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圆圆圆
此后又过了二百年,白玉京四百岁时,那道转世气息再次出现,这次他抛下手中之事立刻赶去,未曾想还是迟了一步。
“恩公”的第二世在他赶到前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内,失足淹死在池水之中,死时仅有三岁。
再之后,又过了将尽四百年的时间,差不多是白玉京七百九十一岁时,第三道转世气息出现,他立刻假死于玄冽面前,不顾一切赶到气息源头,终于见到了活生生的“恩公”,也就是沈风麟。
可是,沈风麟那时已经八岁了,也就是说在此之前的八年中,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与恩公相似的气息,但当他八岁的那一瞬间,他立刻便拥有了和恩公一模一样的气息。
……为什么?
一切怪异而不合理的疑点汇聚在一起,织成了一副更加怪异的猜想。
就好像系统在尝试着将“恩公”的气息灌入不同的皮囊内,以此试探哪一具身体的天赋足以承受那股气息。
前两次失败了,“沈风麟”是第三次。
“……”
白玉京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
所以,玄冽突然消失的那一百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系统能够窃夺他的气息?为什么再次重逢时,他的气息和自己幼时面对的截然不同?
当一处疑点浮现后,剩余密密麻麻的疑点便会随着抽丝剥茧,逐渐破土而出。
时间线拉到十天前,沈风麟在自爆之前,看到自己时却突然露出了无比惊恐的表情,而后突然精神失常般,猛烈地要求系统停下自爆。
那不是被背叛的恼怒,也不是对计划或许会失败的恐惧,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也不该在这世界上存在的事物。
……他发现了什么。
几乎是刹那间,白玉京便通过直觉判断出了这个结果。
但至于沈风麟到底发现了什么,他暂时没有太多头绪。
比较坏的情况是他察觉到了自己妖皇的身份,更进一步讲,他或许能通过系统窥探到自己受孕的状态。
而照着这一种可能继续想下去,最坏的结果则是——小天道的存在已经暴露。
白玉京忍不住抚上小腹,轻轻咬了咬下唇。
但事情到这里又出现了一些问题,如果小天道当真已经暴露,系统应该比他更清楚,沈风麟的自爆对自己无效甚至有益才对,为什么会不愿意让他停下?
难道……系统和沈风麟之间,也并非毫无嫌隙吗?
白玉京想不明白。
自沈风麟自爆那一日算起至今已过去十日,整个事情都透着股诡异的平静,甚至包括他腹中的小天道。
原本在自爆之时就控制不住,几乎要当着玄冽面落地的金卵,回到妖界后不知为何一下子没了动静,甚至目前内窥进去可以看到,原本金色的卵正在缓缓褪色,如今已经有些接近白色了。
如果真像白玉京猜的那样,系统大概率会随着沈风麟自爆的次数增加而逐渐变强,因此天道降生的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为此,白玉京几乎日日找花浮光询问催产的事,从一开始羞耻得难以启齿,到现在把人带在身边时刻监控自己的状况,他只用了不到八日。
……怎么不算一种为母则刚呢。
白玉京苦中作乐地在心头钦佩自己,眼下他正根据蜂王的建议绕着妖皇宫踱步,希望能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刺激产道……当然他完全不想知道自己作为一条雄蛇,产卵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雄蛇与雌蛇的构造不同,天生没有孕育子嗣的能力,因此泄殖腔深处并非和雌蛇一样没有感知能力。”
“眼下您这种状况,产卵之时恐怕会受到过度的刺激,甚至会在产到一半时因为承受不住刺激而晕倒……还请您做好准备。”
以上内容都是伟大的万相妖王翻阅了无数古籍后得出的推断,但往日话异常多的花浮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面色异常微妙不说,几次看向白玉京时都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白玉京哪怕一直沉浸在思索中,还是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你有话就直说。”
花浮光憋了足足十天,到今天总算有些忍不住了,沉默了半晌后还是开口道:“所以您说的报复玄冽,就是把自己……”
——就是把自己炸一遭,然后让他彻骨铭心?
这算哪门子报复?但见鬼的是,效果居然确实挺好。
花浮光虽然没把话说完,但她的神态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
“你懂什么。”白玉京轻哼一声道,“当年本座在他本体上生生撕开了一道足以将他劈开的伤口,他却眼睛都没眨一下。”
“甚至再见面时,他抬手便能把眼睛剜下来给我,你觉得对于他这种人,就算把他整块石头都给磨碎了,他能有半点反应吗?”
“等等,停一下——”
花浮光闻言瞠目结舌道:“什么眼睛?”
“本座先前戴的那个红玉镯就是玄冽的眼睛。”白玉京说着晃了晃手腕上的新玉镯,“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把那镯子还给他?”
花浮光:“……”
蜂王叱咤情场上千年,显然也没见过这种荒谬的事情,一时间惊呆了。
她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去看白玉京手腕上那个通透清澈的新玉镯。
联想到玄冽为了监视白玉京,连眼睛都能挖下来送他的偏执程度,花浮光一时间比白玉京还要胆战心惊,非常想问要是这新镯子被玄冽发现了怎么办。
但看着白玉京胜券在握有恃无恐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转而道:“您就不能效仿大巫,把他的灵心剖出来吗?”
“试了。”白玉京从身后侍者的银盘上拿了一枚酸味浓郁的灵果,咬了一口道,“在他胸腔里找了半天没找到灵心,只能作罢了。”
花浮光:“……”
所以他们两人当真是道侣吗?
