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礼 第58章

作者:三道 标签: 玄幻灵异

谢英岚开始吻唐宜青,痛意凝结成了粘稠苦涩的东西,麻痹了彼此的舌头,仿佛只要一直吻下去就不必面对残酷的现实。

“交给我吧宜青,我带你走,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他配合谢英岚,忘掉种种不愉快,无声地渴求对方,膜拜彼此的肉体,在地上爱得死去活来。他拥抱他柔软的身体,猫一样的舌头,暖炉一般的体温,跳动的脉搏。谢英岚弄得他好痛,他却在疼痛里感受到了极致的快感。

唐宜青那双爱笑的眼睛迸发出痛楚的泪水,眼泪顺着血管滴到心里,但他的心却像被曝晒在阳光下整整三天三夜,紧绷得犹如裂开的尘土,不论多少甘霖雨露都无法使之恢复湿润。

然后他听见自己干涸的内心叫嚣着的嘶哑的刻薄的声音:谢英岚,为什么你要这么爱我呢?你的爱好甜蜜好沉重好可怕,这不是一个正常人承受得起的感情。你会把自己毁掉,把我给毁掉!谢英岚我恨你,我恨你的热情,恨你的激烈,恨你的偏执,恨你古怪的阴晴不定!我不要一个精神病人的爱,我不要你自取灭亡,我不要爱你……我不会爱你!

可是为什么唐宜青的眼泪流个不停?他徜徉在了泪水做成的海洋里,漂浮着、荡漾着。靠岸的迷雾里立着一块路牌,他使劲儿迷了眼去看,牌面写着可憎的“离别路”,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条,没有尽头可言。

天气回暖,前几日下的雪化了,街面变得像泡化的肥皂又软又滑。

唐宜青和谢英岚睡到下午,吃过晚饭天黑后谢英岚接了个电话,唐宜青见他要出门的样子,很主动地给他穿外套,戴上围巾,笑吟吟道:“老公放我一个人在家,要早点回来呀。”

谢英岚揉了揉他的耳垂,“不要乱跑。”

唐宜青很乖地颔首,凑上去亲谢英岚的嘴唇,把人送进电梯后,脸上的笑容缓缓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哀伤与不舍。

他回到画室,背对着监控,一刻不敢耽误拿出手机给林秘书发信息。

一行字踌躇了好几分钟才发送出去,“我有很紧急的事情,关于英岚的,必须见谢先生,派人到檀园接我。”

隔了一会儿,大约是请示过谢既明的意思,林秘书回,“好的小唐先生,请你现在下楼。”

林秘书告诉了唐宜青车子停放的地点和车牌号。唐宜青一怔,随即会意监视他的不止谢英岚一人,或许谢英岚本身也处于严密的监视里。父子俩还真是像啊,连手段都一模一样。可唐宜青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抬眼看向监控的方向,直接将手机关机放在了家里,随便找了件大衣御寒就打开家门出去,很快在路边找到林秘书派来接他的车。

他在车上借保镖的手机给林秘书打电话说:“附近可能有英岚的人。”

林秘书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大内总管,安排得妥妥当当,中途似乎截停了两辆车子,使得唐宜青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庄园。

谢既明应该没比他快到多少时间,梁管家把他带到书房时,谢既明还穿着商务西装,身上有些许酒气,显然是刚从饭局里匆匆赶来的。

唐宜青单枪匹马杀来,脸上的表情既坚定又悲痛,“谢先生,请您尽快将英岚送出国吧……”

书房的布局与唐宜青上一回拜访并没有太大变化,但挂在墙面的由谢英岚或者说Lion画的《橡树》却不知何时被取了下来。

唐宜青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梁管家替谢既明接过西装外套,男人注意到唐宜青的目光,对梁管家略一颔首,后者会意,不多时就将那幅油画从仓库里搬了出来,但并没有上墙,而是倒扣着靠在墙角。

