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道
唐宜青骤然没有任何理由的极其恼怒,相比谢英岚的颓唐,他立刻将自己全副武装,声音都有些刺耳了,“我不用你的道歉,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今天是我自己主动去见谢先生的,他说的也都是真的,我已经保研了,而且过阵子我就要去意大利,你想骂我就骂吧。”
谢英岚转过头来用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他,“Lion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是。”唐宜青抬高了下颌,下半张脸绷得很紧,“我早就知道了。”
谢英岚又开始露出那种自我嘲弄的笑容,“怎么不告诉我呢?”
他自问自答,却更像是在诉说第三者的感想,“让我猜一猜,你怕他知道后发现自己原来连这件事情都要靠谢家。哦,谢英岚也就那么回事,他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谢家才能得到。他的资产,他的名声,他的事业,他自以为的是才华,没有一样是他的。就连他的爱情,也建立在他姓谢的基础上,他很可笑,对吗?”
唐宜青抿紧了唇,因为被猜中了大半想法,做出抗拒回答的态度。
“你明知道我跟我爸爸过节有多深,你却还是站在他那边。所以你一再地去见我爸爸,是觉得我比不过他,觉得他能够给你的东西,我没有能力给你。”谢英岚笑了一声,“唐宜青,在你的眼里,我有那么无能吗?”
唐宜青像个炮仗一样炸开了,“我没有这么想!”
如果这些话放在之前的任何一次争吵里,唐宜青嘴上辩驳,但心里会偷偷认可,可偏偏是今晚,在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钱和前途去见谢既明,谢英岚却要这样揣测他,那么他是绝对不能够赞同的。
他红着眼眶道:“你不要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好不好?你搞得好像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错一样,那么你呢,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说什么要杀了赵朝东这种吓人的话,我劝你你又不听,我至于去求你爸爸吗?我实话告诉你吧,那天晚上,赵朝东没有成功,我都是骗你的,谁让你先冤枉我跟他有一腿。”
相较唐宜青用表面的激动来抗击内心的慌乱,谢英岚还是那么镇定,与其说镇静,不如说是对本性难移的唐宜青失望透顶。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经分不出你嘴里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不过有一件事你猜对了,无论赵朝东有没有得逞,我都会杀了他。你想知道原因吗?”
唐宜青急促地喘了几声,把喉咙里的酸意往下咽,梗着脖颈回望谢英岚。
“你不愿意跟我去英国,但杀了赵朝东,你就没有退路了。”谢英岚平淡地说,“你总是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但其实你胆子很小,到时候就算我不想带你走,你也会可怜兮兮地跪下来求我带上你。”
谢英岚突然轻笑起来,仿佛计划全部实现,他们此刻已经搭乘去往伦敦的飞机上。怎么谢英岚也被唐宜青传染,爱上了胡说八道?
他心满意足地见到唐宜青的脸爬满蜘蛛丝网一般的惊恐,除了惊恐,没有其余的任何东西了,甚至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因为在唐宜青看来,谢英岚已经是这样的一个不择手段的暴徒,所以即便谢英岚说出再惊世骇俗的话,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吧。
唐宜青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门把,发觉是上锁的之后,一颗心往下沉,坠得他的胃隐隐作痛。他把背部紧贴着车垫,像只弓了背的猫露出防御的姿态。
他意欲逃跑和警惕的姿势自然没逃过谢英岚的眼睛。一直以来,谢英岚对唐宜青做什么事都有相当的包容心,仿佛他不过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爱捣蛋的小猫,然而谢英岚忘记了,就算再温顺的猫发起狂来也能用锋利的爪子将人类柔软的皮肤划得遍体鳞伤,何况唐宜青是一个叛逆的尖锐的人。
“唐宜青,在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呢?”谢英岚那拖长的语调有很悲哀的味道,“一个有钱的爱你爱到可以没有自我的傻瓜,一个随时会发病攻击你的精神病人,还是像我爸爸那样是个隐藏的暴力狂控制狂,或者都有?”
