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蔺酌玉听说秦同潜的族中已有了只妖的踪迹,他已搜罗了第四司一小半的人前去诛杀。

蔺酌玉也不着急,依然慢条斯理地催动清如在方圆数百里布雨。

将灵力调息好,蔺酌玉神回灵台,伸了个懒腰,耳尖一动,敏锐地听到外面有动静。

大半夜的,谁在外面?

蔺酌玉起身,随意将燕溯放在一边的雪白外袍披在肩上,疑惑推开房门。

“阿歧?”

青山歧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衣衫脖颈处沾了血,一副狼狈至极的样子,乍一瞧见蔺酌玉下意识侧开脸,将半边身子隐在昏暗中。

“你怎么……还没睡?”

蔺酌玉嗅到血腥味,眉头紧蹙地上前,见青山歧还想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扒拉,露出脖颈处狰狞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青山歧指缝都是凝固的血,他不想让蔺酌玉看到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低声道:“没事。”

蔺酌玉沉声道:“路歧!”

青山歧抿了下唇,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他双手都是血,帕子倒是干干净净,微微一掀露出里面一朵鲜艳欲滴的灵草。

蔺酌玉一愣。

青山歧轻声说:“已经二十多日了你的元丹还未修复,我担心……我只是半丹境,不知是救还是拖累了你。”

蔺酌玉又气又心疼:“那你也不用大半夜去采药,让我瞧瞧。”

青山歧这次没有再遮掩,偏过头让蔺酌玉看。

蔺酌玉本以为是刮到哪儿了——毕竟青山歧是个走路都能被树枝在脸上刮出好几道血痕的冒失孩子,可当他仔细一看,心口重重一跳。

这不是刮痕,而是无忧剑留下的伤口。

蔺酌玉眉头越皱越紧:“老实和我说,到底是怎么伤到的?”

青山歧垂下眼,好一会才道:“是我不好,这株灵草只有夜晚时会开花,我入夜前去采摘,燕掌令当我居心叵测,所以出手威慑。”

蔺酌玉急道:“那他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

青山歧之前脖颈到胸口的伤疤还若隐若现,现在又多添了一道,看着触目惊心。

青山歧笑了笑:“燕掌令应当是觉得我被妖蛊惑,这才出手的,也是为了帮忙,别怪他。”

蔺酌玉知晓两人不合,但所见皆是燕溯咄咄逼人、路歧处处忍让,如今背着他再次动起了手。

他担心燕溯再待下去,迟早会把路歧弄死。

蔺酌玉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

蔺酌玉见青山歧脖颈还隐隐渗血,拽住他的手腕:“我先给你上药。”

青山歧飞快跟上去了。

蔺酌玉只在此处住了两日,房中变充斥着专属于他的气息,一旁的香炉冉冉飘着香线,桌案上放置着两个杯盏。

青山歧默不作声打量了一眼,被蔺酌玉拉着坐在连榻边。

深更半夜,四处静谧,青山歧的五感敏锐,能看到灯盏下蔺酌玉行走的身影、听到他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微弱的呼吸、嗅到那丝丝缕缕的微弱桃花香。

很快,蔺酌玉坐在他身边,倾身而来为他上药。

蔺酌玉离得很近,近到青山歧一伸手就能将他纤瘦的身体抱在怀里,揉碎他吞噬他,让他再也不要将视线落在其他碍眼的东西上。

青山歧的手缓慢抬起,却始终不敢再往前半寸。

蔺酌玉在心疼路歧。

却不是他。

青山歧忽地意识到,他连蔺酌玉的丝毫情感都没有得到。

蔺酌玉的愧疚、疼惜甚至怜悯,全都和他无关紧要。

“路歧”是虚无的皮囊,被他精心设计出的人,无论是初遇、并肩作战、以身相救,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青山歧算计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青山歧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陡然清醒并不让青山歧像方才意识到自己“妒火”时那样快意,而是有种巨大的恐慌。

他忽地产生一种冲动。

将所有一切算计全都和盘托出,再告知当年的胆怯、这些年的愧疚和痛苦,用巨大的丑陋的妖躯面对他,展露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皮囊、本性。

他想要蔺酌玉在面对这些龌龊的真相后,依然对他充满善意。

这一刻,青山歧竟急不可待地推翻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

蔺酌玉不是玲珑心吗?