唐宜青心乱如麻,没有心力去分析这个行为之下可能隐藏的深意,只急切地望着总算慢条斯理入座的谢既明。

“我给你两分钟时间,把你要说的事简单讲清楚。”谢既明目光锐利地扫射着脸色苍白的唐宜青,“我要听实话,不要试图糊弄我。”

唐宜青早在腹中打了一百遍草稿,然而面对谢既明极具威严的气势,掌心还是出了细密的一层汗。

事已至此,他也不敢再有所隐瞒,于是就磕磕巴巴地把他和谢英岚吵架的内容以及他对谢英岚夸大的事实如实告知,他越讲越气虚,到了后来,因为羞惭几乎连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英岚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唐宜青低垂着的脑袋终于敢抬起来,即便接触到谢既明夹杂着愠怒与厌恶的眼神,他也没有胆怯地避开,“谢先生,您是英岚的父亲,您不能不管他,就算他有冲撞过您的地方,我替他向您道歉……”

唐宜青从来没有跟谁道过歉,更别说为别人去道歉,但他现在恳求地望着谢既明,哪怕要他向谢既明下跪磕头,他也毫不犹豫。

可是谢既明面色铁青,脸上展现着严酷而会心的冷笑,“他要杀人就去杀,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可以做到不留痕迹。”

唐宜青脸上最后一滴血色也褪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比谢英岚还要更加可怖的存在,他比谢英岚阅历更深,更狠心,更视人命为草芥。而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他嘴里谢英岚想杀就去杀的人甚至跟他坐在同一餐桌上把酒言欢。

唐宜青当然巴不得赵朝东死于非命,但不应该是由谢英岚去承担那个后果。

“谢先生……”

谢既明一听到他的声音,似乎对他忍无可忍了,骤然抄起桌面的一盏茶杯砸向唐宜青,厉声喝道:“闭嘴!”

唐宜青虽然飞快地躲了一下,那杯盏还是磕中了他的额头,疼得他眼前一黑,感觉头骨像要裂开了,他不由得捂住脑袋,身子微微蜷缩起来。

谢既明平日也会这样对待谢英岚吗?肉体的疼痛和心灵的折磨给他带来的双重打击使得他眼里迸发出热意,但他竭力咬牙忍住了。

梁管家听见瓷杯碎裂声,敲了敲门,但无人理会。室内响起谢既明冷厉的数落声,毫不掩饰对唐宜青的痛恶,“小小年纪谎话连篇,竟然诓骗到英岚要为了你去杀人!英岚怎么会被你这种劣迹斑斑的男孩子迷了心窍,简直是糊涂至极!”

原来他方才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唐宜青默默忍受他的斥责,心里却暗松一口气。这样说来,谢既明就不会不管谢英岚了。

“我应该早些将你打发走,省得英岚受你蒙蔽。”谢既明又摔了一个杯子。

男人话里尽是对唐宜青的轻蔑与鄙夷,仿佛唐宜青有多配不上谢英岚似的。

唐宜青尖锐怨毒地在心里反击:你再愤怒又怎么样呢?你儿子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是你儿子对我情根深种,爱我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勾勾手指头他就能原谅我所有过错,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唐宜青从精神上觉得自己打了一场胜仗,却不禁也想,是啊,事情怎么被他弄成这么糟糕的样子?

没有比这更坏的了,没有比他更坏的了。

“英岚的事不准你再插手,至于你……”谢既明深吸一口气,手指快速地在沙发扶手敲打着,像是在思索着最适合唐宜青的死法。

唐宜青忐忑地等待自己的审判,隔了一会儿,敲击声停了下来,谢既明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说:“英岚就在路上,我要你亲口告诉他,你不会和他去英国。”

这本来也是唐宜青的打算,但谢既明显然小瞧了他的胆识,到了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敢不要命地抬起头哑声道:“谢先生,我可以答应您,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谢既明目光冰冷地望着他,“你要钱?”