谢英岚在说些近乎自我贬低的话的时候,唐宜青的脑子里率先想的却是他端坐在画架前从容不迫作画的自信模样,是他挽起袖子站在厨房里熟练做饭的很有居家感的身影,是他把自己温柔地抱在膝上摇哄的画面。是在某一个下雨天,他们什么也不干,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相拥着躺在沙发上说悄悄话的场景……
谢英岚把脆弱的灵魂和阴暗的想法赤裸裸地暴露给遐想中的唐宜青,“我想过把你关起来,给你造一个你喜欢的宽敞的房子,就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能来打扰我们。”
唐宜青握住安全带的手猛烈收紧,看着不断落在风挡玻璃上的雪花被车子的温度融化,像错落的泪水一样滑落。
泪珠也在他的眼眶里滚动,他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在讨论谢景皓和齐映的那段不得善终的恋情时,唐宜青这样讲,“那齐映真的很可怜啊,谈个恋爱而已,好聚好散嘛,何必弄成这样。我要是他,我就恨死谢景皓了。”
唐宜青说的每一句话谢英岚都铭刻于心。
谢英岚话锋一转,“可是我不想你恨我,只好强迫自己打消这样卑劣的念头。唐宜青,你脾气很坏,得理不饶人,你睚眦必报,拧巴别扭,一旦恨起一个人来到死都不会松口。”
他的表情带着一丝笑,语气随便,像是这些缺点到了他眼里也是闪闪发光的优点,“我从来不奢望你为了我或者为了任何人做出改变。我希望你活得快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出风头就出风头,想大笑就大笑,想胡闹就胡闹。我原谅你一次次的欺骗,我深爱你的一切,哪怕你有一天杀了人我也只当那人该死,可是为什么,你不能够相信我选择我呢?”
霎时间,唐宜青睁大的眼睛挤满了泪水,眼泪夺眶而出,从两腮流淌而下。
“你要我怎么做?难不成真要拿条绳子把你绑起来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你才能乖乖听话吗?是因为我对你太好了反而适得其反,那我应该对你坏一点?”
他倾身过去握住唐宜青的肩膀,让彼此面对着面,唐宜青这时才看清谢英岚的眼里也有水光。
那抹水意极快被一些更加浓重的东西给覆盖过去,变成了令人惶惶不安的痴狂,他捧住唐宜青被泪水打湿的脸,缓缓道:“你希望我那么对待你吗?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很能说吗?”
唐宜青的脸被谢英岚有力的大掌挤压得有些疼痛,竭力克服喉咙的紧绷感说道:“对不起,英岚……”
一个人想要伤害另一个人的心,不必动刀动枪那么血淋淋,只凭借一张嘴巴就能把人刺得千疮百孔。
“我听说英国总是下雨,我不喜欢潮湿的天气。”
所以唐宜青不能跟谢英岚走,他要彻底离开谢英岚了。
谢英岚一只手掌不着痕迹地游移到唐宜青纤细的脖子上,苦笑着问:“你不要我给你改画了吗?”
唐宜青不再需要他了吧,他备受赞誉的画功已经沦为彻头彻尾的一场笑话。
诚如谢英岚所讲,谢英岚真的很了解唐宜青,比唐宜青还要了解唐宜青。
唐宜青是只养不熟的一遇到危险就想跑的猫。他心安理得接受你的好,却不容忍有一点点坏。他没有勇气在自己的枕边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也抹除不了谢英岚那种若有若无加注在他心头上的压抑恐慌。
谢英岚随时随地的查岗,变化莫测的性格,异于常人的思想,偏执凝重的爱意……还有谢既明那只看不见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大掌。他要如何忽略这些东西呢?
所以唐宜青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迟迟不答。
“你要和我分手吗?”
