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不慌不忙将短刃收起,随后告诫道:“此事不许告诉裴夫子。”
听到他的语气,空山不敢置信,那时他也不过而立,喜怒形于色,指着他问:“他是你老师,我便不是你老师?你便是如何对师长讲话!”
谢知津只冷静地审视他片刻,随后道:“我只有一位老师。”
他将手中的短刃举起,那刃上还带了血,被他举着凑近了空山,场面只有悚然。
空山吓得魂飞魄散,于是便有了之后他找裴松岑告状、被谢知津听到的那一幕。
他跟裴松岑说,谢知津此人包藏祸心,怕是难以善终。
裴松岑原本十分不信,可他还是亮出了证据,让裴松岑相信了,谢知津并未改好,只是在伪装。
于是也便有了,裴松岑逼着谢知津发誓,此生不能入京的事。
第96章
皇宫内。
一道折子从高位扔下, 殿内的奴才登时跪了一地,皆战战兢兢,不敢抬首。
唯有一抹朱红的身影, 笔挺地跪着,不为所动。
高位上,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时不时发出虚弱的清咳,药味顺着珠帘往外飘, 夹杂着一股腐朽、衰老的气息。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掀开了珠帘。
随后, 一道细长、佝偻的身影, 身着明黄色黄袍, 渐渐走了出来。
谢知津垂眸,并未直视圣颜。
那只辅佐皇帝走路的木杖,上有雕刻的龙头, 双眸由乌金石点缀,富贵至极,也无声中透出皇家的威严。
木杖裹了一层明亮的木腊, 泛着新亮的光,可覆在其上的手,却已有油尽灯枯之兆,玉扳指如同浮空的圆环,虚虚挂在这没多少皮|肉的拇指上。
隆肃帝瘦长的身影停在他面前,声音苍老而嘶哑,“谢卿,解释解释吧。”
他一开口, 殿内更压抑了几分。
谢知津更加将头垂了下去, 仿佛也被皇家的威严所迫,做出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然而实则, 若是有人自下而上看他一眼,便能看出,他垂下去的眸光中无波无澜,不说害怕,甚至连一丝情绪都无。
谢知津的语气带着几分痛楚,“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隆肃帝闻言,倒是冷笑了几声,“你素来能言善辩,怎会无话可说?”
谢知津伏下身子,叩首,“裴松岑,确是臣的老师。”
����话音一落,隆肃帝的木杖便在地上击打出巨响!
霎时间,跪地的奴才将头埋得更低。
隆肃帝气得剧烈咳嗽起来,指着他半晌没能出声,他蜡黄的脸色头一次翻涌出血色,却是被气得!
大太监瞧见,连忙哀声道:“皇上喜怒啊!莫要气坏了身子。”
隆肃帝在谢知津面前踱步,“裴松岑一届反贼,他是你老师?你认了反贼当你的老师?”
谢知津道:“是。”
隆肃帝想到什么,面上的褶皱都抽动了几下,忽地俯身去问他,“不对,他是你何年的老师?”
谢知津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
用得上他时,不论他说什么,旁人总会自己给他找借口。而一旦毫无作用,不论是否是反贼,也会被安上“反贼”的名头去死。
裴松岑为大晟鞠躬尽瘁,致仕前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他对朝廷再无影响后,皇帝会对他如此翻脸无情?
谢知津抬首,眸光扫过皇帝期待的脸、以及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佯装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沉痛道:“回圣上,臣乃定宏十年拜入师门。”
“定宏十年,”隆肃帝口中念叨着,又转身朝着珠帘后走去,“那孽障是定宏二十一年……”
他的身形隐去了,又是许久没有动静。
谢知津在原地跪着,同样一动不动。
不知多久,屋内再次飘来汤药的气息,皇帝沙哑的声音一同传来,“念及你拜入师门时年纪尚幼,与裴松岑做师生非你所愿,暂先停职,在府中禁足。”
谢知津再次叩首,为表示出感激之情,叩首时用了些力,“臣,谢主隆恩。”
屋内人再无动静。
出了金銮殿,谢知津迎面与卫连诏撞上。
卫连诏面上含笑,若无其事同他寒暄,“巧了,谢大人,当今是许久不见。”
谢知津也不恼,同样一笑,“怕不是凑巧,而是卫相爷等候已久吧?”
卫连诏被戳穿,不仅不尴尬,反倒承认了,“实不相瞒,站得老夫腿都酸了,也不知谢大人进这金銮殿,缘何要如此久?”
