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苔泠火
鸳鸯做工精细,色彩辉煌,又是叶霁亲自挑选的,李沉璧有点舍不得。叶霁答应再给他买一对更漂亮的,一人一只带回山,这才哄他满意。
李沉璧在蜡鸳鸯头顶戳了小孔,注了油塞进一截灯芯,点燃了放进水里。
两只鸳鸯头顶着小小两簇烛光,像是有了魂魄通了灵性,飘了很远也贴偎着,没被满河的灯撞开。
叶霁随口道:“沉璧,你许了愿吧。什么愿望?”
李沉璧想也没想,就答:“祝我和师兄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叶霁故作惋惜:“就这么说出来,这下不灵了。”
“是师兄引我说出来的,”李沉璧回过味来,暗咬一口白牙,“这个不算!我再放一个。”
他转头就要去买灯,叶霁一把拉住他:“谁说不算?别忘了我也放了灯。”
“师兄许了什么……”李沉璧眼里有光流动,展颜一笑,“不不,师兄别说,我不问啦。”
两人目送一对鸳鸯漂远,往下游走去。
各色商铺食摊遍地开花,叶霁惦记着山门里那群半大小子,知道他们初来修道,肯定无聊寂寞,一路买了大包大包的果脯甜糕和时兴小食,将两个人的乾坤囊都塞得无一丝余地。
李沉璧本来因叶霁和他独处时,却记挂着别人,醋坛隐隐晃动。但念及师兄将分发点心的差使交给了自己,因而想:师兄担心我太严格得罪人,这是在为我打算呢。又重归心平气和。
河岸边忽然传来人群惊喜的喧哗,锣鼓丝竹一齐鸣响,焰火嗖嗖窜空。
粼粼河面上,上千盏水灯同时亮起,铺开如银河。一艘搭载戏台的巨大画舫驶到河心,戏子亮相登台。
路旁有人喜滋滋道:“年年都演这出《天河配》,年年都看不腻味。快些走,好位置都站满人了。”
“那么远,听不清也看不清,何必去挤。”
“水灯看不看?烟花看不看?一会还有喜鹊,任谁捉住了都能兑礼,你凑不凑热闹?”
叶霁和李沉璧耳语:“我小时候和同门来这里捉喜鹊,五六个人,把三四百只喜鹊一网打尽。主办的大户脸都青了,去长风山告状,说我们仗着修为恣意妄为。”
他说完,颇为可惜:“那时你还不在,好玩的事多着呢。”
李沉璧想说,你现在带我胡闹也不晚,话到口边,却顿生心眼:“那些好玩的事,都是谁想出来的?师兄小时候都跟着谁玩呢。”
叶霁干咳一下:“……那么久了,谁还记得。走,找个高处坐下看。”
第60章 鹊桥河汉
河面花灯铺成银河, 戏台的鹊桥上,一对优伶扮成的牛郎织女正一句递一句,咿咿呀呀吐诉相思。
李沉璧携着叶霁, 跃上河岸边一座高台的屋脊,将沁凉的一壶酸梅酒递过去:“这酒小孩子也能喝, 不会轻易就醉,师兄尝尝?”
叶霁道:“这是什么话,拿师兄和小孩子比么?”证明似地灌下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李沉璧盯着他耳根腾起的红晕,压了压唇角的笑意:“师兄不也总把我当小孩?这下扯平了。”将他搂进怀里,一手在后背轻轻拍抚,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
酸梅汤的滋味, 清甜到了心里去。
屋顶离戏台有些远,唱词被风搅得模糊不清。
李沉璧原本对戏不感兴趣, 但见叶霁看得认真,也耐下性子去听词, 听着听着, 有了点感触:“这样一年才见一回,有什么意思?我若是牛郎,便扭头去学仙问道,待到修成通天本领, 杀上天去烧了鹊桥, 砸了金銮——凭什么叫有情人分开, 偏要搅得天地一团浑水,谁也别想好过。”
他话音一落,如同印证他这句话一般,戏台上的鹊桥果真“四分五裂”。
戏已唱到尾声, 牛郎织女哀哀戚戚,再度分别。喜鹊桥也散了,变成了几百只“喜鹊”,从后台扑棱棱飞出,秋风落叶似的散向河面。
“喜鹊来了!”
