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流光终于从长久的睡眠中醒来, 打开自己头顶上的棺盖,传承秘境鸟语花香,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看着外面的景象发愣, 陈连云本来在离他不远的河边钓鱼,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 惊喜地看着他:“你总算醒了!”

总算。

谢流光环顾了一圈四周,没见到伍灼,他问:“我睡了很久?”

“足足三个多月。”陈连云把鱼竿扔了, 走了过来, “我和师兄轮流留在这边,师兄也回去问过师父了, 师父说他渡化神劫以后也没有要睡很久。”

谢流光又愣了片刻,才说:“……我修为突破太快, 需要睡眠来补足体内的灵气。”

“这是真没见过, 师父也说从没见过以杀入道还修至化神的, 大多都在大乘以前便成疯成魔,丧失理智而被绞杀了。”陈连云道,高高兴兴点了个符咒来通知伍灼,“我现在跟师兄说, 等师兄过来,或者你愿意的话,可以先跟我们回不语宗, 不愿意也没关系, 师父说你不信任仙门也在所难免。”

谢流光低头,又看了眼依旧躺在冰棺内的墨山闲:“……我可以跟你们回去,如今已是化神,不比前辈魂魄身, 也没什么能奈何得了我。”

他伸手戳了戳墨山闲的脸,还是一般没有动静,兴致也低了下去,慢慢爬出冰棺,扫量着这一方秘境当中的东西。

杂草漫过脚面,野花盎然盛开,流水潺潺,微风拂动,树叶轻响。

就连随意堆积在地上的法宝也漫上了青苔。

不是才三个月么。

“那我直接跟师兄说。”陈连云在旁边又烧了一个符,“从这里出去就是师兄开辟的空间,再让师兄从他自己那打开,我们直接就过去了。对了,暗行宗的事儿这几个月我们也研究了一番,待会儿和师父一同同你说吧,你要愿意,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谢流光蹲下来,翻看着地上的法宝,而后抬手一收一拢,地上的所有法宝都浮在了空中。

山川草木,一具一显,皆为我所用。

这便是化神。

他没有碰墨山闲的传承,可也许是在此方空间里渡过了雷劫,所以这里和自己也更加契合了。

陈连云在旁边钦佩地看,谢流光又转手,将所有的法宝都归纳起来,按着作用不同分类了出来。

“这三个月,你们没有动这里的东西。”他说。

“动这里的东西干什么?”陈连云茫然,“我倒是钓了几条鱼玩玩,不过都放回去了。”

“你可以挑。”谢流光小声说,“前辈都送给我了。”

“我不用。”陈连云笑着说,“我和师兄自己研究一些奇技淫巧比较多,再说有什么师父也能给。”

“哦。”谢流光说,“那走吧。”

“嗯,先出到师兄的秘境去吧。”陈连云点头。

谢流光便欲走,余光瞥见那冰棺,又望着那边沉默了一瞬,再转头,却忽地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他走到一颗树下,抬手拨开树根处的杂草,从地下取出一个小盒子来。

“怎么?”陈连云问。

他没有回答,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折好的已经燃过一次的孔明灯。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杀。

他一时晃了神,愣了愣,看了眼陈连云又看了眼手上的孔明灯,停了许久才把盒子关上,重新放了回去。

陈连云谨慎地看着他,不敢吱声,等他把这一方空间合拢,和自己一同出现在伍灼的沙滩上。

忍了又忍,陈连云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要不要……要不要手帕之类的啊。”

谢流光的眼泪滚在沙滩上,结成一滴一滴的硬块,他不解:“要手帕做什么?”

陈连云抓耳挠腮,好半天才说:“你在哭。”

“我没有哭。”谢流光声明,只是觉得胸口有些闷,很奇怪,也很想墨山闲。

但墨山闲也没有再次出现。

空间裂缝撕开,伍灼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只脚还在裂缝的那段,好似没看到谢流光的眼泪一般寻常打招呼:“谢兄!好久不见,化神境已经稳定了罢,恭喜啊!”

