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主不语,只是一味算卦 第163章

作者:绿蚁青醅 标签: 穿越重生

但是这种怒气在几句话后立刻消失了,会场再大也不过是个建筑,去找楼双信也就是几步路,他听到路德维希很重的喘气声,感觉这只雄虫的躯体像是过载的齿轮,完全是靠本能的惯性在运作。

帕里诺一声也不敢吭,他现在明白不是路德维希照顾不好,是他哥非要翘辫子谁都拦不住,给别的虫都吓硬直了。这个帝国到底还没有正常虫,帕里诺有一万句脏话想说,放眼过去不是二百五就是神经病,这吊毛世界!

帕里诺给他们留了个方便说话的隔间,虽然他不知道楼双信究竟还会些什么,但是一开门看到楼双信的时候真是有种遇到救星的感觉,“楼阁下,你......”

他话都没说出口,路德维希从他身后扶着门框进来,很重地把门带上,踉跄地走了两步,然后脱力一样直接跪在了地上。

楼双信眉心一跳,卧槽,上次有人在他面前下跪都不记得几百年前的事了,总感觉激活了什么古早的记忆,你们虫族也有这么大礼吗?他本来想说什么,但是很快发现路德维希的情况很诡异,他跪在地上很频繁地吸气,手腕以一种不自然地姿态弯曲着,像是在痉挛。

楼双信直接蹲到他面前,垫了张纸巾猛地捂住他的嘴,让他抬头,“你过度呼吸了,冷静一点,听我的话调整呼吸。”

路德维希被这种姿势逼着抬头,他有点看不清,但是能听到,只能看着声音的方向,楼双信说,“现在屏住呼吸。我松手的时候,用嘴呼气,我让你吸气的时候才能吸气,好吗?”

“就这样,呼气,一,二,三......现在吸气,一,二,然后屏住呼吸,再用嘴吐出来,慢一点......”

帕里诺听着这种带着抽搐的嘶气声,只有种莫名的不安,很多东西都乱套了,不是在今天,是在很早很早以前。维尔西斯过来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在这个间隙低声说,“殿下,要麻烦你关注一下那边的医疗检查程序。”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如果你雄主来......那边的检查还要走完吗?”

“要。”维尔西斯说,“而且必须要彻底。”

帕里诺顿了顿,然后明白了些什么。要彻底,而且最好是与以前那些公开的信息都不一样,要真正的详尽,以至于能暴露出那具身体里所有的不合理,就算是死了,都要验尸验个彻底......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塔伦原本想要的,在散场的时候就已经有虫意识到了塔伦精神力的异常,或许他想要的就是一具完整可拆解的躯体,去登记和展现过去所有的故事。帕里诺本以为这最多只是冒险,但塔伦实际上的想法应该比这单纯得多,就算死了又有何妨呢?那一切都正好了。

而且......帕里诺后知后觉地想,如果塔伦死了,卡尔文才是真正的毫无争议的虫皇,塔伦是卡尔文路上最后一个障碍,也是最后一个有可能的竞争对手了。

那只虫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原本就打算死在这个关头的。如此,路上的每一块砖都完美地搭建好了,合并成了一条康庄大道,通向未知的彼方,其余的事物都只需要留在过去。

路德维希当然想得到,没有谁比他更明白塔伦是什么样的虫,但是这件事他事前也毫无防备,没有虫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东西对自己用上了,至少从很久很久以前,塔伦就为这样的时刻准备着。

总有一天塔伦是会死的,而且不会太远,路德维希对此心知肚明,但那具孱弱的身体倒下去的时候,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崩塌了,他想起最开始的开始,塔伦的笑是什么样子的,好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只记得冰霜,冷天时怎么捂都冰冷的手,冻坏的耳垂上的疮,他们第一次跑出去的时候挤在一艘很小很旧的飞行器上,塔伦看向皇宫的缩影,有些迷茫的眼神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们靠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总是很潮湿,不说话时耳边只有微弱的呼吸,频繁的咳嗽声,没完没了的病痛,异常的骨骼凸起从脚踝爬上大腿,披着厚重的衣服,盖住头发,路过某个贫穷虫聚居的街头,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和争吵,路德维希去看了一眼,这条街又有一只雌虫死了。