谢知津道:“卫相爷,再装下去,怕是没意思了。”
卫连诏敛了笑,轻哼:“其兴也��焉,其亡也忽焉①,朝堂上向来都是风水轮流转,不知何时便要栽一个大跟头,谢大人,怪也怪你不懂收敛锋芒,做人做太绝。”
谢知津并未反驳,只轻笑,“下官做事,怕还不及相爷十之一二。”
卫连诏面上的虚伪收了起来。
他将谢知津上下扫了一眼,见他当真并未受此事影响,面色慢慢变了。
再你一言我一语也无用,卫连诏率先走人,与他擦肩时,冷道:“老夫倒要瞧瞧,待你性命垂危时,还能不能笑出来。”
谢知津又笑:“多谢相爷挂怀。”
卫连诏额角抽动,沉着脸走了。
*
空山讲话十分有趣,宋自得在他一言一语中,又了解到一个他不曾知晓的谢知津。
他从前认为,谢知津为了他的老师上京报仇,应当是对他老师十分爱重。
可从空山的口中,谢知津与他老师原来算不得舐犊情深。
不仅如此,谢知津在得知空山跟裴松岑告状,而裴松岑答应了空山,要让他立誓后,更是不吃不喝绝食过。
他绝食那几日,只要裴松岑同他说话,他便如同吃了炸药,一改往日的平和。
他只反复问裴松岑一句话:“你为何不反驳?”
可当裴松岑问他反驳什么时,他又不作声了。
宋自得只听空山讲了个大概,并不知他们当时具体情形如何,闻言疑惑问:“他想让他老师反驳什么?”
空山苍老的双眸放空,“当年我们也都不懂,如今想来,他大抵是,想让松岑反驳他说他的那些话吧。”
宋自得还是没懂,“哪些话?”
“我说他,天性凉薄,养在身侧无异于养狼为患。”空山低头,“他想让松岑反驳,他并非天性凉薄之人,也不是会反咬人的狼。”
宋自得愣住了。
空山感慨道:“如今看来,他绝非天性凉薄,而是恰恰相反。”
他的目光转到宋自得身上,“一旦他认定的,便要攥紧在手中,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待旁人有一分凉薄,对认定之人便有十分炽热。”
话虽如此,宋自得却并未在空山语气中听出赞赏。
他呆呆反问:“如此不好么?你们当年如此说他,明明是冤枉了他。”
空山摇头道:“凉薄是极端,偏执也是极端,凡事过犹不及,易成祸端。”
宋自得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空山被逗笑,意有所指,“他此番入京,算是以身入局,九死一生,你毫不担忧?”
宋自得心道,他还能不知大反派会如何?
虽说如今书中的剧情仿佛提前了,也变了些,可如今主角都还未入京,还不曾与谢知津缠斗,谢知津再危险也不会死。
宋自得敷衍着点头,“还行。”
空山叹了口气,他侧眸,看向了香炉。
“施主,香已燃烬了,我今日该闭关修行,请回吧。”
正好,宋自得坐得腿麻,也待不下去了,他起身时,发觉他原本是奔着茶点,一番话听下来,却连茶点都没吃几个。
他连忙顺了几个,揣进怀中,见空山没有反应,迅速脚底抹油溜了。
……
宋自得走在庙中,嘴上塞着茶点,脑中思索主持的话。
主持曾做过谢知津的夫子,对谢知津应当算是了解,照他的话说,谢知津非但不无情,还十分有情呢?
仇四对谢知津,也是好话居多。
他们口中的谢知津,与宋自得在书中了解的那个大反派,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也与他认识的谢知津不同。
谢知津在他面前,有过恶劣的一面,同样也有好的时候,如今更是低眉顺眼。
到如今,他竟不知哪个才是真的谢知津。
不过,他想谢知津作甚?
宋自得敲了敲脑子。
自从仇四在他面前说过谢知津的好话后,他又被谢知津缠得没办法,顾忌着柳溪村被牵连,答应随谢知津入京,一路上便时常对着谢知津昏头。
宋自得在寺庙中逛了一圈,天色昏暗后才回禅房。
这寺庙建在深山老林中,入了夜,总有股阴冷之气。
哪怕禅房中供奉着佛位,也驱不散夜里的幽寒。
宋自得��得慌,跪在蒲团上,连忙给佛祖烧了几根香,毫无出息地给佛祖磕了三个响头。
昨日刚进房时,他也是如此做的。
身旁没有谢知津,有佛祖庇佑也是好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佛祖保佑,妖魔鬼怪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