“还好。”谢流光答。

伍灼便叫他们跟着自己从裂缝里出去,离开沙滩,正是到了不语宗内。

与其他宗门不同,不语宗的宗门不是在山峰之上,而是在山谷之中。

“我跟师父说了,我们直接去找他就好。”伍灼介绍道,“那天你在上面打,我们也研究了一番底下的石柱,确认了就是在榨干……曾经生者体内的灵力,转化为灵气为他们所用。那石柱,少说也研究出来五百年了。”

“……”谢流光跟在他后面,穿过长长的连廊,轻声说,“前辈死,也不过四百余年。”

“是,他们肯定早有打算。”伍灼又看了他一眼,“这转换的机关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研制出来的,结合他们所说,天地灵气恒常,恐怕早有研究,只是五百年前,才研制出了特殊的符文,来制作那石柱。”

“龙山尊者。”谢流光道,“活了多少年了?”

“……五千岁。”伍灼答,又道,“不语宗成立时间也不长,自然无法与通天宗这般的大宗门比较。仙盟成立一万年,自仙盟以后,大家的消息互通互享,我们便可以得知这万年来的变迁。可再往前,每个宗都有自己的秘辛,像我们不语宗,也无从得知万年前的光景。”

“三万八千年前,天地开。”谢流光道,“凡尘与仙界混为一物,天地间灵气浓郁,于是人开始向上进阶,吐纳灵气,开始练气,筑基,探索三千年,逐渐有由练体到元婴的一套完备体系。

“两万年前,始有第一位渡劫,再有第一位化神,有通天地之能,于是凡间和仙界始分开。但此时能遇仙机,开始走向仙道的人少之又少,整个仙界的人加起来,都没有如今通天宗的人多。然后一万年前,仙盟成立。”

“仙盟成立以后的事,我们便都知晓了。”伍灼笑了笑,“仙盟成立以后,各宗互通有无,而后逐渐扩大对凡间弟子的招募选拔,使得仙界中人愈来愈多,各宗门也是更加兴旺,化神之境,也是越来越多。”

“还不是一个飞升的都没有。”陈连云忍不住插了句嘴。

“这就是怪事。”伍灼轻轻叹,“要按他们所说的,灵气恒常,那要出飞升之人,便必然要使整体的修仙者变少,天地灵气四溢开,好让有人有足够的灵气突破。可他们倘若知道这一点,又为何要开始增多对凡间弟子的招募呢。”

谢流光不知道。

也许墨山闲知道,但此时也没有一个墨山闲来这里和他回答。他跟着伍灼,走过空无一人的连廊,等着伍灼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前敲开门,喊了一声:“师父。”

门被推开,其内正在窗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对着他们笑了笑:“回来了。这便是谢流光吧。”

他的视线在谢流光身上停了停,声音变轻:“这般眼神,倒同墨山闲从前有几分相像。”

第37章

陈连云跟在后面, 听了这句话,眼睛马上瞪圆了起来,赶紧去看谢流光, 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又开始掉眼泪。

谢流光没有哭。

他眼睫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此时面上却一片平静, 单纯疑惑道:“像什么?”

“自狂自傲。”龙山尊者笑着道,给他们示意屋子里的椅子,“坐。”

谢流光坐了, 龙山尊者又道:“头回见墨山闲的时候, 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修为突破又快, 又没加入门派,没有师承, 独得很, 像你现在一样。”

“我以前有门派, 也有师父,不过被我亲手杀了。”谢流光说到这里笑了,两分满足,“我不日就会上一趟通天宗, 把我哥还有那个许承天都杀掉。”

龙山尊者对他的话语并不意外,只是说:“你才突破化神,就能去打败通天宗的两位化神之境么?只怕有些风险罢。”

谢流光停了一停:“那又如何?”

“不若你待妄天尊者回了, 同他一并去也不迟。”龙山尊者在主位上坐好, 伍灼和陈连云这才一并坐下。

谢流光的手握上自己的镯子:“你知道前辈会回来?”

他的话语变得锋利,看向龙山尊者的眼神也带刺:“不周山上只有我、前辈、谢鸿影和道长老,你如何得知前辈的事?”

