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土豆咸饭
汽车停下。
钟文调整自己的书包肩带,一蹦一跳上车。钟章看着她在车厢内走动,青春靓丽,明媚动人,书包上的毛绒挂件随之一蹦一跳。
“钟章。”钟文拉开车窗,还没坐稳,半弯着腰,却一定要露出整张脸,“你快回去吧。”
——回去,再睡一个好觉。
两年一晃而过。
第275章
“就种在这里吧。”钟峥放下铲子, 说道。
他今年十七岁,长得高高壮壮,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少年雌虫。他牵着蛋崽的手, 有点像是扶着, 又有点像是拽着。
蛋崽十四岁, 他完全一比一复刻序言的外貌, 性格却和钟章一模一样。此时此刻,听到钟峥的话,他双腿一软, 无法克制地倒在地上。
“爸爸。”已经哭过很多次, 可亲眼看着钟章,蛋崽还是无法克制地哭泣起来, “爸爸。”
禅让袭杀钟章那一夜,钟峥正好在蛋崽身边。他当机立断和所有科研人员一起撤退到安全堡垒,保证蛋崽安全后,钟峥携带农科院移栽说明,千里奔袭, 将蛋崽悉心培养的爱神树树种挖出来。
他幸运地没遇到敌袭。
钟峥天生的能力类似幻术,让他避开柏厄斯的大部队,顺利与强占区窃取走树种。
现如今, 这棵被悉心培养、被所有人觊觎青春长生厚望的树,即将栽种在钟章的睡眠舱前。
所有人都知道, 这称呼为“睡眠舱”“冷冻舱”, 其实就是坟墓。
换血后的【蝉蜕】让钟章恢复了完整的尸体。
序言所支持的医疗科技为钟章修复了全身60%的器官与70%的神经。
农科院参考序言大伯培育的菌种,培育了对人类有益的长寿菌种。
序言尝试联系异世界的自己或钟章,可他尝试千百次,信号塔再也没有传来一点回应。他或悲伤或绝望或痛苦的呼喊传达到宇宙中, 只有黑暗。
星群依旧旋转。
世界依旧运转。
钟章拥有健全的身体,他被活生生剥开的脊椎、神经、大脑被放回到躯壳里。缝好的手术线已经被他的肌肉与皮肤吸收殆尽。他的手褪去【蝉蜕】,变得柔软温凉。他的呼吸在某个夜晚忽然出现,心脏传来薄薄的跳动。
一下。两下。
可,钟章没有醒过来。
他躺着的时候,钟文去世了。
六十多岁的高龄孕妇,这个意外来的孩子无论是留下还是打下都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饶是有母亲的案例在前面做心理安慰,钟文还是在弟弟生死未卜和自己的生死未卜中决心胆战。她扛着最后一点意志力上了手术台,回顾自己万花丛中过的一生,叮嘱自己最大的几个孩子种种事情。
“别忘了。去看看你们舅舅。”她说着,上了自己的生死台。
再也没有下来。
那个被她称为“或许可以救下弟弟一命”的孩子也没有活下来。
一尸两命。
钟文还是没有达成她母亲那样幸运的案例。她的孩子们悲恸之余,清点遗产,将死胎的胎盘和脐带血全部捐献给序言名下的医疗机构。他们与序言一家并没有延续上一辈的交情,在处理完钟文与这个未出生孩子的丧事后,如同水化开在大海中。
这一切都格外的荒诞,格外叫序言感觉到荒唐。
失去钟章后,他再一次感受到天地为之变色的威力。在钟章变得老老小小的最后那几年里,他还能看着两人爱着的蛋崽,在孩子与钟章身上汲取一点彩色的力量。
现在,蛋崽也没有这样的伟力。
因为蛋崽问他,“雌雌。我是不是很没用。”
钟章在,钟章肯定会心疼蛋崽,会抱着孩子亲他安慰他,说“你怎么会没有用呢?胡说八道。快和爸爸说说,发生了什么。”序言只需要做那个看着他们的雌父,闭上眼听钟章大声哗啦啦说话,蛋崽被逗得咯咯直笑。
“是的。”序言道:“我。什么都做不到。”
年少时,失去不抛弃他的雌父。
成年时,失去温柔对待他的雄父。
现如今,他失去了将他从悲谷中拉出来的爱侣。
做了很多努力,没有任何用处也没有任何意义。序言甚至觉得自己自意识到钟章短寿后,做得一切都是那么可笑。他为之消耗的心血都是一团垃圾……
他没有任何价值,也没有余地成功过一次。
禅元为此掏出很多补偿。
他掏出自己的全部身家、掏干净禅让和柏厄斯的私产。
犯下巨大恶行的翡翠玉家族向东方红支付了百余架军部非卖品武器、数以千计的走私虫族珍贵药物、他们刚到手的一块开荒地未来二十年的税权。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禅元找来自己的生父禅乌压着禅让,让这家伙专心于复活钟章。
“求求你了。二哥。”禅元卑微地乞求道:“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家散掉。”
那我的家呢?
“我真的很爱很爱恭俭良。翡翠玉家族都是为了保护他而存在。”禅元跪地乞求道:“求求你了。我回去一定把两个孽畜抽死,吊起来抽……求求你,别告诉恭俭良。求求你了,别告诉你弟弟。”
他在保护他的爱侣。
那么,我的伴侣呢?我的闹钟呢?