那架飞行器的侧窗很小也很高,塔伦坐着看不到,但是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宇宙总是漆黑一片,那些微弱的光放大之后都是一样荒芜的恒星,恒星边上环绕的死寂的星球亦或是另一个爬满蝼蚁的地方,塔伦对他说,其实皇宫外面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路德维希也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只是塔伦而已。

他会死的,路德维希刚刚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远没有今天这样恐慌,那时候他还未曾真正明白一只虫的死亡会带来什么,对于这样一个贵族家庭的未来家主来说,生死是早就见惯的事。

贵族的教育从不教什么是爱情,对路德维希来说,爱情也许就是兴趣、一时兴起的冲动,安静的、沉寂的夜空,沉默的变化,最后变成没日没夜没完没了的恐慌,直到今天,命运的落锤才真正落下。

路德维希很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能够勉强控制自己痉挛的手,他没有办法站起来,只能强行挪动自己的手指,直接握住楼双信的脚踝,从呼吸中挤出自己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做任何事。任何事。”

第315章 我知道

帕里诺没有办法看向他。死亡对于军雌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但是落到实处,总是让虫难以接受,见过再多,落到自己身边,又还是会让虫觉得像是一座山压在胸口上。

楼双信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他站起来时只想把路德维希扶起来,但很显然现在路德维希应该是站不起来,他只能低头,“你知道他为的是什么,对么?”

“我知道。”

维尔西斯只是看了看楼双信,尽管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依然从他的雄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不忍。他知道楼双信终究还是心软的,就算这个局面是意料之中,甚至很早就已经有预期,楼双信仍然还是会为此感到一些悲悯。

拯救谁并非楼双信的义务,楼双信也不喜欢给自己揽活,生离死别更是一点也不新鲜了,但此时此刻,楼双信还是难以避免地感到有些痛苦,他自己此刻也在利用路德维希的痛苦,在这场漫长的苟延残喘里,他榨干了塔伦和路德维希的所有价值,同样的,他也一直被塔伦牵着鼻子走。

可路德维希又获得了什么呢,过去的早就过去,未来什么也看不见,当下只有无尽的恐慌,楼双信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百分百理解塔伦,他们的个性实在是太过相像;却又有些非常不合时宜的惆怅,虫有使用自己的自由吗,若是有的话,那些爱你的虫又要怎么办呢?

楼双信别开他的手,再度蹲下,看着他,说,“你应该也知道,你现在需要做什么。放手去做,剩下的交给我。”

路德维希盯着他看,眼珠很迟钝地动了动。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楼双信说,“相信我。”

路德维希很慢地站起来,靠着墙沉默了很久,然后才抹了一下脸,“我现在,看不出什么吧。帕里诺殿下,我和你一起去皇宫。”

“你要去干什么?”帕里诺有些谨慎地打量了他几眼,他现在对这些雄虫的精神状态是百分之一百二的警惕。

“找格瑞纳。”路德维希说,手上很慢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现在手腕还不是很灵活,“这件事要快一点推进。而且,雄保会是最适合跟进和施压的。”

帕里诺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但还是点头,“等下我带你去。”

路德维希点头,只是缓了几分钟,又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再说什么,路德维希也没有和楼双信说什么别的话,没有叮嘱别的东西。到了这个地步,语言都是没有必要的东西。

“......你今天可以么?”帕里诺还是问了一下,“你确定你现在没问题?”

