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萧闵例行的问话。徐未宁待在屋子里,没处可去,整日也没什么事好做,无非就是发呆,看书,玩儿连环扣,削小木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萧闵听了一遍二遍三遍。他听得腻了,大概徐未宁也做得腻了,后来便没再听说徐未宁看书,也没再听说徐未宁玩儿连环扣,只剩下发呆和睡觉。连着五天过来问,来祥都道他只是在发呆和睡觉。

果不其然,来祥道:“回殿下的话,徐公子今日在屋里发呆睡觉。”

萧闵长长地出了口气,微微颔首,抬脚要走。却又听来祥道:“还请了太医过来。”

萧闵停住。

“生病了?”

“奴才也不晓得,奴才在外头待命,没听见太医与徐公子说了什么。”

“你去把那太医叫来。”

“喏。”

来祥开门出去了。萧闵脚步微转,又回到床边,在徐未宁身旁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颈窝。

手底下的肌肤柔软温热,隔着皮肤,能感受到底下规律的跳动。并没有发热。呼吸也相当平稳。再看徐未宁的睡脸,一派安详。

萧闵将手背贴在他的眼皮上,用指尖搔他纤长的睫毛,他也毫无反应。

“睡着的时候,才像这么乖。”萧闵轻声自语。

然而他决心要把徐未宁弄醒过来,问清他找太医做什么了。

“徐未宁。”萧闵拍了拍徐未宁的脸。

“……”

“徐未宁。”萧闵又拍了拍他的脸。

如此反复,终于见徐未宁的眼皮颤了颤,眼珠凝滞地转了半圈,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半眯着,透着刚睡醒的惺忪,茫然地看向萧闵。

这一瞬间,萧闵的心跳竟慢了半拍。

分明每隔几日便会过来瞧他一会儿。

但总觉得已经很久没见了。

萧闵在这时,没来由地想到了“人生如梦”这四个字。他望着徐未宁,忽然不知道方才在书房里与沈洵的谈话,去乐天宫里探望陛下,会否只是一场梦而已。还有几月之前,他勃然大怒,摔遍了偏殿里的所有东西,那一通如癫似狂的发作,如今却也仿佛隔岸观花,变作了梦的遗留。

现实只是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徐未宁罢了。

心平气和。

徐未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道:“殿下。”

“嗯。”萧闵脱下大氅,随手扔在一旁,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和他并排躺在一起,“听说你叫太医了,是哪里不舒服?”

“啊……”徐未宁也不晓得自己是哪里不舒服,只觉得这会儿并无大碍,于是道,“已经好了。”

“是么?”

“呃,嗯……”

徐未宁打了个呵欠,又想睡去,被萧闵扯着胳膊翻回来。他只好眨巴着眼,等萧闵的下文。

“你在这里,每天都做什么?”

“没做什么。”

“本宫听说你成天没事可做。想出去么?”

“不想。”

“为什么?”

“外头太冷了……”

徐未宁叹了口气,扯过被褥的角,把自己包得更严实了些。

萧闵仿佛无意道:“本宫方才去看了陛下。”

“喔。”

“陛下如今病入膏肓,疯疯癫癫,大约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最多不过两月而已。”

“啊……”

“陛下驾崩以后,不论冯锦是谁的孩子,都没法要挟到五王爷了。”

“喔。”

“怎么,”萧闵拨开徐未宁脸前的发丝,“很失望么。”

徐未宁不知自己有什么好失望的,这同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他老实得很,可没想过去要挟别人,“没有……”

“是么?”萧闵笑一笑,亲了亲他的脸,“那好罢。”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阵。许久,萧闵道:“本宫思来想去,想了许久。本宫先前总想着从你这里听几句实话,没能听见,便很气闷,但如今想想,总归你在本宫这里已做不成什么事,一两句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虽说你常常欺骗本宫,但若能藏好狐狸尾巴,找出理由来圆谎,本宫就当你是真的了。”

徐未宁道:“我同殿下说的都是实话。”

“好罢,那便都是实话。”

萧闵平静道。

两辈子走到这里,孰真孰假,何必猜忌不休,到死方了。徐未宁既说冯锦是萧铮与青楼女人的孩子,那么他便当徐未宁是弄错了,毕竟口中传言,总与实际有参差,只要自己知道冯锦其实是萧铮与皇妃的私通子便好了;徐未宁既说自己不知来吉给的是寒石散,而以为是什么治病的药,那么他便当徐未宁真的遭了人下毒暗算,还反受那人的蒙骗,只要自己把那药处理掉就好了。

他将徐未宁拉到自己身上坐着,按下他的后脑,舔开他的唇缝,随即长驱直入,吮咬徐未宁的舌尖,直吻得他满脸通红,气喘不顺,在空隙里含混地叫:“殿下,殿下……”连叫了好几声,萧闵才放开他,用拇指抹去他唇边的涎水。

徐未宁喘了会儿气,喃喃道:“我有点头晕。”

“嗯?”萧闵牵起被子将他罩住,而后伸手去剥他的衣服。

双手滑到徐未宁的腰上时,他感觉到徐未宁浑身颤了一下。

“我有点头晕。”徐未宁又说了一遍。

萧闵这才停下动作,上下打量着他,“怎么头晕?”

