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有些糊涂。”

萧闵再次轻声重复王太医的话。

他的眼睛略微一转,徐未宁已经自顾自地嘀咕完了。

“是,是……徐公子时常忘事,而且有时不知自己在讲什么……”

“是么。”

萧闵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了。

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去找解药。”萧闵道。

凭空地叫人去找解药,究竟能上哪儿去找?但异常地平静下来的萧闵,要比怒火中烧的萧闵更叫人寒毛倒立,王太医哪敢多说半个字,连连应是,匆匆地后退出了偏殿。

萧闵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他能感觉到大块隆起的被褥抵在自己腰间,能想象到徐未宁如何把自己包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萧闵在这时,忽然很不想回头看到徐未宁的脸。

徐未宁总有叫人怨恨的本事。骗人的时候是,不骗人的时候也是。

他总有一天也要一口血吐回徐未宁身上才罢休。

“徐未宁。”

“啊。”

“你不是很会骗本宫么,怎么,这回又不骗了。”

“殿下真是好冤枉我,我做什么要骗殿下……”

“……”

徐未宁叹了口气:“我可一点都不想死……”

萧闵解了徐未宁的脚铐,将他搬回了承明殿里住。承明殿比偏殿要宽阔许多,每天需得多烧三只大炭盆,地板上全铺着羔羊毛毡垫,赤脚踩着很舒服,徐未宁有时来了精神,便纡尊降贵地下床溜达一会儿。

然而他每回下床,必得数十名宫女太监候在他左右,时刻围着他转,生怕他冷了,渴了,没走稳跌倒了,一丝不苟,如临大敌,叫他心里实在烦得很。

沈洵发现萧闵不再到书房里处理政务了,而是搬到了承明殿里,而且每回谈话谈到半途中,总会起身离席,进寝宫看一眼。

这回他进寝宫看一眼的时间相当之长,终于走出来时,身后另有数十个宫人鱼贯而出。他板着脸,撩袍坐回沈洵对面,道:“继续说罢。”

“是……”

徐未宁每日吃的东西也变少了。他以前吃饭从不挑嘴,给什么便吃什么,而且什么都能吃许多。但如今只挑着几样喜欢的吃,并吃几口就要溜了。

萧闵只得频频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团垫上,叫他老老实实地坐着,张嘴,把没吃完的东西喂进去。

喂吐一次后,萧闵便不敢喂了,就叫他自己捧着碗,慢慢地吃,而他就坐在旁边盯着看。

热饭易凉,凉了又上新的来,于是一顿饭吃下来常要小半个时辰,萧闵也要盯着看小半个时辰。徐未宁觉得他真是无聊得很。

某日,尚衣局的管事来了,问萧闵要给明年开春预订什么样的衣裳款式。萧闵拿过册子,往前翻一翻,看往年订过的款式。翻到一条“齐胸襦裙”的记载,有些疑惑,不知东宫何时出现过要专订衣裳的女人了,想了半晌,才想起是几年前的猎春会上给徐未宁穿的。

他那时很喜欢见徐未宁穿那身裙子,常叫他穿来承明殿看,但徐未宁总不知有意无意地忘记,等他问起时,才一拍脑袋恍然请罪。一回两回,萧闵渐渐地也忘叫他穿那裙子了。

“那裙子呢?”萧闵扭头问徐未宁,徐未宁正坐在他旁边喝水,闻言,凑上来看了眼册子,“被你丢了罢?”

“呃,好像是不小心……”

“就是被你偷偷拿去丢了,以为本宫不知道么。哼。不想穿便道不想穿,何必成天糊弄本宫。”

徐未宁连道殿下真是神机妙算,说着闷头咳了两声,萧闵掏出帕子给他擦嘴,收回来时发现帕子上印着一点刺目的血。

萧闵顿一顿,仿佛没有看见似的,将帕子折起来。

只是手指稍有些不灵便。

“那么你喜欢什么款式的?”他若无其事地接着道,“你自己也不挑,等本宫挑了你不喜欢的,你又来推推拉拉的。”

“这订下来什么时候送到?”

“二月开头的时候。”

“那还有好久。”

“久什么?三个月不到了。”

“那也是……”

萧闵瞪着他。徐未宁默默地把话咽回去,伸手拿过册子,“好罢,好罢,让我瞧瞧……”

他认真地垂眼看着册子,从往年的款式里挑仔细常穿的几样,而萧闵看着他,忽然道:“到时新衣下来了,还去那个桃花庄里住段时间。”

“喔。”

“上回去那儿,本宫记得在墙上提了首诗,你来和一首。”

徐未宁不好意思道:“呃,那个,殿下才华横溢,下笔如神,不过我有点不记得……”

萧闵轻声道:“到时再说。”

“喔。”

于是徐未宁仍旧低下头去,继续挑他的衣服。

那些琳琅满目的款式,白纸黑墨的字眼,全在他眼前化作重重虚影。他闭上眼,又睁开来,册子上的一切却都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天青色的齐胸襦裙,静静地躺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说:==========

