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人道:“何尚书这遭下来,先前提反对的人全都成哑巴了。尤其李绪还主动请缨做监工,受赏黄金百两,又给其它人做了另一方面的表率。看来这劳役是非征不可的了。”

徐未宁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何事,只知他们谈论起来,各个都十分地有话要说,七嘴八舌,煞是激动。而徐未宁从中只明白了两件事情:其一,当今陛下很可怕,动不动就要打杀人,心情不好时,更是许多人都要遭殃;其二,当今陛下也偶尔会有心情好的时候,谁叫他心情好了,他就给谁相当的好处。总之,好坏全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徐未宁不知他们为何要为这事谈论到夜半三更,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嘛!既然惹得陛下不高兴了就会掉脑袋,那万万不要去惹恼他就好了;若哄得陛下高兴便能得高官厚禄,那好好地哄他不就成了!

这样一番想来,徐未宁觉得自己十分聪明,而且很愿意将自己的主意告诉给堂屋里的人,解了他们的烦恼,再叫他们讲故事给自己听。

不过等他终于推门进去时,堂屋里已横七竖八地醉倒了一地的人。他爹就睡在门边,沉沉地打鼾。

徐未宁撇了撇嘴,很是失望,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圈,最后从这些横七竖八的人中间绕过,蹲在炉架旁,抬手把酒罐搬下来。

炉火已经熄了,酒还剩点余温,徐未宁抱在怀里嗅了嗅,扑鼻的香,于是便抱着酒罐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底掉儿。喝完了,把嘴一抹,觉得身上轻飘飘的,既新奇又紧张,只以为自己将要就地成仙了。

然而,他强打起精神等了半晌,却始终没等到成仙,反而扑通一倒,倒在人群中央,也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回喝醉,是在嘉佑六年间。彼时,有条横贯安河县的江河上游决堤,闹了水患,几乎淹掉整个县子。

这条江名唤曲江,是大平江的一支分流,从山脚下曲折流出,穿过安河县,沿着四象山,一路奔涌到南边去。曲江上游决堤,南北之间的漕运便受影响,为稳定漕运,慕容栩便叫徐未宁想办法治水。

徐未宁收到命令,便昼夜不休地收拾了行李,备好了马车,预备出发到安河县去。谁知才一开门,就见慕容栩的贴身太监站在门外,恭敬地对徐未宁笑道:“陛下问徐大人怎么还不到景明宫,怕您是忘了,特地叫奴才来知会一声。”

慕容栩在景明宫设宴,大选秀女,满宫衣香鬓影,处处飘着脂粉香气,莺莺燕燕,笑语嫣然。慕容栩叫徐未宁在身旁坐下,指着阶下众秀女道:“未宁呀,你见这些人中,最喜欢哪个?你要有喜欢的,朕便赐给你了。啊,你怎么还站着,也不坐下?快坐罢。你同朕之间,还拘那虚礼干嘛。”

徐未宁道:“臣来见陛下,是与陛下辞行。”

慕容栩闻言,酒都醒了几分:“辞行?你要上哪儿去?”

“臣奉陛下命,要去安河县治水。”

“你、朕……朕是叫你治水,可没叫你亲自上那儿去。你就像寻常那样,在御书房里写写折子,有什么主意,有什么法子,传令下达不就成了?”

“此回水患凶险,要治理不容易,而且天高路远,传令下达,难保不会出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那堤口塌了,就把人全召起来,叫人去修呀。再沿路修墙,把水全堵住不就好了。堵着不行,就挖河道引开。不是很简单的事么?����唉,你坐,你坐,听朕慢慢给你道来。”

慕容栩强拉着徐未宁坐下了,亲自斟了杯酒,递到他嘴边,“你也道水患凶险,倘若去了,朕又该有多挂念!难不成朝中无人,没别的人能去了么!你想叫谁去,朕明早就下诏叫谁去。你呢,就还是好好地待在京里。好了,不提此事了。今夜朕高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陪朕喝酒就是了。”

