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没完,桐虚道君道:“明日相道阁的周真人会亲临浮云山,为你卜算未来十年的运势。”

蔺酌玉差点呛死,匪夷所思道:“您又花了多少钱?师尊,败家啊!”

桐虚道君凉飕飕看他。

蔺酌玉瞬间想起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赶紧闭上嘴垂着脑袋坐在那。

虽然他神态如常,可桐虚道君何其了解他,一眼能瞧出他在委屈。

也是,受了这样重的伤,醒来没受到安慰还要被硬逼着喝苦药,蔺酌玉自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难过也是理所应当。

桐虚道君的心瞬间就软了,声音温和下来:“只是图个心安,不必在意金银。”

“可他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蔺酌玉闷闷道,“这些年说什么血光之灾也就算了,就拿小时候的名字来说,爹娘给我取的,为何他说一句似真似假的卦象就要改名?我就喜欢原来的名字,玉不琢不成器,我如今不成器,全赖他给我改名。”

桐虚道君伸手拍了下他的额头:“蔺小仙君一己之力引出紫狐之事已人尽皆知,镇妖司这几日派了不少人想见你,怎么能叫不成器?”

蔺酌玉愣了愣:“我睡了几日?”

“三日。”

蔺酌玉顿时忘了卜卦的事,记起当时迷迷糊糊时似乎瞧见了燕溯,赶紧问:“那大师兄呢,他在哪里?”

“九冬崖。”

蔺酌玉吃了一惊,急得腾地蹦起来:“九冬崖常年严寒,是弟子犯错的惩罚思过之处!他去那里做什么?师尊!”

“我并未罚他。”桐虚道君不悦道,“在你心中,师尊是随便迁怒无辜之人?”

“哦哦哦不是不是。”蔺酌玉敷衍他,胡乱穿了件法衣,一溜烟往外跑。

桐虚道君蹙眉:“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蔺酌玉声音渐行渐远,顷刻没了踪迹。

***

九冬崖是浮云山最北处,一年四季皆是寒冬,哪怕灵力护体也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燕溯在此处已足足两日,四肢百骸乃至灵脉几乎结冰,呼吸心跳极其微弱。

蔺酌玉所赠的清心法器放在膝前,正源源不断散发出青色光芒。

可全都无用。

燕溯如同荒原一片的识海不知何时已落满桃花,轻柔的花瓣于清心道而言却是致命的利刃,每逢花瓣拂过灵体,感知的不是温暖,而是剧烈的痛苦。

“师兄!”

燕溯眼眸紧闭,不去听那些扰乱心神的声音。

可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响彻耳畔,很快便壮大,甚至化为实质似的幻影轻轻朝他靠了过来。

一双手从背后搭上燕溯的后肩,冰天雪地中温暖单薄的身躯趴在他后背,手指缠住垂在胸口的一束墨发,懒洋洋地绕在指尖绕着。

“师兄,你不是喜欢看我吗,我就在此处啊,你为何不睁开眼睛?”

燕溯呼吸乱了一瞬。

“蔺酌玉”依恋地趴在他肩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师兄,你看看我,我好冷啊。”

燕溯凝着寒霜的睫毛轻轻一动,缓慢睁开。

“蔺酌玉”见他终于睁眼,轻笑一声,像是一条蛇轻巧地从他手臂下绕过去,柔软的身躯只着一件雪白单袍,亲昵地跨坐在他怀中。

离得太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蔺酌玉”的薄唇几乎贴到燕溯脸上,语调像是含着蜜般,和对贺兴说话时的语调截然不同。

“师兄你说,若是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我和你二人,你会想和我结为道侣吗?”

燕溯呼吸一顿,眼瞳闪现一抹狠意,猛地掐住那人的脖颈将他按在地上。

砰的一声。

“哈哈哈。”“蔺酌玉”躺在积雪中纵声大笑,纤细的手指却扣着燕溯并未掐实的手腕,随后艳鬼似的在他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在燕溯怔然的注视下,他勾起鲜红的唇角一笑,语调蛊惑着道:“师兄,和我结为道侣、双修合籍,永生永世在一起,好不好?”

轰隆一声,好似天雷在灵台悍然劈下。

燕溯元丹灵力逆流,转瞬从幻境挣脱,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血溅在雪花中,宛如一朵凌乱的红梅。

第11章 疯魔

蔺酌玉从鹿玉台小跑出去。

清扫山阶的道童瞧见他,欢喜道:“小师兄醒了!伤可好了?……哎,慢点跑!当心摔着!”

“好多了!”