既然是世间最纯澈最清透的玲珑心,定能接受他的恶劣卑劣和龌龊。

玲珑心。

就在这时,蔺酌玉忽地伸手抱了他一下。

青山歧的手陡然僵在半空。

蔺酌玉余光也瞥见青山歧欲抬又止的爪子,甚至感知到他身上细细密密的微弱颤抖,还当这孩子怕疼,只好体贴地凑上去抱了下他算是安抚。

“好点了吗?”

青山歧僵在原地,愣怔许久猛地合拢双手,严丝合缝地抱住蔺酌玉,无声地呢喃三个字。

蔺琢玉蔺酌玉……

蔺酌玉被勒得有点疼:“阿、阿歧?你怎么了?”

青山歧心说,想吃了你。

可这句话在口中含了半晌,却没敢说出口。

好一会,他才放开手,重新戴上那张让他厌恶的假面,温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疼。”

蔺酌玉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你摸摸毛。”

青山歧盯着蔺酌玉,感知着他的手掌落在自己发间的温度——若是他依偎在自己巨大的原型上,恐怕也是这种轻飘飘的温柔触感。

蔺酌玉叹了口气,道:“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将元丹之事揽在自己身上,我能活着就已是万幸了。”

见他还是忧愁,蔺酌玉逗道:“大不了你我结道侣契啊。”

青山歧这次连个顿都没打:“好。”

蔺酌玉没忍住笑起来:“好什么好,你还真喜欢我啊?”

青山歧凝视着他。

见这孩子又没反应过来,蔺酌玉只好解释,“这是玩笑”,可第一个字还没蹦出来,却听青山歧忽然说:“不可以吗?”

蔺酌玉一愣。

四周陷入一阵落针可闻的死寂。

青山歧从来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从心口处的衣襟拿出来那枚断裂的琢字玉佩,讷讷道:“年幼时我曾被妖族掳去,同你被关在一处一个月,你……不记得了吗?”

蔺酌玉的脑子又是一顿,像是卡住了。

“示爱”一击,“旧事”又是一击,直接将蔺酌玉打懵了。

见蔺酌玉呆愣原地,青山歧茫然看他,眼睛一眨两行倏地滑落下来:“……还是说,你还在怪我?”

蔺酌玉:“呃……这……啊……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青山歧道:“当年我的确带着你的玉佩逃出去,想找人来救你,可道君那时屠戮更无州,四处都是尸身,我奔波多处也未寻到,最后受了伤昏迷被父母带回家,这些年我……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蔺酌玉怔怔看他。

当年之事他已记不太清,更不知自己将玉佩给了谁寻人来救自己,只当是路歧无意中捡到的,后续不提也是怕他尴尬。

当年将他救出魔窟之人是燕溯,脑海中关于另一个孩子的杂乱记忆也被他当成梦境中的臆想。

如今路歧却说是他?

蔺酌玉见他满脸泪痕,恍惚中似乎记起来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牢笼中那难得的温暖,心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伸手为青山歧擦泪,温声道:“原来是你啊。”

青山歧将他温热的掌心按在脸颊:“你怪我吗?”

蔺酌玉已整理好思绪,没忍住笑起来:“我怪你做什么,你当年还那么小,能逃出生天已经是天道保佑啦。”

青山歧讷讷道:“我答应回去救你,却食言了。”

蔺酌玉却不在意:“你活下来了就好。”

青山歧浑身一僵,愕然看他。

“更无州处处危险,那时我让你离开也是考虑不周,没想过孤身跑出去可能会害你丧命。”蔺酌玉掐着他的脸扯了扯,“保护好自己便很厉害了。”

见蔺酌玉知晓他的身份却没有半分责怪,青山歧沉甸甸的心却没有半分释怀。

就好像这些年将他折磨得生死不如的痛苦,对蔺酌玉来说根本是件微乎其微的小事。

蔺酌玉问他:“为何不早点和我说这些?”

青山歧轻声说:“怕你怪我,不喜欢我。”

“喜欢你,怎么会不喜欢你?”蔺酌玉顺口说完,才想起刚才青山歧那句“不可以吗”,又不太自在,“我将你当成亲阿弟,怎么会不喜欢你?”

青山歧还流着泪的眼眸听到这句“阿弟”,眉头一皱。

他不要依赖,更不需要怜惜。

可他不着急。

只要蔺酌玉的元丹一直捏在他手中,他便有绝对的主动权。

当务之急便是将碍眼的老鼠除去,就无人阻止蔺酌玉同自己结为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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