很需要一个码字系统从每天早上九点开始电我……

第34章

难得的一个晴天, 殿前的雪全被清扫干净了,徐未宁便窝在门前的靠椅里,揣着暖手炉, 膝头搭着张厚重的羊绒毯,脚边烧着炭,老神在在地晒太阳。

浅金色的阳光清凉如水, 迎头浇了徐未宁一身。

他白了许久的脸上泛着层薄薄的光, 使他显得气色不错,很有精神。

他十分有趣地看着一团雪青色的小人儿蹲在角落的梅树下,双手扶着树干, ��������地前后摇晃,把枝头红梅上缀着的碎雪摇落下来, 哗啦啦地在他头顶下一场小雪。

这个小人儿, 近来时常在他梦里出现。

如今竟在眼前也能见到了。

只见那个小人儿将梅花上的雪全抖落干净后, 顶着满头满身的白点子站起来,嘻嘻笑着, 扭身就跑。

他长着一张与徐未宁七八分相似的脸,脸蛋莹润,白里透红,眉梢眼角俱很神气,一面跑,一面不住地回头看, 仿佛有谁在身后赶他似的。

然而,徐未宁顺着他的目光往旁看去,却什么人也没看见。

空气里似乎传来了一些模糊的叫喊。

徐未宁竖起耳朵, 仔细地听。听见了。

“别跑啦,少爷!哎哟, 哎哟,俺的老腿儿……阿庆呀,看着少爷别摔啦!”

话音才飘散在风里,小人儿就啪叽一下扑进了雪地里,随即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手掌冻得通红,脸上仍然嘻嘻笑着。

徐未宁也笑。

没来由地,心里十分高兴。

直到另一个身影走到徐未宁面前,挡住了那个小人儿。徐未宁再探出头看时,那小人儿便已经不见了。

“徐公子。”来人同他打招呼。

徐未宁这才遗憾地收回目光,眼珠向上一转,看着来人,辨认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沈大人,好久不见。”

沈洵噎了一下。

他们分明昨天才见过。

见到的时候,徐未宁还顺口同他闲聊了几句。

可徐未宁的表情一派真挚,仿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昨天在他心里的确已是很久之前。

沈洵只好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徐未宁伸手往他身后一指,“看热闹。”

沈洵回头,但见茫茫一片大地,既没起风,也不落雪,几株梅树安静地立在角落里,被笼罩在淡金色的阳光下。

能称之为热闹的,是挂满枝头的梅花,团团簇簇,红艳艳地燃烧着。

“徐公子好雅兴。”沈洵道。

徐未宁不语,只抿唇一笑。

沈洵朝他点一点头,走进他身后的大殿里,将门合上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削的背影。

他一动不动地,孤伶伶地坐在那里,脑袋微微地朝一侧偏着,仍在专心致志地看那团红梅的热闹。

仿佛天地都与他无关。

沈洵过来,是为了告诉萧闵今早发生的一起乱子。

这起乱子,发生在坊市里,有个黑脸汉子在驿站栓马时,与伙计起了争执,争了十几句没争明白,于是拔刀把人砍死了。

石捕头很快带人赶到现场,将那汉子捉住,再揪了几个过路人盘问。

其中有个老妇人哆哆嗦嗦道:“唉哟,真是吓死个人!俺还没看清那人干啥了,那个伙计的脑袋就滚出来了,到处都溅的是血……”

石捕头盘问清楚,知道这两人是为了看管驿马的价钱发生了争执,随后又攻击起了对方的长相、胆量,乃至爹娘,那黑脸汉子为了证实自己确实拥有过人胆量,手起刀落,就把伙计给杀了。

石捕头见他是牵马来的,便料想他还带了其它东西,一番搜查下来,果然从他寄身的客栈里搜出几十箱货物。但问起入城文书,却拿不出来。再听他咬字生硬,口音奇怪,原来是北胡的人。

当今陛下早年即颁布诏令,禁止胡商与周互市。这胡商胆大包天,不仅无视禁令,混入坊市之中,还在坊市里杀了人。

衙门随即出动,由这个胡商作起点,一网收尽了许多藏匿各处、浑水摸鱼的胡商。

眼下,这些人全被收押在衙门里,听候处置。

萧闵问沈洵:“陛下要如何处置?”

沈洵道:“杀一儆百,悬首示众。”

萧闵沉默片刻道:“曾经齐国的边界与北胡相邻,北胡的赫连娜公主和齐国先帝慕容骁通婚之后,齐与胡的来往便很密切。如今周灭了齐,又平白无故地禁止胡人通商,他们怕是早就有很多不满了,不过尚且还按捺着性子,像这样偷偷地犯禁。若相安无事便罢了,陛下如今却将那些胡商全严抓起来,小事化大,大动干戈,这一番示威下来,只怕那边会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