路德维希点了下头。

既然这样,帕里诺也不再说什么,他现在自己心情也很乱。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上了飞行器,路德维希才开口,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活得很痛苦。”

“最严重的时候,一点小病就要让他躺好几天。他的腿时不时就会痛,止痛药也有耐药性,一直到后面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才好一些,他那时候才看起来轻松一点,对我说,他的腿彻底没有感觉了。

我知道他很痛苦。他恨自己是雄虫,也无法再把自己当成雌虫。他更不想面对我,面对我的时候他看起来总是很难过。”

他很痛苦。所以他想让这个帝国崩塌,他怨恨过很多虫,怨恨过雌父们,怨恨过卡特,后来已经谈不上什么恨不恨,只是单纯为了做完这些事而活着。他可以因为害怕楼双信的未知而试图直接杀了他,也可以因为楼双信的能力而直接把所有成果都丢给他。只要能走到最后那一步,怎么都可以,他的时间也不长了。

“我知道他很痛苦。”路德维希看着窗外,轻声说,“我知道他今天想死。对他来说,就这样结束,应该会很幸福。”

“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他这样离开,我以前想过很多很多次了,如果有今天,如果他真的得偿所愿找到了合适的归处,我就放他走。”

“我没做到。我知道他不想活,我知道的,但是我还是想要把他留下来。”

“有时候我很恨他这么自私,他永远都是用他那一套逻辑去代入每一只虫,用他的思想去衡量我的得失。他好像是希望我们都变好的,但最后还是把我毁了。”

“但今天我发现,原来我跟他一样自私,我应该尊重他对生死的选择,我应该尊重他那么多年的挣扎与痛苦的。但是我做不到,不管怎么样,我总是希望他能活下来,哪怕他早就放弃了。”

路德维希说,“我也很恨这样自私的我。”

帕里诺没有办法回答他的话。

虫有选择自己命运乃至生死的权力么?即便自己死得其所,那身边曾付出过爱,寄托过爱的虫,又要何去何从呢。

世界上哪里有完美的决定呢。或许最自私的就是爱本身而已。

放他走吧,其实路德维希想过无数次了,有那一天的话,放他走吧。除此以外,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解脱呢?

倘若世界之外真的有一个地狱就好了,地狱的火再猛烈,也没有世事无常日月更迭更加炙烤灵魂,也不会更疼痛了,那时候他们或许只是来到了一个不用思考的暖炉而已。

最终路德维希还是没做到。他为了塔伦做了那么多事,他什么话都听,就这一点,他的私心就这一点。活下去试试吧,他的愿望,所想要的回答,就只有这一点点。

楼双信回去的时候靠着座椅,一直没说话,卡尔文会来联系他,然后他就开始做自己的老本行就好了。

对于塔伦来说,能够再次睁眼,感受到的到底是希望还是绝望,或许也未可知。但是走到这一步,谁又愿意放手呢?

楼双信叹了口气,起身开始活动自己的四肢。

维尔西斯看向他,“坐累了吗?”

“不,热身。”楼双信长叹一声,“大工程......必须得用饱满的状态上工。干完这一票我就解脱了。”

“......雄主有把握吗?”

“没有也得有。”

总不能来虫族被砸了招牌吧,赌上他千年老字号的尊严!

第316章 灯下黑

维尔西斯想了想,还是问,“你要以自己为先。”

楼双信眨了眨眼,然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说这个话,可能是他之前的某些行为太内个了,搞得现在所有虫觉得他没事就要给自己一刀,“我能有什么?最多就是累而已。”

“你上次也没有说要切手。”维尔西斯前半辈子没操过的心现在全放楼双信身上了,或许是有一点草木皆兵吧,但是跟炸弹搞对象偶尔还是很有压力的。

“真没事。之前是因为用的是害虫的邪术啊。治病救虫那从古至今都是积德的事,要是我救他的命都要自残,那医生还活不活了?”楼双信捏捏他的手,“我们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悬壶济世不受天谴,不担心啊,我肯定全须全尾的。我也没有高尚到舍己为虫是不是。”

“这跟那个什么因果没有关系么?”