唐宜青摇了摇头,他额头已经鼓起了一个小包,碰一碰都疼,于是把捂着的手放了下来。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会从自己的嘴里听见这样一句清高到可笑的话,“我不要钱。”

谢既明厌烦道:“那你要什么?”

唐宜青很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问题谢英岚也问过他,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的回答,他要谢英岚。

他的心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因为他知道,从他踏进这座庄园这一刻开始,他跟谢英岚就只剩分道扬镳。

他要不起谢英岚了。那么,就当他撒谎的补偿,做一次好人好事,帮一帮谢英岚吧。

唐宜青直直而无畏望着谢既明,说道:“您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打英岚了?”

纵然是谢既明眼里都闪过一丝讶异,若有所思地盯住不似作伪的唐宜青。这样一个恃宠而骄、撒诈捣虚、虚情假意的男孩子竟提出了如此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要求,实在是匪夷所思天方夜谭。

还未等谢既明给出确切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的,书房门被打开,面无表情的谢英岚如同许多次那样,出现在了唐宜青的视野里。

他依旧是径直地朝唐宜青走去,但唐宜青再也没有慌张,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谢英岚一眼就见到了唐宜青额头红肿的一角,眼神一冷,蓦然化作利剑直指谢既明,“你对他动手了?”

那架势仿佛谢既明只要承认了,他就会生出弑父的勇气。

谢既明在他眼里看到了熟悉的仇恨,跟谢英岚的母亲一样的仇恨。二十多年了,他总算在谢英岚的身上寻找到了宋云微的影子,他继承了女人的倔强,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胆量,却是为了一个品行恶劣的唐宜青。为了这样一个不齿的人,要毁掉自己!

谢既明难掩怒容,起身一步步走到谢英岚面前,抬起手来。

谁都没有想到唐宜青敢胆用两只手抓住谢既明的胳膊,用一种气恼埋怨的语气大声地说:“谢先生,你不能打他!”

谢既明并未答应他的要求,谈何不能?一甩手,唐宜青险些被摔出去,但他依旧死死抓着谢既明。他微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即便看起来像是一只撼动大树的低微蚍蜉,他也没有退缩。

谢英岚珍惜唐宜青对他的维护,却怕谢既明会伤到唐宜青,将人往身旁一拨,冷声道:“爸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也是我最后一次顾念您的名声。我想,妈妈也会支持我的决定,就像当年她义无反顾地离开您一样。”

谢既明面部肌肉跳动,再次抬起了手,但这一回,谢英岚亲自抬臂挡下了。

他平淡地阐述道:“谢既明,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不会再忍受你的暴力,也不会再任由你摆布,到此为止吧。”

他转过身牵住唐宜青的手,“我们走。”

唐宜青却像一块长在了这里的花岗石寸步不动。

谢英岚皱眉,听见父亲讥讽的声音响起,“你不想被我摆布,但你何尝不是像我一样试图去摆布小唐的人生?”

他的潜台词告诉谢英岚,就算你掩藏得再好,你我都是一类人。

“小唐,你来告诉他,你愿不愿意跟他走?”

唐宜青感觉被架在了炙热的烤架上,却从骨头缝里弥漫出一种刺骨的寒意,他没有说话,没有抬头,只尝试着把自己的手从谢英岚的掌心里抽出来。

然而谢英岚用更重的力度攥住他,说道:“不用理会他的威胁,宜青,不要怕,我们回家再说。”

“威胁?”谢既明扬声走到那幅被倒扣着的油画旁,“小唐已经拿到学校的保研资格,今年的四月将启程去意大利当交换生,又怎么会跟你去什么英国?”