“呃,是吃了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呛,声音戛然而止。

他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萧闵。

萧闵正待问他吃什么药,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未宁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兜了萧闵一头一脸!

==========作者有话说:==========

直接把萧太子吓死

第33章

猩红鲜血顺着萧闵的眉骨淌入鬓发, 血腥气在鼻间弥漫。他满脸是血,瞪着身上的徐未宁,双手仍把着徐未宁的腰, 僵住了,愣住了,定住了, 彻底凝固住了。

徐未宁缓过劲儿来, 舔舔嘴唇上的血,只觉这口血吐出之后,胸也不闷了, 头也不晕了,于是大松一口气。随即看见萧闵狼狈的样子, 心想把他吓了一跳, 真是十分抱歉;又想自己毫不避让地吐到了萧闵脸上, 实在大不敬也,于是把衣服裹上了, 慢吞吞地爬到床头去拿帕子,给萧闵擦脸,“一时没有忍住……那个,我方才叫殿下了,但是殿下没搭理我……”

话还没说完,萧闵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攥着他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太医呢。”萧闵道。

这话是他看着徐未宁问出来的, 听起来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徐未宁放倒回床上,随手抹了把脸,三两步走到门边, 猛然扯开帘子,“太医呢?!”

来祥其实早已将王太医带到, 因为耳朵灵敏,听出了屋里动静不对,于是又拦下了要进寝屋的王太医,与他在外间蹲着待命。

两人百无聊赖地画了会儿圈圈,长了会儿蘑菇,忽见萧闵头脸带血地拉开门帘,鬼似的出现了,顿时惊了个仰倒。

“快滚过来,”萧闵抬起手,指向身后,语气与手臂同样不稳,“他为什么会吐血?!”

王太医心知大祸临头,心里哀叹连连,被萧闵扯住胳膊,连滚带爬地进了寝屋,跪在床边,欲哭无泪地与徐未宁对上目光。

“他不是一直在吃太医院的药吗?”萧闵的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不是说好好调理其实没什么大碍吗!为什么会吐血?!”

“殿、殿下息怒!”

王太医战战兢兢,不知要怎样和盘托出才能保住自己这颗还算有用的脑袋。

“臣也是才晓得,原来徐公子之前吃过一种毒药……他告诉臣,那是齐国一个太医留下的药方,但他忘记具体是什么药方了……只知道有种缓解的法子,是用黑附子、蛇蜕、人参片、苦杏仁等煮来吃,但这些药材,本身也是有毒的,长期吃下去,会害脑子……”

“毒药。”萧闵轻轻地重复一遍。

他转过头去,看向徐未宁。

愈发瘦削的脸庞。苍白的脸色。讲话时常突然地呛咳起来。没来由的腹痛。由早到晚的嗜睡。

原来是中了毒。

竟真是中了毒。

萧闵简直恨不得将王太医一脚踹翻过去:“之前不是查过许多次吗?本宫叫你们整个太医院的过来,查过许多次!!为什么全都没查出来?!”

“殿下恕罪,只是徐公子喝了那缓解的方子,以毒攻毒了,便没现出什么明显的症状,摸起脉象与气血两亏没太大不同……”

萧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问徐未宁:“解药呢。”

徐未宁暗暗一惊,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来,而且烧得好没道理。他要是知道解药在哪儿,不早就倒豆子似的吃干净了么?

“我不知道……”

“那个给你送寒石散的人,解药在他手上罢。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原先好像买了个宅子,不过,呃,我也不知道……”

萧闵微蹙起眉,耐心地等他下文。

却听徐未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变作嘀咕自语:“他是说要给我解药,不过其实是寒石散……莫非那寒石散真是解药?要是耍我可怎么办……”

萧闵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他心里正有团燥火,便没深究,眼见从徐未宁这儿问不出什么来,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又问王太医道:“解药呢。”

“解药……”

“本宫问你解药呢?!”

王太医将脑袋磕得砰砰响,连徐未宁都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他哪会知道解药在哪里,“若徐公子能想起那毒的药方,或许能找出解药,可徐公子如今脑子有些糊涂,实、实在是记不起来……”

许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