“麻利些,快捉!快捉!捉住了就有赏!”
人群欢呼了起来,扬起胳膊你推我撞,不少青壮争相跳下水去,打捞落在河面的“喜鹊”。有人扑得着急,却被树枝刮破了裤子,惹得旁人哈哈大笑,原本愁肠百转的《天河配》,悲情余韵一荡而空。
这也就是主办者的意图了——过节嘛,就是要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
“这些喜鹊是民间巧匠做的,内有机关,能借气而飞。又花钱雇请一些江湖散修,在喜鹊腹中注入灵气,到时触发机关,就能像活鸟一样扇动翅膀,灵气用光了就会落下来。”
叶霁含笑看着其乐融融的情景,和李沉璧解释关窍,一边举起酒壶。
李沉璧见他喝得脸泛薄霞,目光楚楚湿润,欣赏这副动人美色之余,担心他醉狠了,抢过壶把最后一口喝尽了:“灯也放了,戏也完了,接下来该干些什么?今夜全听师兄安排。”
察觉到一只不安分的手在腰上揉捏,热烈放肆,叶霁不客气地拍掉:“戏都看完了,还想做什么。该回山了,明天你不是还有事务要办。”
李沉璧将他扑倒在屋檐上。
两人滚抱一团,压裂了瓦片,碎瓦顺着屋檐的斜坡往下滑。叶霁怕砸到人,眼疾手快抓住碎瓦,放回原处,李沉璧趁机咬住了他的喉结。
正当叶霁被缠得无可奈何,打算寻个客栈之际,水岸边闹哄哄的议论声音,传入了两人耳朵———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没爹妈看着?”
“嚯,本事不小!这么一点点大,竟拉得开弓!准头也好!”
“那弓就是个娃娃的玩具,没看见比一般的弓小一圈么?拉得开也不足为奇。”
“让你拿着娃娃弓,射得中喜鹊么?好!又射中一只!”
叶霁连喝带令,才将李沉璧训得消停下来,展目寻找人们关注的中心。果然在桥上看见个三四岁的小童,正骑在阑干上,握着张黑沉沉的小弓,对准河心,一点寒芒飞出——
两只喜鹊同时扑棱落水,竟然是一箭穿双。
饶是见多了天资出众之人的叶霁,也在心里惊赞:好个小奇才。
小童扬着一张月盘似的团脸,不停张弓搭箭。被他例不虚发射落下来的喜鹊,被人捡走了,也浑不在意。
直到把袋中的小箭都射完了,小童才慢吞吞从桥边阑干爬下来。面对人群的问话,一句也不搭腔,自顾自东张西望。
人们见这神童不开口,还以为是个哑巴,又是唏嘘不已。
叶霁的轻身功法十分纯熟,招呼李沉璧一声,纵跃几下就落到桥上。
他径直走到人群间,抚了抚小童的脑袋,说道:“我认得这孩子父母,这便带他回家了,都散了吧。”
小童迟疑了一下,牵住了他的手。
人群放了心,散向岸边,继续抢所剩无几的喜鹊去了。
叶霁蹲下身来,笑微微道:“我认得你,但你却不认得我。”
小童道:“哦。”
叶霁道:“你不怕我骗你?”
“师兄,”李沉璧跟了过来,有点不悦,“这小孩是谁?你认识?”
叶霁看着那小童,道:“江阙?”
听到这两个字,小童的眸子里才真正冒出光来,对这笑微微的俊美青年顿生信任:“你真的认识我!”