事先说过,谢英岚能给唐宜青花也花不完的金钱,却还没有能力去给予他更深沉层次的东西,比如唐宜青想要的特权。他到了这一刻才恍然大悟,交换生根本就不是教授有多么的赏识他的才华,而是依旧凭借着谢既明的权力。

权力,又是权力!令无数人趋之若鹜心醉神迷的东西,唐宜青却从来没有哪怕一瞬间这么痛恨令他如此无力的权力!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被推着往前走的,被性格,被思想,被经历,被眼界推着走。它指使你做出或正确或错误的决定,以此来逆转你的整个人生。

有如唐宜青,他以为凭借他儿科式的八面玲珑和左右逢源能事事如意,却忽略只有谢英岚会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他对钱财权势的迷恋导致他对坐拥强权的人有本能的畏惧与向往,因此一次又一次地在谢英岚和谢既明之间向后者投诚。

有如谢英岚,见证过父母畸形的爱情,致使他一遍遍地试图去证明他和父亲是不相同的人,然而却又在一次次地与唐宜青的交锋当中印证了他对抗的失利。

他把爱看得太重,把自己看得太轻,所以他偏激到心甘情愿用付出整个人生的代价去修补唐宜青受过的伤害。可他没有在乎唐宜青的意愿。唐宜青想不想和他去英国,唐宜青是否会支持他用过度偏激的手段去报复——就像他的父亲没有问过母亲愿不愿意。

谢英岚的面前似乎摆了一面镜子,他胆战心惊地站在镜前,窥见了父亲的倒影。

唐宜青感觉到向来坚定地握着他的手的谢英岚有松懈的趋势。眼泪在他的胸膛和喉咙里流淌,就是不从他的眼睛里呈现,他不要被看到哭泣,泪水似乎是一种错误的证据,但唐宜青绝不要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没有赵朝东,他跟谢英岚之间的感情也早就因为谢英岚病态的控制欲而岌岌可危了,如今只不过加快了分崩离析的速度而已。他没有错,他没有错,他不能认错!

他们站在彼此的对面,手牵着手,两颗心却从来没有这样遥远过。

唐宜青终究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这下连最温暖的肢体接触也消失了,于是凛冽的寒冬便趁机而入。

谢既明将油画翻了过来,那是一幅色彩艳丽到诡谲的画作,是谢英岚化名Lion卖出的第一幅作品。它本该在美国某位不知名富商的家中,现在却出现在了谢既明的书房里。

“小唐,来替我把英岚的画挂上去。”

最后一击。

唐宜青见到谢英岚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茫然而又茅塞顿开的神情,见到谢英岚嘴角牵出的一丝自嘲讽刺的笑意,却唯独不敢直视谢英岚被挚爱的人欺骗背叛后那双痛苦到几乎要碎裂开的眼睛。

长长的一章

第73章

有很长的一些时间,唐宜青的记忆是空白的,等他再回过神,他已经坐在了谢英岚的副驾驶座。车子从蜿蜒的半山腰绕下去,驶上了平坦的大路。

他的脑袋像是收不到信号的老式电视机,惨白的雪花跳动着沙沙作响,从游离的状态抽身再看向窗外,原来真的下雪了。

唐宜青才想起方才谢英岚还是牵住他的手离开了庄园,他们的车子后方光明正大地尾随着一辆黑车,是谢既明派来的。

身侧的谢英岚静穆地开着车,唐宜青忽然很希望这条路可以有地老天荒那么长,长到他不必面对谢英岚的质问,也不必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

然而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谢英岚这次却和他对着干,打转方向盘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密闭的车厢里像坐了两个只剩下呼吸的活死人,安静得窗外呼啸的风声听在耳朵里如同野兽的狂叫。唐宜青分神地想,雪好像越下越大了,要将海云市都给掩埋了似的。

“宜青。”谢英岚在死寂里开了口,他说,“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够好。”

凝望着车窗外鹅毛大雪的唐宜青怎么想都不会想到等来的居然会是这样一句话。

谢英岚为什么和他道歉,该道歉的不是谢英岚吧。

他僵硬而缓慢地扭过头来,看见了外头微弱昏黄的灯光罩在了谢英岚黯然的面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谢英岚这样的表情,像只不战而败的狮子,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凛凛与意气风发,显现出些令人心碎的脆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