对着认定的伴侣能下如此死手,完全超出通天蛇的本性了吧……不愧是万妖之主。
“……吾皇此招确实高明。”花浮光发自内心说完,又斟酌着道,“眼下三千界都在传玄冽的事。”
她的子嗣遍布三千界,能让她说出这种话,显然事情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了。
白玉京闻言饶有兴致道:“怎么个传法?说玄天仙尊把人肚子搞大又始乱终弃,最后一尸两命吗?”
花浮光:“……”
……如此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传闻,传出去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
所以他分明还是对自己没能怀上玄冽的孩子而耿耿于怀吧!
花浮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您不是不愿意让天下人知道您受孕一事吗?”
“哦,本座忘了,真是可惜。”白玉京扶着肚子半真半假地叹息道,“这孩子但凡真是玄冽的,本座就昭告天下了,现在还能看看乐子。”
……果然是在耿耿于怀孩子不是玄冽的吧。
花浮光闻言一下子沉默了。
白玉京上一刻还一副看笑话的语气,下一刻便漫不经心道:“所以他到底怎么了?”
花浮光道:“其实也没什么。”
说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直到白玉京忍不住扭头看向她,她才不紧不慢道:“只是天下人都说……因爱妻身亡,仙尊哀默欲绝,守丧于竹屋前,至今已有十日未曾移步了。”
“……”
“哪来的竹屋?”白玉京一怔:“那竹屋不是已经成废墟了吗?”
“就是您和玄冽先前住的那处星竹苑,大巫与灵主的旧址,如今世人都说星竹苑不详。”花浮光解释道,“您忘了,您那一日‘身死’……刚好就是在那片废墟上。”
白玉京闻言一下子怔在原地,他确实不知道,当时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来得及往下面看。
没想到最终又回到了那个竹屋,他一时间有些怔愣,半晌,从心尖上泛出了一点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酸楚,又像是不忍。
……他是想让玄冽长点记性,却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会绕回到竹屋的废墟上。
一整夜的耳鬓厮磨与第二日的肝胆俱裂,好巧不巧竟然发生在了同一处……该说是天意吗,玄冽?
白玉京抿着唇,下意识摸上手腕处的玉镯,却被那陌生的凉意刺得下意识松开。
哪怕已经戴了九日,他的身体依旧没有适应。
这不是夫君的眼睛,身体的反应无一不在指责他,夫君正在为你守丧,而你却背着他有了新欢……
白玉京腿根一颤,竟生出了些许背德般的心慌。
花浮光见他半晌不说话,不由道:“吾皇,您腹中之卵……恐怕并非寻常之物吧?”
她当然不会蠢到当真以为,通天蛇会背叛伴侣怀上其他什么人的子嗣。
白玉京回过神应了一下:“嗯,何事?”
“属下只是想问,需要召集霜华他们三个吗?”花浮光见他因玄冽的事变得心神不宁,转移话题道,“狐狸和他的小狗最近好像正在吵架,需要找他们俩的话,恐怕得提前通知。”
白玉京闻言果真来了些许兴致:“涂山侑恨不得把他那狗崽子搂到怀里天天喂奶,他们俩居然还会吵架?”
花浮光显然知道些什么,不紧不慢道:“或许正是因为过于亲密,所以才会生出嫌隙。”
白玉京没听出她的话里有话,咽下最后一口灵果道:“那让他们先吵几天,过几天再喊他们。”
花浮光点了点头:“是。”
一整颗灵果入腹,那枚渐渐消退金光的卵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白玉京蹙眉道:“在太微的时候,这卵恨不得顺着我的腿直接滑出来,怎么回到青丘就没音了,卵还能水土不服吗?”
花浮光闻言睁开本相的复眼,观察了一下道:“奇怪,明明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这几日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没有。”白玉京面色不由得凝重下去,“再这么下去恐怕要……有没有什么催产的办法?”
花浮光见状面色也严肃下去:“寻常办法对您腹中那位恐怕不管用。或许只有刺激母体这一条办法了。”
她为了妖皇的颜面,说得比较委婉,偏偏白玉京毫无生育经验,闻言丝毫没听出她的意思,当着妖侍的面扭头便道:“什么叫刺激母体?怎么个刺激法?”
花浮光:“……您确定要属下在这里说吗?”
两人就那么在阳光下对视了半晌,白玉京突然面色爆红,故作镇定地收回视线道:“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言罢他转身就往妖皇宫走去,花浮光连忙用神识传音道:【吾皇,我听说一些人族女子会选择水下生育的方式来促进生产。虽然妖族与人族不同,但对于蛇类的体温来说,适当温度的灵泉或许可以模拟情动的炙热感,从而刺激产道,以达到产卵的目的。】
白玉京面色通红,头也不回地走进妖皇宫:【本座知道了。】
偏偏先前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花浮光,眼下对此事不知为何显得异常热情:【灵泉在体外没办法达到刺激目的,需要将灵泉——】
【本座说知道了!】
白玉京挥退迎上来的妖侍,一个人走进浴宫。
看着面前雾气氤氲的池水,在脱衣服之前,白玉京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腕上冰凉的素白玉镯。
但这次无论他如何凝视,玉镯上也没有花纹浮现,白玉京见状放下手腕,竟然感觉有些无趣。
不过......你以为只有你会用本体监视人吗,玄冽?
白玉京轻笑一声,反手割开指腹,在雾气氤氲的水面上轻轻一滴。
以血为媒,血色瞬间在温泉表面形成了一张水膜,一副画面便缓缓出现在水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