蔺酌玉一溜烟跑过去,带去的风浪将遍地桃花冲得纷纷扬扬飘去,再次落下时已聚拢成一堆。

九冬崖偏远,好在蔺酌玉能御剑,很快就踩着大师兄掠过浮云山无数山峰,到了最北处。

蔺酌玉从师尊处顺来的法衣能抵御严寒,但九冬崖寒意无孔不入,又添了件厚重披风才小跑上去。

燕溯修行清心道,在年少时心境不稳,常来九冬崖修行,直到固灵镜道心稳固便很少来此处受罪。

蔺酌玉还记得大师兄常在的思过洞府,轻车熟路地跑上去。

九冬崖比几年前还要森寒,哪怕穿着法衣也冻得直蹦,蔺酌玉呼吸出雪白的雾气,仰头望着洞府外迎寒绽放的雪梅,想了想挑选一枝最漂亮的抬手摘下。

此番孤身涉险还受了伤,师兄八成吓得够呛。

蔺酌玉捏着花踩着积雪台阶,思忖着等会要如何哄一哄师兄。

燕溯常在的洞府设有结界,蔺酌玉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未受到任何阻挡地进入结界。

蔺酌玉措了半天辞,刚要开口叫人,忽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脸色一变,飞快冲上前去:“师兄!”

洞府常年凝结厚厚寒霜,燕溯端坐在万丈雪崖边眸瞳紧闭,呼吸急促,细看下唇角垂落一丝猩红的血线。

听到“师兄”二字,男人高大的身躯陡然发僵,一股无形的猩红煞气萦绕周身。

蔺酌玉何曾见过如此狼狈的大师兄,见他浑身煞气丛生,一时不敢上前,唯恐师兄分心走火入魔。

煞气凝出的“蔺酌玉”在冰天雪地中衣衫半解,如同雪中精怪亲昵地抱着他,一句接着一句,蛊惑人心。

“师兄救我!

“师兄,师尊为我取表字‘无忧’,是愿我顺遂无忧。你为剑取名‘无忧’又是为何?

“师兄明明心中有我,为何要修清心道?只要放弃你的大道,便能得到我,不好吗?”

燕溯唇角溢出鲜血,几乎控制不住心绪,暴烈的灵力轰然朝着四方炸开。

“师兄——!”

直到一股清透的凉意没入眉心,强行驱散纠缠他两日的幻境。

燕溯神魂未稳,缓慢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刹那,他还以为自己还在幻境之中。

蔺酌玉单膝跪在他身前,雕刻符纹的雪白法衣和厚重披风层层交叠着铺在雪地上,他微微闭着眸凝出清心诀,两指点在燕溯眉心,如同阖眸悲悯的神祇。

四周皆是灵力暴走冲撞的痕迹。

一枝雪梅被灵力击碎,凌乱散落雪地中。

蔺酌玉将灵力收回,见燕溯清醒过来,吐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好端端的差点走火入魔?你先把这灵丹吃……唔!”

燕溯忽地伸出长臂将近在咫尺的蔺酌玉拥入怀中,力道之大甚至将人勒得无法呼吸。

“酌……玉……”

蔺酌玉微微一愣,感知到燕溯急促的心跳和喘息,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轻轻安抚道:“是我啊师兄,我在这儿呢。”

燕溯手掌有力,几乎想将蔺酌玉揉进怀中和他融为一体。

蔺酌玉后腰被箍着,牵动后背还未彻底愈合的伤口,他努力忍着,可呼吸还是乱了一瞬。

只是微弱的差别,意识混乱的燕溯陡然清醒,将他松开。

“酌玉?”

蔺酌玉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声,矜持地等着师兄夸他及时雨。

燕溯那一刹那的脆弱一闪而逝,神智清明后扫见四周被灵力冲撞的刮痕,脸色沉了又沉:“你为什么在这里?”

蔺酌玉非但没等到赞赏,还被倒打一耙,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呲儿他:“要不是担心你,这冻死人的破地方谁爱来?再说我若不来,你早就走火入魔道心破碎,不谢我也就罢了,还质问我!你凶什么凶?”

燕溯冷冷道:“你既知晓我走火入魔,还敢靠近?难道就不怕我疯魔直接将你一剑杀了?”

“清心道容易道心不稳,这不是正常的吗,哪有你说的‘疯魔’这么可怕?”

“蔺酌玉——!”

蔺酌玉本来自责隐瞒紫狐之事前来认错,没料到话没说两句就大吵一架,他虽然脾气好但从不委屈自己,当即气得起身:“好好好,是我来错了!修你的清心道去吧!”

他拂袖就要走。

燕溯下意识伸手抓住蔺酌玉的手。

蔺酌玉:“松手!”

燕溯嘴唇鲜血仍在,浑身煞气已收敛回识海,许久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气息。

“抱歉……”

蔺酌玉拢了拢耳朵:“燕掌令说什么,我没听着,大点声音好吗!”

燕溯又沉默了。

蔺酌玉弯下腰看他,墨发垂曳着扫了下燕溯的面颊:“嗯?嗯嗯?说话啊。”

蔺酌玉的存在感太强,温柔清越的嗓音、呼吸间淡淡的桃花香迎面而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探入燕溯的识海,狠狠搅动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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