徐未宁被他连灌十几杯酒,十几杯酒下肚,人已昏昏沉沉,分不清东西南北,回到府上后,长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得知安河死了许多人,病死的饿死的淹死的,泡白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从各家各户的窗前游过,就在他醉酒酣睡之时。

第三回醉酒,是在江允府上。他晃悠悠地离开,走在街上,心情十分松快,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座熟悉的坟前。

李绪在狱中撞墙自尽前,因痛快地辱骂了萧太子,于是死后没能被安葬,而是用草席裹着,随便叫人收殓了。他和其它被处决的死囚一并被运到了义庄里,等相识的人来认领,徐未宁便花了五两银子,请人扮作他的远房表亲,领走了尸体,落葬在京城外东郊的荒地里。

他静静地站在李绪坟前,有些糊涂的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已有许多年没想起过自己的父亲了,但不知为何,那段时间却总是频繁地想起。

他的父亲连这样的一只坟包也没有。

死无葬身之地。

“徐未宁,”李允章站在他身前道,“你如今既很得萧太子的宠幸,那么有许多事,你做起来都方便些。如今朝中皇嗣薄弱,要想打乱萧太子的阵脚,便只能从萧王爷那边入手。你可知,我最近听说了件有趣的事情……”

徐未宁仍静静地站着,垂眼看向那只坟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等萧王爷发兵后,你便趁乱刺杀萧太子,等叛变平定后,再推那萧王爷的孩子即位。你养那孩子许久,他可会很亲近你呀……”

“兄长。”

“嗯?”

“要么算了罢。”

“什么?”

“做不成的。”

“还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做不成?”

“我知道是做不成的,我以前……以前……”

徐未宁想说自己死了又活了,因而曾见过那种无力回天的失败。而那样的失败或许早有预兆。

李允章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盯着徐未宁。

许久,笑了一笑。

“徐未宁,你是叫萧太子骑爽了,连脸都不要了。还是说,你如今已有了荣华富贵,活得自在,便把我父亲的教诲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一把攥住徐未宁的头发,将他向前拖了几步。徐未宁跌跌撞撞,跟着他踉跄几步,被他甩在地上,好险用手撑住了,才没扑得一脸土。

“你如今做了宠妃,就忘了当年陛下叫你做宠臣。你十三岁就能与陛下同乘一舆,在宫中来去无禁,朝内朝外,何其风光,你是全都忘了!既受了一头的恩,又想受另一头的恩,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看你这幅样子,当年你爹死后,就该把你丢进小倌儿堆里,还多余叫你读什么书!”

徐未宁被他按住脑袋,重重地磕在李绪坟前!

“我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忘恩负义!你现在就跪在我爹面前,你对得起我爹么!”

徐未宁又被拽着头发提起来,他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气,吸气呼气,都是浓浓的酒味,“义父他、是经国之才……若在萧太子手下,一定能受重用……”

李允章又将他的头按着磕下去!

“我爹为何撞死,你当真不知道么?竟还敢说出这种话来!”

“呃……萧太子他,识人很清……比起……慕容侯爷……义父他能……”

李允章再提起徐未宁的脑袋,迫使他仰起头来,见一点血从额头渗出,蜿蜒地顺着鼻梁流下,在那张瓷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鲜红长疤。

“人都死了,还能做什么,”李允章笑道,“徐未宁,你见鬼呀。”

他不欲再和醉鬼纠缠,于是一手捏住徐未宁的脸,一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来,拆开了,将里头包着的粉末不容置喙地倒进徐未宁嘴里。

徐未宁连连捶胸呛咳。

小腹里很快便隐隐地灼烧起来。

“徐未宁,我顾念你当年同我一起长大,还有这点情分。我不管你心里作何想法,只是你既已知道我的盘算,未免你供出我去,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你若想要解药,便先按着我说的做。到那时候,我们再桥归桥路归路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卧室里出现了一只硕大的甲虫。战斗许久,险胜。