“我认得你的弓。”叶霁打量着他手里的漆黑小弓,款款说道,“也认得你爹娘。你叫江阙,出身关月门,你爹是门主江泊筠,母亲是关老门主的女儿关裁,对不对?说起来,我倒是一年多没见他们了。你这把弓很有意思……你家的关山弓式样特殊,哪怕尺寸缩小了一半,也很容易辨认。”
他揉揉小童乱糟糟的额发,又给他捋顺:“威震四方的关山弓,尺寸变得这么小,还挺可爱的。你爹给你做的?”
江阙皱起鼻子:“爹不见了。”
叶霁:“嗯?”
江阙眼眶红了一下:“娘也不见了。”
叶霁:“?”
他忙问:“你爹娘去了什么地方?”
江阙一个劲地揉眼睛,似乎是要把眼泪揉下去,叶霁温声道:“我是长风山的弟子,长风山与你家关月门百年交好,论辈分,你可以叫我一声师叔。不要哭了,今夜是谁领你出来的,我带你去找。”
“爹忽然不见了……”江阙带着鼻音,嗫嚅道,“人太多,找不到他,我在桥上射鸟,希望他能看见我……人人都看见了我,只有爹没看见,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叶霁在心里大责江泊筠不靠谱,这么可爱的儿子,也舍得马虎大意弄丢。
“去长风山玩怎么样?回头我给你爹发封灵函,让他来接你。”
江阙不哭了:“阿阙要找爹。”
“好,咱们去找。”叶霁抱起他,“走吧沉璧,朋友的孩子,不能不管。”
江阙眼珠移向他身后,小声嘟囔:“要姐姐抱……”
叶霁充满耐心:“哪来的姐姐?我记得你是独子,你还有个姐姐?”
江阙举起小手往他背后一指,点着李沉璧鼻尖:“姐姐抱阿阙。”
叶霁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沉璧一直抱臂冷眼,这下脸更黑了:“谁是姐姐!”又冷漠拒绝,“谁愿意抱你。”
江阙从叶霁臂弯里挣脱下来:“我不要人抱,我自己去找爹,你们别管我了。”
“沉璧,”叶霁劝道,“阿阙喜欢你,抱一下也没什么。把这孩子安顿好,我们今夜就不回山门了。”
李沉璧睫毛下有簇小火苗跳动了一下,热切地看着他。
叶霁微抬眉毛,李沉璧嫌弃地把小孩捞了起来。
江阙如愿以偿地抱住李沉璧脖子,活泼地道:“姐姐身上好香。”
“哈哈哈,”叶霁忍俊不禁,扣住李沉璧手腕制止他把人甩下来,“这孩子,泊筠究竟怎么养的,我定得讨教讨教。”
凭着江阙微弱的回忆,他们离开水岸,往镇里灯火最辉煌的观山楼走,父子二人正是在附近走散的。
叶霁给江阙买了糖画,又教育抱孩子如抱火盆的小师弟:若是这点耐心都没有,怎么带好新弟子?
“师兄很喜欢小孩子么?”李沉璧突然问。
叶霁想也没想,答道:“我若是不喜欢,当初怎么会捡你。”
李沉璧便有点闷闷不乐:“师兄今后会与人生孩子么?”
叶霁愣住,李沉璧小声道:“我生不了。师兄喜欢孩子,将来会不会找别人生?”
“你每日脑子里都在转什么念头。”叶霁好气又好笑,“长风山很缺孩子?”
“那不一样,我是说——”
“沉璧,”叶霁沉下声音,“孩子若不是和喜欢的人生下的,又何必送他来这世上。”
李沉璧欣喜不已,凑过去和他十指相扣,怀里的江阙突然握紧小拳,呜呜地哭了起来。
“阿阙,怎么?”叶霁立即抚慰,轻拍他后背,“别哭,变个戏法给你瞧。”
江阙拼命摇头,哭道:“我听见,阿娘和爹说了一样的话。她走了,她一定讨厌生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