谢英岚的低沉的声音里,带有异常强烈的绝望情绪,像是命不久矣的病患,又或者他自己丧失了生的勇气,仿佛这是他最后一点活力。
闹成这样,他们还有可能吗?谢英岚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的背叛吗,还是一回到那个布满监控的檀园就立刻把他关起来。
至少应该让彼此冷静一下。唐宜青吸了吸鼻子,勉强哽声说:“英岚,我们暂且分开一段时间,等你从英国回来……”
谢英岚炽热迷离的眼光被泼了冷水似的倏地熄灭。
还是要跑!唐宜青还是要跑!对他好对他坏都要跑!要怎么才能把这个无情的任性的唐宜青完整地留下来?只有一个决绝到恐怖但对谢英岚而言甜蜜至极的办法。
谢英岚痛心地微微合上了眼睛,再睁开,泛着凛凛的寒光,他十个手指头骤然掐住了唐宜青的咽喉。
唐宜青话说一半,只觉一阵剧痛袭来,声音顷刻被切断,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拍打起扼住他的大掌。
“宜青,忍一忍,几分钟就过去了。”谢英岚贴上来,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道,“我们永远在一起。”
唐宜青见到谢英岚面上英俊的五官变得狰狞扭曲,呈现一种癫狂而愉悦的神情,完全变了个人一样,不禁吓得魂飞魄散。
从脖颈传来的剧痛让他痛苦地张大了嘴巴,他想起初次见面橡树之下谢英岚手里抓住的那只小白鼠,他现在就像徒劳反抗的小生命一样在谢英岚的掌心扑腾,两只手胡乱地抓挠着,发出“呃呃呃”难听的声响。
谢英岚要杀了他,谢英岚竟然要杀了他!救命,救命啊……把他做成标本永远留下来吗?
他惊慌失措地一手扯着谢英岚不断施加力度的手腕,一手往后去摸索车门。
谢英岚眼里迸发出对死亡深度向往的骇人的光芒,手臂的青筋用力得鼓起来。唐宜青只觉得肺腑的空气越来越少,抓心挠肝的灼烧感从嗓子眼蔓延开来,眼白充血,眼泪汩汩从眼角落下。
对生的本能使得唐宜青滋生出无穷的力量,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摁,惊奇的是,方才还上锁的坚不可摧的车门,竟被他打开了。
谢天谢地,他命不该绝!唐宜青使劲儿将上半身往后倾倒,迫于无奈一脚踹在了谢英岚的心口上,终于摆脱了那双可怕的擒住他喉咙想要夺取他性命的大掌,身子一栽,连滚带爬地摔在雪面。
谢英岚疯了,谢英岚真的疯了……这下如唐宜青所愿了吧。
他顾不得撕裂般疼痛的脖子,疯狂咳嗽着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往宽敞的马路对面跑,嘴里无声喃着,“救命,救命……”
谢英岚也下了车,唐宜青喉咙痛得像要炸开了,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泪在风中迅速凝成了霜。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如果唐宜青不那么浅薄任性,如果谢英岚不那么偏激固执,如果他们对彼此有坚定不移的信任,是不是有不同的走向?
偏偏唐宜青就是这么浅薄任性,偏偏谢英岚就是这样偏激固执,偏偏他们就是有那么多现阶段难以消解的猜忌与疑心。更有一只难以撼动的黑手在其中搅局,蒙蔽了他们的眼睛。
他们的感情太年轻太敏感,经不起一点挫折,像只煮熟的蚌,轻轻一戳,就露出柔软的容易被攻击的地方。
唐宜青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要从嗓子眼里带着血一整颗呕出来。风像刀子一样往他身上割,他似乎听见了谢英岚鞋面踩在雪地上追上来的声响。
心里疯狂叫嚣,他要跑,他要跑,不能被谢英岚抓到!不能,唐宜青,跑,快跑,不管怎么样,离开谢英岚!为什么他会招惹到这样的疯子!为什么不能够好聚好散!想到谢英岚竟然要掐死他,他的血都凉透了,还有一种比脖子上的痛更深的痛席卷他的全身。
几声刺耳的鸣笛在夜色里响起。
谢英岚凄然的呼唤消散在风雪中,“唐宜青——”
半融雪的路面滑得像泼了洗涤剂一样,车轮急刹却依旧疯狂地向前滚动。
眼泪从唐宜青充血的眼球滋啦滋啦往外冒,不要回头,我不要回头,谢英岚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
唐宜青没命地跑,几次跌倒又爬起来,不肯停下,却突然受到召唤一般还是回过了头。
唐宜青的视角里,谢英岚孤立无援地站在风雪中,乌黑的头发被寒风吹乱,前方车灯闪烁提醒他躲避刹不住的车辆,他却巍然不动,脸上呈现了一种万念俱灰而又解脱快意的笑容,眼睛流下两行晶莹的泪水来。