第32章

风雪如晦。

今年冬天的雪, 比以往任何一年冬天的雪,似乎都要下得频繁一些。

狂啸的寒风,夹带着急促飞雪, 在沈洵开门的瞬间奔涌进书房,壁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萧闵却毫无所觉似的,一动不动, 仍转着脸, 透过窗户,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天。

“殿下。”沈洵走到他面前,叫道。

他这才懒懒地回过头, 从鼻腔里轻轻地“嗯”了一声。或许是“哼”。沈洵分辨不清,只知他看起来没什么兴致。

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 萧闵这些天看起来都很没兴致。他处理政事、分派任务倒是一如既往, 没落下过什么事, 而且长时间地待在书房里,但沈洵每回进来时, 都看见他以这幅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窗外出神。

莫非是那外头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沈洵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面窗外看去。

然而,除了漫天飞扬的白絮似的雪,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冷么?”萧闵忽然冷不丁问了句。

沈洵道:“冷。”

“进屋里便不冷了罢。”

“是的,屋里暖和。”

萧闵又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或许是“嗯”。他垂下眼, 把手边的奏折拖到面前,草草扫了眼,便推开了。

沈洵道:“没发现五王爷有什么动静, 只见他出过一次门,是去喝花酒, 在青楼里待了三天三夜,方才回府。赵将军那边,也已打过招呼了。城内城外,都有禁卫军预备着。一有变故,就能即刻反应过来。”

说完,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萧闵没有答话。

他似乎又开始出神。

“殿下?”

“晏如,”萧闵终于开口,却没接他的话,而是莫名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洵听他问起这话,还以为今天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可认真想了一阵,始终没想到今天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他只好说:“今天是腊月十八,殿下。”

“哦。”萧闵道,“那距开春,还有段日子。”

顿一顿,他道:“无妨,本宫只是忽然想起了些以前的事。你继续说罢。陛下那边呢?”

沈洵便继续道:“据说陛下信赖的那两个江湖术士炼出了一种仙丹,半月前给陛下吃了,陛下的头疾便减轻许多。只是好了不过几日,就又复发,而且比先前发作得更凶,于是不得不经常地吃那种仙丹,吃一回便缓上几日……”

萧闵笑了笑:“这可如何是好。陛下如今仰赖这仙丹过活,若本宫去杀了那两个江湖术士,陛下又要怎么办?”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来,披上大氅,“摆驾吧。”

沈洵犹疑道:“您真要……”

“本宫去探望陛下。”

陛下才吃过仙丹,回了点活气,在乐天宫里见了萧闵。殿中不见一个宫女太监,有种静的恐怖。萧闵走进宫殿里时,只觉四面八方空寂寂,阴冷冷,走在其中,脚步沙沙作响,像走在一座偌大的坟墓里。

“承安,”陛下望着他,“你是来要朕的命么?”

“陛下说的什么话。”

“有许多人都想要朕的命。”陛下用闲谈似的口气,絮絮叨叨地同萧闵说起他这些天杀死的刺客,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太监,还有的是太医,皆怀着不轨之心靠近他,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愈说愈激动,情不自禁时,哈哈大笑起来,脸色青白,两眼却泛起��人的光采。萧闵也陪着他笑,笑容里很有几分真心实意。

他待了一会儿便告退了,坐进马车里,在车夫将要扯起缰绳时,撩开车帘,道:“去偏殿。”

不出意料,徐未宁又在睡着。

萧闵每回过来偏殿时,他都在睡着,就没有恰巧醒来的时候。

萧闵有时想不明白,明明狐狸也不冬眠,为何徐未宁却成天有那么多觉要睡?他站在床边,盯着徐未宁看了许久,这才走出外间,叫道:“来祥。”

来祥出现在萧闵面前:“殿下。”

“他今天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