楼双信就笑,“遇见我不就是他的因果吗?放心吧,但凡能救活的都不算篡改命数,天命那么容易改那神棍就要通货膨胀了。”

别的不说,从死神手里抢命这种事,不管放在哪个领域都是正道中的正道,什么代价不代价的,干好事还要遭天谴那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说不定大家都循规蹈矩的老天爷也觉得无聊,就喜欢让下头的生命干点逆天的事,不然为什么会有楼双信这种存在诞生呢?

维尔西斯倒没有多关心塔伦,他对那两只雄虫没有好感,但这种时候确实会希望他们的结局好一些。他很难不去共情路德维希,有时候也觉得塔伦的行为并非不可理解,这像是一种必经的死局,除了走过去以外别无他法。

他以前只是觉得婚姻和爱情很复杂,没有想到他们虫获得爱情没有那么难,最难竟然是注意别把对象养死,维尔西斯对路德维希曾经的那点敌意已经消失很多了,一方面是因为这雄虫太特么惨了,另一方面是他很能代入那种一转眼发现对象嘎巴一声悄悄死了的恐怖感。

“我只能说尽力吧,不过治好肯定是不太可能了。虫族的医学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玄学多半也不能根治。能活几年算几年咯,最多让他活得舒坦点。”楼双信说,“其实我觉得要不明面上就让他死了算了,就跟尤兰达之前那样,说不定他还过得好点。”

反正楼双信从自己的视角代入的话,本来觉得一切都结束了,一睁眼卧槽,谁特么又给我救活了?那一瞬间绝对有一种无语到想笑的命苦感,他刚来虫族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现在他就很爽了,毕竟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地方,还换了个低难度副本,最重要的是真给他分配对象。事实证明有时候还是要缓一缓先别死,都撑那么久了干脆再撑会儿吧。

对塔伦来说换个生活试试也未必是坏事啊,其实脱离了现在这个政治环境,其实塔伦还是有一些活头的,他有哥哥弟弟,有路德维希,以后他哥就是帝国老大,不缺钱不缺权,而且不猜忌他,还是挺适合过日子的。

最主要的一点:他都答应路德维希了,这是以后要重点干活的,要是员工福利不到位,跑了咋办?

至少楼双信自己也想试一试,有时候作为旁观者,也还想试着改一改故事的结局,不愿看到纯粹的绝望,也不寄希望于不切实际的圆满,很多故事的最后只要能够平淡、宁静,如同灰烬中开出一朵脆弱的小花,如此就是生命的最终形态。

这么一想还挺浪漫的,回去的时候他打了个视频把他的思考分享给了卡尔文。

卡尔文只有一句话,“是吗,但是我为什么那么想扇他两巴掌。”

楚陵光在一旁看了他的雌君一眼,“你也没有好很多。”

“我怎么了?”

“别以为你把自己当太空垃圾发射出去的事没虫记得了。”

楼双信有点想笑,但是觉得好像他更没有资格笑,忍住了。

“你们哥俩生在虫族还是太可惜了。”楼双信说,但是没说下文。其实他想说,这个个性就应该跟着他去参加抗战。

卡尔文也没有心思去关注他的话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他脑壳疼,“好了,我会给你发地址,会给你机会去塔伦的监护区,医疗监护的设施应该会很多,会影响你发挥吗?”

“不打紧,但是偷偷摸摸的会很碍事啊,我不会被抓吧?估计要蛮久的。”

“不会,你住里面都行。”

那么大权限吗,楼双信是知道肯定不能直接把塔伦弄出来的,毕竟该做的检查都得做,但是也不能拖,他抬了下眉毛,“格瑞纳可还没完蛋呢,你确定吗?”

“嗯。”卡尔文说,“嫌疑虫怎么可能在结案前接近受害者。”

如果是权力很大的虫那非要接近咋办呢?

那就只能看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