化神期的威压展开,龙山尊者微微一笑, 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其压了下去,转而道:“墨山闲渡劫之前,来我不语宗,和我谈过一次。”

谢流光果然提起了几分兴趣,坐正了看着他。

龙山尊者接着道:“那时我,墨山闲,鬼厉——鬼厉你也接触过,他前不久跟我通过信了。我们三人均已许久没有继续修炼,我和墨山闲是发觉天地灵气有异,鬼厉是不想渡那化神的劫。然而墨山闲和我的修为仍在不断增长。”

“……要你们渡劫。”谢流光想起了墨山闲对自己说过的话,轻声道。

“要墨山闲渡劫。”龙山尊者重新说,“我离渡劫倒还有点远,化神修炼本应难如登天——你如今已是化神,自己练练便知晓。然而在我进入化神后期之后,即便不自发地修炼,修为也会自己向上涨,只不过涨得速度缓慢,远不及墨山闲。”

伍灼与陈连云对视一眼,这般消息,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

“化神之劫,雷下无数渡劫葬身,而到化神之境,几乎与天地同寿,像你们通天宗那道风尘,活了就有近万年,许琼,也活了近万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不是因为雷劫。我活了五千年,山海宗那白皓天,八千年,海悼尊者,也是近万年。到如今的境界已经很难被杀,仙盟成立,我们也都达成了和平,不会互相攻击。于是往死里走,只有一条路,渡雷劫。”

谢流光听着,兀地说:“你们都知道再往上修炼,只有渡雷劫才会死,但没有人告诉前辈,只让他去渡那雷劫。”

他反应了过来,语速愈快,马上就要拔剑:“化神后期便会一直增长修为,没有人告诉前辈,他修至化神巅峰,渡了雷劫,没有如你们所愿死,而是突破了半步登仙。但进入半步登仙以后修为也不会停止增长,反倒是即便不修炼也会一直往上,直到那登仙劫。你们就是——你们就是逼着他去死。”

他的剑已经出现在手中,龙山尊者手中拂尘轻轻一摆,抚平了他已经涌出的杀气:“不,我从前也不知情,这是我在与墨山闲谈过以后才得出的结论。知情的只有那几个活了上万年的老东西,和那几个成立已久的宗门罢了。”

剑送不出去。

谢流光只得重新坐了下来,思考龙山尊者话语的真伪,半晌,他说:“你知道前辈不会在雷劫下死。”

“我不知道。”龙山尊者说,“在他在仙盟宴现身以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那你如何知道前辈已经出事,且还会再回来?”谢流光又想不通了。他和龙山尊者无冤无仇,听对方的口气,似乎和墨山闲关系也不错。

“秋飞燕在不周山身亡的事早已传开,结合仙盟宴一想便知是你和墨山闲所为。至于墨山闲出事——是连云跟我说的。”龙山尊者倒是有耐心和他解释,“那日降了雷劫,恐怕墨山闲也是在雷劫之下出的事,不过他不会在同一件事上跌两次,所以我想他会有后手。”

他没说后手是什么,实际上也不知道,只等着谢流光接话,来个确切的消息。

但谢流光没说话。

他不接话,面上也没什么让人看得清楚明白的表情,龙山尊者笑了笑,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弟子:“你们把情况都告知他了罢。”

“说了,”伍灼开口,“……只是有些事还没有问。”

比如和缚灵台有关的,他们不敢问。

龙山尊者了然点头,正欲开口,谢流光却突然抬起头:“和前辈斗法,是什么感觉?”

龙山尊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大抵是在说隔山斗法一事,正是那次斗法,墨山闲以拨乱筝闻名,而他们也因此结识。

“拨乱一弦动千钧,很难应付。”他简单道。

“拨乱如今也不在前辈手里了。”谢流光低声道。

他坐在椅子上,其实不大乐意去想有关墨山闲的事,只想等着三年时间过去,墨山闲自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如今已是化神境了。

他说:“暗行宗的那具尸体,就是前辈的身体。前辈在雷劫下身消道陨,你们都看见了?”

“啊。”龙山尊者开口,“我倒没有看见,只是以往所有死在雷劫之下人都是这般,是不是?毕竟雷劫还要重塑肉身,又要淬你魂体,于是要渡不过雷劫,便先毁肉身,再碾魂体,故以死于雷劫之下,定是身消道陨,魂飞魄散的。不过呢——”

他又接着说,伍灼和陈连云对视一眼,了解师父爱长篇大论的性格,只是担心一个说不好,谢流光又要拔剑出来。到时候师父倒是安然无恙,师兄弟俩又是要被吓一遭。

“不过呢,可能墨山闲也不一样,鬼厉跟我说他找过拨乱,我推测,我推测他可能在应付雷劫的时候用了拨乱。不知道为什么肉|体留了下来,想必拨乱筝也是一同被留了下来。”龙山尊者继续道,“他的肉|体既然被暗行宗保存下来了,拨乱也就一定也被那几个宗门收了起来,毕竟是九品筝,又是半步登仙的本命灵器,想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