“滚。”序言无法克制地朝禅元砸东西,他撕扯禅元的头发。这个往日能压着他打的虫族战神,此刻任由序言动手。
“恭俭良很重要。那我的闹钟呢?”序言涕泪横流,“我弟弟的爱情很重要。那么闹钟的生命就不重要吗?人类的生命就完全不重要吗?”
他将禅元打翻在地。他将禅元打得鼻青脸肿。
“我恨你。我恨你———闹钟活不过来,我要你也好不了。”序言发狂道:“滚!滚得远远的!”
他后悔回虫族了。
序言后悔对自己的种族产生一点半点微弱的共情。他早应该知道,那个叫他死掉了雌父,又让他失去雄父的地方并非他真正的故土。可他既无法与人类产生真正的共情,也没有半点融入的欲望,他与人类之间唯一的联系仅有一人。
钟章。
是见到他就敢和他说话,是叽叽喳喳个没完,看见他就喜欢他的那个钟章。
“闹钟。”序言想起亚岱尔预言中最后的条件,也想起钟章给蛋崽读过的童话故事《睡美人》。他打开钟章的冷冻舱,捧起爱人冰凉的脸,从啄吻到深吻,他的嘴唇亦冻僵。
钟章依旧没有醒过来。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序言不再搭理蛋崽的学习,他也不在意钟峥后续的教育,他也不理会序翊果说的关于东方红关于财产的任何事情。他将钟章送给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收起来,他回收了罗德勒和温格尔两个系统,关闭自己带来的一切航空航天设备。
曾经给地球人类带来巨大震撼的方形外星飞船变成一座悬浮的孤独的墓葬。
序言把自己困在这里面。
若非钟章的身体还在星汉省科研院中,他绝对不要离开这座承载他一生的坟墓。
“爱神树到底有没有用?”序言道:“没有用的……算了。你们爱养着就养着吧。”
曾经被所有人给予厚望的植物,居然是全场最没有用的事物。
这一认知完全超出了大家的预料。
包括蛋崽。
十二三岁的蛋崽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爱神树忽然无人问津。慌乱中,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没有人能抽出时间和孩子解释复杂的科学问题,也没有人能说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甚至,蛋崽是最后一个被告知钟章去世了。
“爸爸?”蛋崽上了四五年级,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钟章还在世时,经常和蛋崽一起主持小动物的葬礼。序言并不喜欢这种悲伤的仪式。因此,钟章总悄悄带着蛋崽为那些寿命到了的动物选址、下葬、念转生咒、举办往生仪式。
“爸爸。他们不是睡着了对吗?”
“啊。这个啊。”
蛋崽举办过很多次仪式,还会给小动物写一段关于他们的悼词。他总是很认真,很仔细对待每一个养在他小动物园里的动物。无论是兔子、小狗、小鸟、小鱼、小乌龟,蛋崽都记得它们的样貌和名字。他可以清楚说出它们的喜好与过往。
他将这些全写在悼词中。
“爸爸。”蛋崽认真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他们是死掉了。”
“是转世重生。”
蛋崽听过这个词。每次爸爸敷衍雌雌,都会这么叽里呱啦乱扯一顿。雌父前半段还能认真听,后半段就老翻白眼。蛋崽听久了,觉得这次雌雌做得对。
爸爸老是拿这种东西敷衍他们。
“爸爸。”蛋崽牵着钟章的手,轻声说道:“爸爸,也会死掉吗?”
“……说了是转世重生啦。”钟章埋怨道。他们手牵手走了又一段路。蛋崽才听到自己早就只晓的答案。
“爸爸可能会比你和雌雌早一点离开。”
“不可以晚点吗?”蛋崽道:“不可以像坐公交一样。爸爸和我们坐一班晚一点的公交车吗?”
钟章装作有点为难的样子,苦思冥想,“如果有机会。爸爸会的。”
“我把爱神树嘟嘟培养好。爸爸就会晚点走,是不是。”
“哈哈哈哈。”钟章爽朗的笑起来,“那崽要好好养着嘟嘟啦——要把嘟嘟养得和我们崽一样肉乎乎的。”
蛋崽没有把爱神树养得胖嘟嘟的。
爸爸也没有机会看到爱神树。
蛋崽十二岁发育,十四岁长到一米八高,眼看还有往上长的架势。钟章昏迷后,他开始变得有点忧郁,不再和小时候那样爱跑爱跳,反而会抱着学不进去的数学书坐在爱神树旁边。
这是他最后一天坐在爱神树下看书了。
上午,爸爸从医学院的冷冻舱移动到专属的冷冻管辖区。大家都说再观察观察,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种说辞只是对高空上那位雌虫的一种安慰。
钟章只是在生理意义上复活了。
他并没有醒过来。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还是一百年?直到死亡都维持着这种姿态?
禅让不确定,基因库研究人员不确定,地球上所有研究人员都不确定,序言也没有办法确定。他们加班加点,禅让生生被禅元打出二十多个蝉蜕,小果泥切掉了自己四分之三的躯体,所有人努力让钟章拥有了一个正常人类二十八岁应该有的所有生理指标。
钟章很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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