他看着唐宜青,却又像不止看着唐宜青,苍白的嘴唇动了动,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隔着这样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唐宜青却奇异地听到他震天动地的轻语。
谢英岚流着泪哀求道:“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砰——
那是很响很响的一声,足以震碎唐宜青往后人生的每一秒。
唐宜青呆呆地站着,一刹那,犹如雪崩似的轰然倒塌。他见到谢英岚摔落到好远好远的地方,远到他再也触碰不到似的,可又那么近,近得他可以见到谢英岚扭曲倒地的身体,睁大的眼睛和从微张的翕动的嘴巴里涌出来的似乎流也流不尽的将白雪染红的鲜血。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味道。
风雪将从鲜血里散发出来的浓烈的茉莉和苦菊香气刮送到唐宜青鼻腔深处,夹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他已经很久不曾从谢英岚身上闻过这样的味道,现在他明白了,这个味道叫做死亡。
好大的雪啊,海云市像一座坟墓一样,阴冷寒潮。
唐宜青忽然感觉不到脖子的疼痛,目光滞然地望着紧随着他们的车里跑出几个保镖奔向血雾里的谢英岚,其中一个冲向自己,反扭住他的双手,将他像犯人一样把他的脸摁进粗糙冰凉的雪地里。
在这一瞬间,唐宜青是庆幸自己从谢英岚掌心死里逃生多一点,还是为谢英岚发生车祸悲痛不已多一点?
他脑子里飘进很多雪花,有太多相互矛盾的思想。他突然有一点想笑,为什么要笑,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可是他牵动一下嘴角,眼泪却发疯一样爬满了整张脸,冰冰凉。
等到所有的思潮褪去,更恐怖的东西涌了上来,淤泥似的堵住他的口鼻,叫他无法自主呼吸:谢英岚会死吗?他还没给谢英岚唱二十三岁的生日歌呢……
是啊,谢英岚还那么年轻,有大好的年华。可他生命的丰盈来源于唐宜青的降临,生命的枯萎也由于唐宜青的远离。他短短的人生一个又一个重要的人选择弃他而去,沉重得再也没有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他想告诉唐宜青,其实他一个人在英国很孤单,他也不喜欢潮湿的天气,但有唐宜青陪着他,他会买好多好多把漂亮的伞,不让唐宜青淋到一滴雨。
雪还在下,两个小小世界死去了。
终于,非常感谢大家耐心看到这里:P
第74章
“你跟谢英岚是什么关系?”
“事发之前,你们在干什么?”
“唐宜青,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如实回答问题。”
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桌面,响声把神情恍惚的唐宜青震醒。他抬起一张疲惫不堪的脸,眼睛被强光照射得布满血丝,嘴唇干涸得裂开一道道小口子,左脸颊有一个深到发紫的巴掌印——谢既明打的。
他努力将视线聚焦望着声色俱厉的男人,又惶惶然地环顾一圈,这是一间小型的私人审讯室,唐宜青被带到这里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想起来了,他先是失魂落魄地跟着重伤的谢英岚到医院,继而见到匆匆赶来的谢既明,暴怒的男人听闻谢英岚出事,二话不说打了他一耳光,派人将他关进了这里轮番问话。
唐宜青起先还能勉强应答,但无论他给出多少次答案,他们似乎都不满意。相同的问题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他们不让唐宜青睡觉,不让唐宜青吃饭,不让唐宜青喝水,一味地要他配合调查。
唐宜青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苦,在这种非人凌虐下,被迫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他和谢英岚交往的整个过程。
谢英岚喜欢他,追求他,给他改画,送他礼物,他们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第一次吵架。他是怎样背着谢英岚拿谢既明的好,是怎样用自己柔软的嘴唇讲出最伤人的话,是怎样一次次惹怒谢英岚,谢英岚又是怎样一遍遍宽恕他。
他也讲对谢英岚的不满。谢英岚监视他,给他录像,跟踪他,性虐他,还想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