损地离开影阁,竟还身中蛊毒后没死,再次出现时,敢光明正大地在永安行侠义事。
“李四,真没想到,你不仅还活着,还在帮朝廷官员办事!”覃羽迈步上前,开口搭话。
李岁聿没回答他,而是掀开尸身的衣襟摸索,指尖触碰到硬邦邦的东西,他拿出一看,果然是那个木牌。
覃羽还处在李岁聿没理他的尴尬中,忽然一个东西向他抛来。
“喂……”
他眼疾手快接住,低头一看,是平卢盟的木牌。
“你们查出平卢盟的暗手窝点了吗?”李岁聿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灰尘,看向覃羽。
覃羽夸张地说道:“没呢,这些人伪装的太好了,就像是普通人一样。我严重怀疑这些暗手几百年前就在永安待着了。”
李岁聿无奈笑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有消息去林府告诉我,我先走了。”
“你住在林府啊?你咋和林郎中住在一起?你们什么关……”覃羽一连串的问题没问完,人就没影了。
一个弟子“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师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说林郎中不喜欢女子,是个断袖。这四爷明知这些,还住在人家府里,肯定是林郎中的情郎。”
覃羽:“!”
震惊之余,他看见几个弟子都一脸好奇,赶紧说道:“以后这些话少说,私议朝廷官员,都想挨罚是不是!”
众弟子:“……”
……
暮春时节,林府庭院的花大多都谢了。李岁聿轻功掠过残枝败柳,把下面的仆从们都看呆了,只有春生一脸急色,追在他身后。
“李郎君!不好了!”
李岁聿愣住,从屋檐上翻落在地,在原地等待春生追赶上他。
春生气喘吁吁道:“李郎君,武相公死了!”
李岁聿震惊地瞪大眼睛,追问道:“怎么回事?”
春生顺过气才道:“小的刚刚听到靖安坊巡街的金吾武侯在奔走呼喊,说‘盗杀宰相!武相公在靖安坊东门遇刺,贼人斩走首级!’,如今街头乱作一团,人人都在传这件事!”
李岁聿这才知道,原来平卢盟是同时布下两大杀局,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